花季雨季,第十六章

  在他眼里,也许人与人的关系就是一种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学生利用老师学知识,老师利用学生拿工资。 

  余发前几科都考坏了,考到最后一门竟有点糊涂,只答了四分之一。 

  “这样写也挺好的,写社会主义无比优越性!江山一片红红红!”一个挺贫气的声音。 

  白老师笑着说:“我是跟你们学的。” 

  陈明耸耸肩代替未尽的话,真有点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之后。像以往一样高高昂着头走了。 

  柳清的英语在“托福”强化班算是差的,经过十几天的强化,虽然与那些马上考托福的“同学”没得比,但在这次英语考试中却很得心应手。 

  在陈明眼里,政治老师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为了区区几个钱与菜贩子争得脸红耳赤只有小市民们才热衷。他们平日的温文尔雅,在这里荡然无存。 

  笔尖在试卷上以不同的速度行走着,老师踱步的声音始终如一。 

  深圳12月依然是暖和的天气。深圳没有冬天。深圳人称冬天为“金秋”。陈明穿着一件皮绒夹克。这是姑姑从香港给他带来的。从衣着来看陈明还是一个很入潮的人,可他的思想…… 

  王笑天瞪起眼,刘夏还是一脸得意,还以为自己是个功臣。要不是有那么多同学在场,王笑天真想骂她几句什么。 

  老师有些奇怪:“这么说,你在等我了?” 

  “你不是说错话,你是故意的。刘夏打断他的话。气呼呼瞪着他,“这件事我谁也没说,就说给你听,你却故意出我的丑!”说完,又气呼呼向前走。 

  “老师,我觉得这篇修改得并不好。尤其结尾,把那个补鞋人说的那段挺朴实的话。‘你们省下钱买几个练习本吧,这也算是我的心愿。’硬改成‘你们省下这些钱买几个练习本,多学点知识。将来好好建设四个现代化,这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愿!’总让人觉得不实在。” 

  “萧遥,英语你最高分,95,陈明94……”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如果你没有非凡的才华,最好不要去写诗,好诗都给唐朝人写光了。” 

  “可不是。现在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水灵!” 

  老师拿了菜直起腰,陈明忙闪到一边。他怕这时与老师相遇,双方都会很难堪。 

  萧遥笑笑,他是边玩边看书,并不曾放松过。 

  老师这么一说,刚刚吵吵嚷嚷的同学反而安静下来,谁也不吭声了。 

  切蛋糕时,刘夏端起酒杯,送到妈妈的面前。刘夏第一次认为生日是两个人共有的,因为孩子的出生日便是母亲的受难日。 

  没过一会儿.教室大乱起来。 

  “妈妈,谢谢你!”刘夏动情地说。 

  “今天,我们讲第九课。”老师往黑板上大大地书写下标题。就把书翻到78页,接着就开始理论来理论去了。 

  一位名人说过,幸福在于奋斗过程,而不在于结果,林晓旭觉得在考试这件事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还是没有早恋的人多。”柳清说。 

  余发,考试,就贼头贼脑。东张西望,瞄瞄教师,又瞅瞅卷子,总想伺机作案。同学们说他的脖子是弹簧做的。 

  菜场很拥挤,陈明不得不跳下单车推着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行进,实在不容易。陈明不断地摇着铃,想在人群中杀出一条“生路”。 

  一位同学问:“陈明,选择题第二题是C吗?” 

  这节课,老师讲的是《单元知识和训练》中的修改文章一段。 

  刘夏一跳,稳稳当当地坐到了后头,那功夫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 

  江老师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学生的内心世界真是丰富而复杂,要想理解他们,必须深入到这个内心世界中去。 

  刘夏想好好庆祝一下,请些同学来开个家庭生日会。刘夏告诉妈妈,妈妈不答应,说那样很无聊。然后便开始忆苦思甜,小时候如何如何懂事,体谅父母,照顾兄弟等等。 

  是的,一堂课不仅要给学生以知识,而且还要让他们知道读书的方法。如果教师本人有激情、有灵感,那么他就能做到这一点。于是,江老师满怀信心地等待着明天的来临。 

  “老师,你这是贿赂?”与白老师熟了讲话也很随便。 

  “罗兰的作品好,清淡,意境却是浓浓的。” 

  吃晚饭时。妈妈夹了一条鱼,习惯性地把鱼身子夹给刘夏,把鱼头留在自己碗里。刘夏也很自然地就吃起来。这时,外婆夹了另一条鱼,把鱼身子给妈妈。刘夏叫道:“外婆,别给我妈鱼身子,她不吃的,我妈爱吃鱼头。她说鱼头十八味,最有营养了,可以补脑。” 

  江老师一愣,下面的同学已经纷纷议论开了。 

  大部分同学忙着对答案。“选择题是A、C、C、B、D、C、C、、吧?个个抱着谦虚的态度;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夸得好的,手舞足蹈,考得差的,唉声叹气。 

  老师回过头:“哦,陈明。不回家?” 

  “陈明,最早的人类是元谋人吗?那天我看报纸说又发现伊田人,比元谋人早两千年。”有人问。都什么时候了,还研究这个。只要给分,写最早的人类是“深圳人“也无所谓。 

  “倒是三毛作品好些,有生活的和风细雨,有人生的大起大落,有对生活的感性认识,有对人生的理性探讨。另外三毛有句话我很信服——‘即使不成功,也不至于空白……’”林晓旭是三毛的崇拜者。 

  白老师没吹,她的英语教学水平那是NO·1。谢欣然笑道:“那好吧。不过我事先说好,我要的雪糕是加朱古力的。” 

  “我倒认为中学生活没什么可写的,平淡无奇,除了学习还是学习,作家也没有什么素材。” 

  考完最后一门物理,林晓旭就伏到桌子上抽泣。从寒假的第一天起她就看书,一本一本地做题,结果竟还是这样。 

  “坐下吧!”老师知道余发的答案不是他答出的,不过也挑不出什么,就白了一眼,暗示余发注意。对于陈明,老师清楚他在干什么。只是不想说罢了。对于这类学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考试总是第一。 

  小纸条发到手。“你妈生日是几时?”“晤知。我都晤知。”“哪个会留心妈妈的生日呢。”许多同学傻了眼。 

  江老师面对着两位任课老师对一位学生的不同评价,不知如何回答。先是数学任课老师在江老师面前大大表扬了陈明一通:“现在这种踏实求学的学生太少了!后是政治任课老师气呼呼地诉说:“也太不像话了,才多大点的人,就学得如此目中无人,将来如何处世! 

