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一切不知所云

  在大门口的先生们,看到这种情形,各个吓了一跳,连喊去不得。戏剧
家仰天口到腿到,早已跟着跑了出去。所幸丁古云跑得过于勇猛,身子向前
钻着,身体上的重点,已是放着不均衡,脚下被浮泥微微一滑,人就栽倒了。
仰天跟着跑到面前,弯腰先在他手上把斧子夺了过来。然后拉了丁古云一只
手,把他拉起。因道:“丁兄,你这是怎么了?你值得和他们小孩子一般见
识?”丁古云道:“他们欺我太甚!你别拦着,我要和他们拚命。他说话时,
全身都在抖颤着,因之他说话的嘴皮,跟着也在抖颤,脸皮红得发黄,又带
些青色,倒不如说是没有成熟的橘子色。他那额角