  “刚才老师好像也说是C呀。” 

  课正上着。 

  白老师递过一张纸条给谢欣然:“这是这课的复述要点。你拿去背,上课我叫你。” 

  “答案书上有。”余发故意捣乱,引得同学哄堂大笑。 

  又来了!火种成了火苗,他觉得得刺激刘夏一下,心理才能平衡。他故意神神秘秘地问:“你父母离婚手续办了吗?” 

  “原来经常听说三毛和她的作品,不过我没看,她自杀后,我看了她的作品。她对生活有极大的热情,能把单调无味满是艰辛的沙漠生活写得充满生机,可是她为什么脆弱到要自杀?“刘夏说。

  “就是嘛,咱们是老乡!老乡帮老乡。其实,这些公开课也没什么劲儿: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他们来听课不一定都懂英语,不过是看看你们发言积不积极,上课认不认真等等。我也不过是投其所好。说真的,我讲课并不差。” 

  “一块三卖不卖?” 

  白老师是个30不到的青年人。她20岁大学毕业,在上海有份很好的工作,是外贸局的翻译;上海住房很紧张,她年轻轻的却拥有自己的小天地。但她毅然决然放弃这一切,不顾家人反对只身南下。时处特区建立初期,衣食住行与上海相比,不啻天壤之别。许多赶潮流的人打了退堂鼓,白老师硬是咬紧牙关坚持留下来。她是一个出色的拓荒者,学校常以她的事迹激励学生。可她一点没有“排头兵”的架式,对学生随和得很.和同学们的关系不一般。她不管上哪个班的课,都说“我最喜欢你们班。这点同学们都清楚,但并不反感。照样爱上她的课,照样喜欢她。 

  “难道除了这些,就没有其它美好的感情?”江老师问。 

  “是啊,我也这么说啊。我跟英语老师说了说,又给你加了一分,及格了!” 

    不是人脑是电脑

  妈妈见蛋糕没有动过,很是奇怪。当刘夏告诉妈妈。她想和她们共同分享这16岁的生日蛋糕时,妈妈的眼睛顿时湿润起来。但是妈妈没有也不愿意在女儿面前过多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感,借口去厨房热菜,离开了。 

  陈明,这位在数学课上出尽风头,被孙老师大大表扬一番的英才生,却在第二节的政治课上挨批评。 

  欣然说:“萧遥你怎么这么行,玩了一个寒假,还这么好!”

  “选进课本当教材,我看不会有错的。” 

  王笑天很丧气,骑在车上,脚踩着地,正在考虑还追不迫.只听走在前边的刘夏头也不回地发了话:“如果有人请刘夏吃‘大快活’,刘夏就原谅他!” 

  陈明狡猾地笑笑。 

  公开课,同学们与白老师配合得挺默契,上课比过去认真了,发言比过去积极了。谢欣然已把那纸条背得滚瓜烂熟。在结束课文的时候,白老师用英语问“谁来把课文复述一道”。然后微笑着扫视全班。这时同学们“刷”地都举起手来,白老师点了谢欣然的名。欣然直挺挺地站着,朗声复述了一遍。她那标准清晰的发音、流利准确的口语使课堂大放光彩。白老师望着欣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真诚他说了声:“Thank You! 

  政治老师也看到下面“形势”不对。她说:“不要以为政治课不要紧。你们想想内地学生是怎么学习的,你们不少人也是从内地来的,内地的学习气氛还记得吧?你们呢——水平差一大截哩!” 

  八点来钟,外婆、妈妈回来了。 

  “刚才你们不是谈得很热烈吗?来,咱们把桌子围成圈,这样气氛更好些!” 

  “B。” 

  谢欣然“x、y、z、+、-、×、÷、”密密麻麻地写了几乎一黑板。孙老师微微点点头。 

  “那,那我生下来时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眼睛怪呐。”陈明玩世不恭地说,“人家看到的是红彤彤的太阳,我看到的是太阳的黑子。” 

  三月八日。是国际妇女节。但是女生都不喜欢这个节日。如果有不知趣的男生对女生说,“今天是你的节日”,那女生必定群起而攻之。不过它倒真是刘夏的节日,刘夏就出生在这一天。 

  这是老师的绝招,也是许多老师用来对付混乱场面的“杀手锏”。正在专心致志进行股市行情对比的余发,听到自己名字。立刻把BP机塞进桌展屉,装作很镇静的样子站起来,可眼睛却不停东张西望向难兄难弟们求援。其他同学知道老师在“杀鸡”,也不敢再“抓耳挠腮”了。 

  “26、27、28、29……”刘夏默默地数着。哟,该去爸爸家。刘夏刚想转身,一位漂亮的小姐迎面走来,是任娜。她拉着刘夏的手说:“回家吧,我是专门来等你的。刘夏心头有些暖意,准备与她一道走。突然发现任娜穿着一条褐色长裙,加上她这条,就是30条,是偶数,该去妈妈家。这是天意。 

  “你为什么不做作业?” 

  刘夏进了卧房,换上妈妈新买的裙子,把头发放下,梳整齐,走到镜子跟前。 

  孙老师戴着一副深色大眼镜。同学们都确认她缺少一根笑神经,那是张安静、严肃、冷淡的脸。准也看不出孙老师的年纪。她像不曾年轻,也将永远不老。 

  王笑天有点哭笑不得,手中的礼物送也不是。收回也不是:“我知道,那天我说错话了。其实……” 

  面对这么一个没有礼貌、狂妄的学生,老师十分生气,她冷笑道:“你不要太嚣张了,像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多了,你也只能算是羊群中的骆驼,有什么了不起的,跟内地学生比。不过是井底之蛙,你知道今年高考北京考生是怎么说的,‘考题太容易了,简直没有让我们施展才华的机会’,你们有谁敢说这样的话?我在内地教过多少比你学习好,比你厉害的人。可从没有一个像你这么狂妄的……” 

  余发站起来,开玩笑说:“老师,你作弊!” 

  “你来做一下。”孙老师说,同时拿了支粉笔递过去。 

  “所以你就报复?” 

  “那你为什么又走呢?” 

  刘夏别别扭扭地笑了。 

  这下子,教室里像开了锅似的,先前还扭扭捏捏地笑。现在忘乎所以了。有同学趁机起哄。一向不知道脸红是怎么回事的余发也被哄得满脸通红。 

  “嗯,你刚生下来,特别丑。嗯,这么大。”外婆比划着,“脸红红的皱巴巴的,头发稀稀的……” 

  “这说明了什么?”王笑天又窜了起来,“这说明男中学生的生活不能靠写,必须靠体会。” 

  “傻丫头,鱼头要是真能补脑,真的那么好吃,你妈早让给你吃了。外婆看了刘夏一眼,“爱吃鱼头,是为了把好肉让给你。谁爱吃鱼头,不爱吃鱼身子?说出去真是要让人笑话……” 

  “朦胧不意味晦涩!” 

  全班只有一两个同学写出了母亲的生日。调查人员直摇头。江老师说:“你们当中没有人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吧?可是却很少人记住母亲的生日!要知道,你的生日就是妈妈的受难日,感谢给了我们生命的母亲,这才是过生日的意义。 

  “生菜昨天不是一块二吗,怎么今天又涨到一块六了?” 

  不过,最后妈妈还是说:“我和外婆晚一点回来给你过生日。

  “就是。补鞋人的语言应该朴实点好。” 

  妈妈这会儿在哪里?该吃晚饭了,妈妈一定还饿着肚子。她是绝对不去一人去下馆子的。但愿妈妈会去外婆家……刘夏一会儿看手表一会儿看墙上的石英钟,大有度时如年的感觉。 

  陈明除了对余发这种奉承不屑一顾的神情外。很难再从脸上找到他此时内心的感受,他仍旧是一脸的平静,绝对是一贯优秀的学生才能做到的。 

  王笑天又追上去:“算了吧,刘夏。我都说了这么多对不起,又买了礼物,你还想怎么样?”刘夏没理他,还是往前走。 

  男生他们谈王朔和他的“痞子文学”、谈尼采和《超人》、谈金庸、粱羽生和武侠小说。 

  “那天,你也好过分的,你当众说又给我加了一分,好像是你赐给我一分,我根本不稀罕这一分二分的,我就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所以我……” 

  “怕又谈不来。”江老师故意用“谈不来”这个词,广东话就是“谈不拢”的意思。 

  刘夏面对妈妈的脸,不禁悲哀起来。这还是以往那个漂亮活泼总是笑眯眯的母亲吗?这张脸怎么变得如此苍老,如此难看?记得小时候,妈妈不管是梳两条大辫子还是烫个头发都有人赞美。小朋友来家里,也都说:“刘夏的妈妈真好看!那时刘夏很为妈妈自豪,把妈妈当作一棵树。现在不了,自己已经成了树,不再需要大树的庇荫了。她们的关系已不像过去那么亲密了。 

  “同类项合并:大学生‘天之骄子’,小学生‘祖国的花朵’。中学生呢?唯一能挂上钩的是早恋。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报纸上写的。不过,中学生‘拍拖’是挺严重的嘛!”余发边说,眼睛边瞟王笑天和刘夏。 

  欣然望着老师感激的目光,也很满足,觉得读懂了她。当她坐下来的那一刹那,突然想到:有时我们应该学会包容,学会豁达,多给别人一个下台的机会,事情也许会明朗许多。那么对于爸爸呢?对于爸爸在王笑天家所犯下的“错误”呢?

  余发一见老师点头,忙附和道:“谢欣然,醒目!竟然做得跟我一样!”但凡哪个受到表扬或是做对了什么,余发便大言不惭:“跟我一样,我也是,我也是!” 

  她猛地一惊,她看见对面一位娉婷的少女正望着她,她的睫毛那么长,那么密,像是人工装上去的,眼睛大而明亮,鼻子微微上翘。皮肤光洁如玉。刘夏呆住了,脸红了起来,原来那正是她自己啊。啊,一个清纯秀丽的少女,一个娜娜多姿的少女,一个娇柔可爱的少女…… 

  今天陈明十分不客气地顶撞了政治老师。同学老师全部哗然,一向明哲保身、谨小慎微的陈明怎么这么“尖锐”。就像英国的足球,踢起来那么凶猛,一反英国人彬彬有礼,极具绅士风度的常态。其实连陈明白己也在问,在政治课上的那一刻是自己吗? 

  他们其中一位说:“希望大家配合我们作个调查,在这张纸上写下母亲的生日。” 

  孙老师没看出班上的不安分,她在黑板上出题:“这是一道附加题,有点难度,我叫同学到黑板上做。” 

  “大家会do点,通点水来,回头请你们上麦当劳!”这是余发考前的公关手段。 

  孙老师却只望着陈明。她对陈明历来是充满信心的,刚要点陈明的名字,谢欣然忽然举起手。 

  “那也不行!” 

  每个同学的发言,都渗透着他们对问题的认识,16岁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年龄,无论身体和性格都趋于定型。“阅读倾向,是心理活动的外在表现”。江老师望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学生,就像第一次认识他们一样。 

  她很赞同贾宝玉的结论:女孩子一变成女人,都可恶了。她渐渐疏远了妈妈,妈妈似乎并无察觉,还像以前那样。唠叨不停,有时还责骂,甚至骂得很难听,但是仍然每次都把鱼肉夹给刘夏,把鱼头留给自己。今天,刘夏才发觉,妈妈是多么值得她深爱的。

  “不理解。”陈明却很肯定地总结道。 

  终于,监考老师抱着一摞考卷进来。他是抱着而不是夹着,看这架式,每人少说也有七八张卷子。这真叫“考书”——考一本书啊! 

  是啊,生活究竟是什么?陈明自问。 

  出了办公室,谢欣然背起那张小纸条。她已经不像小学时候很反感这套。 

  “这个问题——”余发作出一副很懂的样子,把这几个字拉得很长,可脚却使劲儿踢了踢萧遥的椅子。 

  陈明也不罗嗦:“错了,这次所有的判断题都是错的! 

  “你们应该多向陈明学学。不容易,真不容易!”老师一边讲,一边频频点头。 

    妈妈是多么值得深爱

  “一天一个行情嘛,早上还卖到二块五呢!” 

  余发把一门门功课骂得狗血喷头,再把一科科老师说得一文不值:“都是出的什么烂鬼题,良心大大的坏!还说闻到自己身上有股他们家酒楼的那种烤乳猪的焦味——他也被“烤糊”了。 

  “小心。老师已经注意你半天了。她正讲‘两角和与差的余弦’,P102。” 

  想到妈妈为她付出的代价,刘夏感动极了。 

  “哪个补鞋人会这么说话?” 

  大考的成绩和名次出来了。 

  陈明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翘:“没事就随便翻翻高三的课本。”

  刘夏心里非常难过,为了自己的生日派对,她把妈妈给赶出去了。 

<BLOCKQUOTE dir=ltr style=”MARGIN-RIGHT: 0px”><DIV align=left>羊群中的骆驼</DIV></BLOCKQUOTE>

  “嗯……回家。”刘夏脱口而出,单车走远了,刘夏却反应过来,改口,“不,不回家。” 

  “那你也猜得到数学老师也找过我吧。” 

  监考老师十分潇洒地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n”,不言语。这就是在说:“老规矩,不用我说你们应该明白。 

  “江老师。”陈明叫住他。 

  “晤掂。看来这次又要考衰。”这是考前统一且唯一的广东话感慨。 

  一走进教室,突然同学“哇”地叫起来,一阵掌声:“老师,你的新衣服好衬你啊!”“好有型啊,江老师!”老师笑了,这些学生啊! 

  刘夏很不高兴,一连几天撅着个嘴。 

  “现代诗与古代诗各有千秋,看不懂才有味呢!” 

  刘夏心情刚刚高涨起来,又一下子沉没下去。妈妈终于同意她开生日party了,刘夏正想为此高呼“乌拉“,妈妈又说外婆也来。刘夏不是不欢迎,只是她更想和同学们在一起庆祝。同学在,家里人也在,那场面可想而知。 

  “也许到了她那种思想境界的人,生死已经没有界限了。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剩下一刻钟的时候,老师都会报时间:“没做完的加紧了。这时定会出现一股动乱,有人就趁机交流几句。 

  这时,王笑天举手发言。 

  刘夏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惊喜震动了一下。刘夏喜欢照镜子。打小就喜欢照镜子,从镜子里从别人口里她知道自己长得不错,可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美!从丑丑的“布娃娃“变成了窈窕淑女,多么不容易呀。刘夏借感生命的可贵和母亲的艰辛。 

  “也许我世故,但我不虚伪,我不想去利用谁,更不想被人利用。” 

  刘夏没说话。还是直走。 

  “可这毕竟不是中学生活的主流。”欣然说。 

  是啊,又长大了一岁,对生日又有了深一层的认识和理解。这对母亲,对孩子都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同学们七手八脚把桌子围成圈之后,面面相觑,都笑了。科代表林晓旭第一个说:“那么由我开始吧。我觉得现在作文题出得过于统一了,《难忘的人》、《最有意义的一件小事)。《第一次……》,从小学开始就这么几个题目,翻来覆去的。老师还说,虽然这个题目写过,现在又写,就是看看大家水平有否提高。既然是写过的题目,好多同学就没兴趣写第二遍。第三遍了,还怎么提高?” 

  “就差一分;太窝囊了!王笑天头一扬,“老师大小气了,给我及格算了!” 

  “写当今中学生的书太没劲了。原先是没人写,现在一哄而上,一大堆人写,不是早恋,就是代沟,好像中学生除了早恋,与老师和父母闹别扭就不会别的。其实当今中学生渴望与追求很高。” 

  “我最多错一分,你错九分。” 

  课讲完了,老师布置了作业,叫同学们做。大家也收起闲书,信纸开始做题,唯独陈明不做,仍在做代数。 

  林晓旭又拼命往太阳穴抹万金油。这己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陈明“坦坦然”地打开一本不知从哪儿搞来的代数参考书开始做题。 

  刘夏心里也不是滋味。 

  “余发,你来讲讲,七害中的第一害是什么?” 

  陈明轻而易举地获得第一,就像《水浒》一百零八将中的晁盖,稳坐第一把交椅,陈明不仅是全班第一,也是全年级第一。林晓旭带着佩服的目光回头看他,这目光与陈明的目光相接,陈明心里很舒坦。 

  “卖淫嫖娼是指……”老师刚想解释,就听到有人窃笑,便带有回避性质地问,“都懂吧?” 

  妈妈愣住了,满脸的微笑也僵住了,眼光茫然。 

  “课本太老了。几十年如一日,都是这些内容。” 

  刘夏走到王笑天桌前:“你59分。” 

  “也许有。不过我没感觉到。”陈明又想起政治老师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些话,他产生一种厌恶。这种厌恶在体内积压着,平日被老师包括政治老师的表扬称赞掩住了,一旦失去了这种表扬称赞,沉淀的厌恶便会冲动起来。他不喜欢甚至恶心别人对他的言过其实的表扬和赞誉,但他又不甘心也无法接受别人的指责。他内心充满矛盾,这就导致他会出现不顺从的时候;一种不满和反抗的情绪需要发泄,尽管是极短暂的,却让他得到一种心理上的平衡。 

  “我16岁了!”刘夏想向全世界宣布。 

  陈明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这么消沉。他想做番事业的。他要像雷震子那样“霎时风响来天地,顷刻雷鸣遍宇中。”他很自负,也很自卑。也许他的动力就是自卑。阿德勒以为人的个性形成均源于“自卑情绪”的存在,陈明同意人类的全部文化都是以自卑感为基础的。 

  望着色彩缤纷的夜景,刘夏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今天到底该去谁家,看天意吧。现在是初春,深圳的天气不冷,很多人都穿裙子了。如果从这里到前面的十字路口,穿裙子的人是偶数就朝西走去妈妈家;是单数就朝东走去爸爸家。 

  原计划一节课把这文章上完,看来很难完成了。江老师想了想合上了书本,说:“这样吧,这节课同学们自由发言,就谈谈对文学作品的看法。” 

  “怎么问这个?” 

  好像有谁说过:“是别人的眼睛毁了我。多少美好的感情、理想,为别人的眼睛所扼杀;而多少虚荣。多少伪善,又在别人的目光下冉冉升起。”这话不无道理。 

  妈妈十分快活地将酒一饮而尽。妈妈很久没有这么快活。尤其是在离婚这段日子里。 

  政治老师动不动就说这番话,就讲她在内地教过的学生如何如何本事,大多数同学听了老师的话,收敛许多。可陈明就反感这些,他不屑:内地好你怎么不在内地呆着,跑到深圳来。还不是为了钱,为了深圳优厚待遇,虚伪!政治老师言语之中总让人感到瞧不起深圳学生,尤其是当地孩子,这些又加深了他对政治老师的对立情绪。 

  “可不是。你这条小命来得可不容易了!” 

  刘夏站了起来,老师果然提这个问题。 

  深圳的夜景颇为壮观,到处华灯闪烁,车流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刘夏伫立街头,不知所措。 

  陈明从来不好好上政治课,他最瞧不起的便是政治课了。爱屋及乌,大概恨屋也会及乌吧,陈明连同教政治的那个“马列老太太”一同瞧不起了。 

  “刘夏,今天是你生日.送你份礼物。” 

  全班一哄而笑。 

  刘夏还是走。 

  “对,对,做对了!”孙老师连连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笑。她一边审题一边说:“基本知识很扎实,这说明你对所学的知识掌握得很牢,思维很严密,条理很清楚。我想不少同学也是这样做的吧!” 

  “怎么样了?有把握吗?”这是考前时兴的问候语。 

  从九中到古水村,要经过一个立交桥和一个很大的农贸市场。 

  “错了。只需要一秒。你看我,‘深圳大学’,念完了,一秒就够了!” 

  同学们都笑了。王笑天打趣道:“余发,这回人家没做得跟你一样吧?” 

  白老师一翻眼皮,故意一本正经地问:“谢欣然,你是哪儿人?” 

  傍晚的菜市场照样熙熙攘攘。五六点后肉菜价格便大幅度下降,一向讲究吃要新鲜的本地人是不屑于此的。此时来光顾的大多数是“新移民”。 

  刘夏总觉得妈妈变了。妈妈总爱没完没了地唠叨,烦死人!有次刘夏病了,妈妈一个早上足足问了五遍药吃了没有。问得她烦透了,就回答说:“吃了,吃了,我一瓶药都吃了。”急得妈妈连忙跑到她的床前看个究竟。看到妈妈惊慌失措,刘夏却偷偷直乐,觉得过瘾。 

  江老师心里有丝暖意,没想到“理解”这个词会出自陈明之口,他总觉得这位尖子生身上缺少什么。常听老师同学们谈论陈明太成熟了,而江老师则认为这一切正说明陈明不成熟。诚然。江老师承认这只是感觉,他并不懂陈明。 

  刘夏不吃他这套。 

    生活是什么

  “上海人。” 

  为了炒股票,余发门去配了个BP机,有时忘了关机。上课时BP机突然响起来,很多人不满。刘夏嘲笑道:“你别以为挂BP机好威,人家说有BP机的不是司机就是野鸡,你是什么ji啊?” 

  放学,王笑天没同萧遥一起走,骑车去追刘夏。 

  响应他的是男生的阵阵掌声。 

  果然同学们纷纷起立,把桌子调了个方向,桌口冲着黑板。同学们的反应是“太不信任人了”;老师的解释是“瓜田李下,以防万一”。 

  好险!好在已经看到了!刘夏朗声说了一遍。老师点点头。她坐了下去,和欣然交换了神秘而会心的一眼。 

        一个寒假没见面的同学现在聚在一块。显得格外友好和亲热。刚开学学校哪儿都忙:教务处,学生们川流不息地跑进跑出询问情况;传达室,订报的,取信的。把小小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教室里,问“利是”,谈寒假经历,更是热火朝天。 

  “不是。” 

  妈妈轻轻稳稳地在刘夏生日蛋糕上插上16支生日蜡烛,要刘夏一口气吹灭,只有这样,才能证实她又长大了一岁。 

  孙老师看了余发一眼.又望望陈明,说:“你要是有陈明的一半。我就烧香磕头了。” 

  “不是报复,我也是气急了。这件事一人错一半。” 

   一代便是一重天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此刻刘夏真想把这句在心底默念已久的话喊出产来,却又担心大人受不了,他们毕竟是两代人。 

  那一天,爸爸50大寿,请了许多人,在大厅办酒席,又是划拳,又是敬酒,好不热闹。陈明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头脑里“一片杂乱:人活着为了什么?为什么活着?人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生命的尽头是什么?生活又是什么?陈明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想了很久,很久,仍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觉得没意思。16岁的世界是春暖花开、鸟语花香,可他不。他没有朋友。不知是他孤立了同学们,还是同学们孤立了他。同学与他从不深交,几乎是只有向他讨教题目时才有话说。他没去过任何同学家,也从不带同学来家玩,除了班级组织的活动,从不参加同学中的任何“民间活动”。姐姐很奇怪,问他:“明仔,你怎么没朋友啊?我做学生时可是有许多‘死党’的。”他从来不堡电话粥。找他的电话百分之九十九是问功课,问完之后,不是他就是对方主动说“Bye一bye”挂了电话。久而久之,陈明和同学在一起,竟不知该说什么。 

  余发说:“哈哈,你也不及格,我又多了个难友! 

        教学是一门艺术,不懂得表演的人,是当不好中学教师的。

  “爸爸、妈妈,妈妈、爸爸。”刘夏心里呼唤着,爸爸妈妈她都要,她只能作出两家分别住住的决定。 

  老师走近,敲敲他的桌于,以此提示,嘴上没说什么。一般来说,老师对这类学生总是很留面子。 

    谁知道母亲的主日

  “我不喜欢朦胧诗。记得一家诗刊曾登过这么一首《网》,全文密密麻麻的就一个字‘网’,这也叫诗?未免太朦胧了吧!”萧遥说。他从小读了不少古诗,崇拜李白也喜欢杜甫。最喜欢的还是“鬼才”李贺。“我觉得还是唐诗宋词好,像‘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还有‘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都写得很绝,比起现在的许多诗来,不知强出多少倍。有些现代诗,不读三遍不知它说什么,三遍后才知道其实它什么也没说! 

  下午,刘夏刚准备请同学到她家去,这时,江老师陪着一些人进了教室:“这是国家教委派来的同志,他们想做个调查。” 

  “相比起来女生比男生还幸运些,瞧,《青春万岁》、《豆寇年华》、《红衣少女》、《失踪的女中学生》,都是讲女生的,咱们男生呢……” 

  陈明的话引起人群一阵不小的骚动。 

  孙老师冲她点点头。 

  这时余发走近陈明:“陈明,考你一道智力题,念完‘深圳大学’需要多长时间?” 

  余发挠挠后脑勺:“那多不好意思,我不忍心。让老师给我磕头我受不起,还是免了吧!” 

  “你们是蛇鼠一窝呗!”刘夏马上插了一句。 

  林晓旭刚说完,谢欣然便说:“我们写这些作文过于模式化了,写一个好朋友,必定是一开始如何好,中间又必定有矛盾,什么搞坏了他的心爱的东西,他要我赔,什么他的好心我误会,结尾又是他要离开这个地方,送我一样东西什么的。我深深地内疚及想念他;写一件事,比如做什么好事,必定又是‘我’一开始如何不想干,这时胸前红领巾迎风飘起,我想到自己是少先队员等等,然后我干了这件好事,心情很舒畅。那么如果那天没戴红领巾岂不是就不做这好事了?我们从小就这样写,尤其是小学,就更千篇一律了。外国学生的作文不一定有什么深度,意义也不一定深刻,但他们写文章很真实,有自己的东西。” 

  “可不,校领导什么的都来,说是对老师的一次考核。你好好帮我一把,回头我请你吃雪糕。” 

  “陈明,你怎么把问题看得这么透?”江老师笑道。 

  王笑天兴奋地一蹬脚踏,噌地就到了刘夏跟前:“可我不够Money啊。” 

  “你找我?” 

  他一听就火了,他最讨厌别人自作主张,太掉价了! 

  刘夏一惊,慌忙正襟危坐,立刻翻到那一页,刚刚找到公式。老师就叫她的名字。 

  “你没听错吗?”陈明反问。充满自信。 

   猛然间。陈明的车铃声停了,他看见政治老师正蹲在地上与菜贩子讨价还价。 

  刘夏问外婆:“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受了好大的苦,是吗?” 

  “算是吧。政治老师找过你了吧?” 

  谢欣然和林晓旭合伙送了刘夏一个毛茸茸的公仔;王笑天也买了礼物。那天说了那句话之后他后悔了,这几天刘夏理都不理他。

  当陈明看到政治老师的另一面世俗生活,反而把他和老师拉得近些。他有些庆幸,原来人与人都一样。老师不只是在讲台上训斥学生,他们也要生活,也要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奔波。 

  “你呢?考得比我差,竟是第三名。” 

  “说到琼瑶、严沁她们,现在早就不时兴了。没意思,都是才子佳人的,内容也是大同小异;岑凯伦的书更是。男主角都是豪门子弟,英俊倜傥,女主角都是千金小姐,美貌非凡。世上哪有那么多那样的事。”

  过了几天,妈妈又主动地对刘夏讲,她打听了一下,都说现在的中学生兴这套。既然大家都这样,咱们刘夏的生日也得这样。她让刘夏明天去请同学来,还说她会送给刘夏一样礼物,外婆也会来。 

  经过好一番唇舌之战,终于一块四成交。 

  这个生日,遗憾的是爸爸不在,不过刘夏没说出来。 

  陈明走上前去,接过粉笔,毫不犹豫地唰唰唰地演算起来,十几行就做完。没等同学明白过来,他已下了讲台。这时,孙老师叫往他:“这已不是高一学生的水平,这里用到了好多高三知识。你学过?” 

  早读时,英语白老师告诉大家,第三节有人来听她的课,大家作好准备,把课文读熟,上课积极举手,不会的也举手,叫谁发言她心里有数。白老师一说完,同学们都乐了,这不是作弊吗? 

  “金庸热”、“国真热”冲击着校园;梁实秋和林语堂的散文攒在手中;《简爱》和《红楼梦》被来回传阅;蔡志忠的漫画集子备受青睐……上一代人琢磨不透这代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中学生自己不以为然,自得其乐,依旧我行我素,依旧书声琅琅,依旧生气勃勃。 

  林晓旭说:“我还当物理不及格呢,居然还不错。” 

  渐渐地,同学的话题跳出了课本,谈起了他们感兴趣的作者和作品。 

  陈明把6张卷子从头至尾理好,浏览了一遍,又把卷子按倒数从上而下摆好。他要从后面大题做起。这种作法老师并不提倡,同学们也只是感叹而不仿效。这方法对陈明却有特殊的功效。他需要从大题做起以取得一种自信和满足。 

  政治老师又在一摊贩面前蹲下,挑捡摆在地上的不再新鲜也不再昂贵的青菜。这时陈明对她的同情已经取代了对她的怨恨。 

  刘夏的生日快到了。现在中学生很讲究生日,很流行开生日派对,送礼物等。刘夏要过的是16岁生日,花季来了。 

  柳清的笔记本下面有几张信纸,她握着柳眉买的金笔写道:“亲爱的二姐,你好!过一会儿又换支圆珠笔抄黑板上的东西。每写几行信,就把笔记本往下拉一点,盖住那张纸,以遮人耳目,还不时抬头望望老师,以便决定下一步是该写信还是作笔记。这样到下课,笔记有了,信也可以发了。 

  “我真的丢了!” 

  “买晤(不)到。最少一块五。” 

  刘夏愣了会儿,看着正吃鱼肉的妈妈,看得眼泪盈盈。是啊,谁不爱吃好东西?可是自己在这点上却信了妈的话,一直让妈吃鱼头。 

  陈明没动,他想的那道代数题快有眉目了。 

  刘夏漂亮的眉头一拧,嘴一撅:“我小时候那么丑吗?” 

  对“马老太”的课大家都很重视,但上课注意听讲的却为数不多。政治课的好成绩大多靠临时抱佛脚得来的。 

  “那就吃个汉堡包吧!” 

  这是不须回答的问句,却冷不防有人冒出响亮的一声:“懂!”是余发,他刚给老师提问过,为表示自己正在认真听讲,像表决心似地大叫起来。 

  刘夏看过电影电视中产妇生孩子情景:披头散发,龀牙咧嘴,哭天喊地……痛苦万状。每每这时,刘夏就暗暗地想:“将来我可不要受这罪。” 

  立刻有女生说:“整个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 

  王笑天追上去:“是,我是不对,我说‘对不起’行不行?”

  这时,早已超过放学时间。大家兴致未减,仍兴趣盎然地议论着,从诗歌到小说;从中国文学到外国作品;从古典文艺到意识流。话题不断变换、跳跃。 

  第二遍铃声响过,老师把事先分好的试卷按组传下去,在一阵哗哗的翻纸声中,有人倒吸一口气,也有人一捶卷子:“死定!”

  这时救兵已经找到答案了:“80页,第3段。” 

  刘夏的眼睛潮湿了。 

  “说真的,我觉得咱们的教材挺‘左’的,虽然改了好多次,可还是换汤不换药,现在都是市场经济了,政治课本里还是计划经济,也太跟不上时代步伐了,而且它对资本主义的评价也太片面了。” 

  谢欣然忙过来安慰林晓旭说,她考得要比她坏十倍。现在欣然算是有经验了。一次数学小测验,欣然考了96,晓旭考了69,晓旭气得两个星期没跟欣然说话,直到语文单元测验,她考了88.欣然83.才恢复邦交。 

  被老师一问,陈明那道代数题思路乱了,一气,硬梆梆地说:“我不会。” 

  大家都笑了。陈明也笑了,他完全是嘲笑。 

  老师走过来,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说:“唉噢,这连老师都不懂,你倒懂了。” 

  许多人厌恶考试,陈明反之。他觉得只有在考场上。在答题中才能找到自我,才能表现自我。 

  陈明突然觉得深圳的冬天也很冷,不由得立了立夹克的领子,车头调了个方向,避开走。 

  刘夏对别人的分数过目不忘,谁谁多少分都记得住,个个说过去,高分她说大声些,考差点她就贴在耳旁悄悄告诉人家。刘夏很乐意干这种事,不管自己考好考坏,她都会去办公室,而且她不忌讳自己的分数,无论59还是95.只要别人问起。她都如实回答。 

  “听不懂。” 

  “上车吧!” 

  “分明是两斤二两,你怎么称成两斤半了?”政治老师拿出自备弹簧秤一校,说。 

  妈妈仍然微笑地看着她。 

  似乎又有必要找陈明谈谈。现在是放学时间,陈明一定在教室。江老师走到教室门口,果然看见陈明在里面。江老师犹豫了一下。掉头要走。 

  教室里有点杂,但不乱,全在临阵磨枪。 

  “有一部《少年犯》。”有人打断他。 

  家在哪儿呢?刘夏自问。家又是什么呢?真的像爸爸所说是个合资单位吗?她不由得想起那段歌词:“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太大的地方,在我孤独受伤的时候可以回家。 

  得到提示,余发找到,立刻放声朗读:“……卖淫嫖娼。” 

  “对。对不起,今天我回妈妈家。”刘夏说完便逃走了。 

  同学们也都“啧啧”称道,余发还竖起大拇指,一个劲儿他说:“电脑!不是人脑是电脑!” 

  陈明周围站了一堆人,都是对题的,好像答案要跟陈明一致才安全可靠。 

  老师有些惊讶,平时说话办事极谨慎的陈明怎么会这样。连忙缓和地说:“那你上课就应该认真听。” 

  刘夏又满面春风地到王笑天桌前:“多亏我给你要了一分,你的名次提前两位。 

  “我们喜欢写点自己的东西。初中有一次,老师叫我们自由作文,结果这次作文质量比哪次都高。”林晓旭又接着说。“要想提高写作水平,不能光靠课堂。” 

  王笑天也有点生气,想想今天又是妇女节又是刘夏生日,就一再迁就:“刘夏,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是音乐盒,你要是不要,我就丢了。” 

  陈明呆立着,也苦恼地看着照片上的小男孩:生活是什么?难道这就是生活?江老师、政治老师他们的生活是怎样的?同学们的生活又是怎样?

  “本科四年,大专两年。”陈明认真地回答。 

  “好!好!很好!这种解法简单明了!” 

  终于,刘夏吞吞吐吐地说:“我们班同学开生日会……只是同学参加……家里人都让出来的。” 

  孙老师知道他绝对不是随便翻翻这么简单。陈明太让她高兴。 

  一辆单车从身后骑过来:“回家啊?” 

  这代学生的的确确与他们那一辈不同了。崭新的时代塑造一代崭新的中学生。一代便是一重天。江老师此刻满心是不知其味的东西,但他清楚,如果想通过一二次的接触便了解学生的全部。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中学生本身就是不定性的,可能上午他们说白天,下午就固执地认为是黑夜了。 

  刘夏决定不叫同学们了。她只想和妈妈、外婆一起庆祝她的16岁生日。放了学刘夏急急忙忙赶回家,她要堵住将出去回避的妈妈。当她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茶几上摆了一个蛋糕和一条雪白连衣裙,妈妈已经“回避”开了。 

  江老师希望陈明谈下去,打开自己的心扉,谈出自己的喜怒哀乐,可是还没等江老师接近,这位尖子生就将刚刚启开的一点缝隙,又紧紧地闭上了。 

  爸爸妈妈终于离婚了。那天爸爸走在前面。妈妈走在后面,刘夏走在中间。爸爸要她,妈妈也要她,爸爸妈妈最后说:“你自己选择吧。” 

  其实“马老太”教政治可谓当之无愧,她那身打扮就是标准“教政治的”。一头短发三七开,再用大夹子把多的那边往耳后一别,完全是七十年代妇联十部的发型;裙子是从来不穿的,再热的天也是一条直筒西裤,以至让人怀疑她的双腿是不是汗毛过长或者有疤痕什么的。她的穿着。在深圳除了在校园偶尔还能捕捉一二外.在市面上已属罕见。 

  “我全错了行不行?” 

  “差一点,差一点,”余发一点也不脸红。 

  选择?何谓选择?就是在两个自己最爱的人中选择一个舍弃另一个? 

  女生谈杂三毛、罗兰、席慕蓉、琼瑶,一大串的女作家,极个别是大陆的。 

  之后。把谢欣然叫出去。 

  “还记得咱们学过的那篇《一件珍贵的衬衣》吗,我觉得太小题大作了。总理把人家衣服搞坏了赔一件,这是正常的。也是应该的,干吗那么大肆渲染!” 

    公开课的小秘密

  讲数学的孙老师已经盯上刘夏了。刘夏的父母接连几天上法院,刘夏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这时,坐在旁边的谢欣然偷偷递了张小纸条给她。 

  “你的那些金豆也白流了。”欣然打趣道。 

  “不是?”孙老师奇怪地看着陈明,同学们也看着陈明。

  王笑天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一见别人考不好就乐,怎么跟我一个毛病!” 

  孙老师环视一下全班。发现陈明靠着椅背,眼睛一会看黑板上的演算。一会儿看看老师,目光是绝对的自信,还带者几分挑战。孙老师问:“陈明,你是这么做的吗?” 

  “嗯呐,我想知道。” 

  老师和卖菜的吵起来。旁边几个买菜的也谴责小贩短斤缺两的行为:“你在秤头上捣鬼,我们可要找工商人员去!”卖菜的自知理亏,连忙偃旗息鼓,补足重量。 

  “刘夏,你妈妈有心脏病,不能怀孩子的。可她还是悄悄怀上了。等我们知道时已经没办法了。到了该生你的时候,却生不下来。当时太可怕了。医生问保母亲还是保孩子,你妈妈执意要保孩子。后来施行剖腹手术,总算母女平安。”“是吗?”刘夏听说自己是剖腹出生的,很感慨自己的生命来之不易。同时也很惊讶。她从不知道这段“历史”。 

  余发正在将BP机上的股票行情整理在一个本子上:“01”24.“02”16……余发比较着算计着,准备下了课去买股票。现在跟初期大不一样了,人完全可以不去证券交易所,因为已经施行电话自动委托买卖,一个电话过去就搞定,方便得很。瞧他那股迷劲,乍一看,还真像是在认真作笔记呢。 

  九中规定,开学第一周要进行主要科摸底测验,很显然,这是为了检查同学假期里复习情况。听说这一招是从上海复旦附中学来的。各科的老师都在考试前强调本科的首要性,都把自己的科目摆于其它科目之上。这样一来。等于科科都首要,科科都得考好。

  前头有个摄影展,围了不少人。陈明路过,停了下来。有张照片吸引了他: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在蓝天下,一手拿着弹弓、一手吮着,瞪着大大圆圆的眼睛苦恼地看着人们。照片的标题是:《生活是什么》。 

  谢欣然接过纸条,看了看:“这次公开课那么重要?” 

  他想起政治课上他的顶撞,有些内疚,他为自己顶撞这么一位生活化的老师而产生内疚心理。这种感觉绝不是政治老师或是其他什么老师的长篇大论所能教导出来的。 

  下来的几天,便是发卷子,排名次。有些学生考完试很喜欢去办公室打听分数或看着老师批改。有些同学则恰恰相反。陈明属于后者。刘夏就是爱问分数的,刚从办公室回来,便向同学们发布消息。 

  “这话是毫无意义也是不负责任的!” 

  刘夏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看了他半天:“你是谁呀?我可不认识你。” 

  江老师穿着一身新买的西装,像往常一样心情愉快,精神振奋,希望上好这一堂课,希望课堂上不出现一张无动于衷的面孔,不出现一双不耐烦的眼睛,希望学生一节课下来,真能学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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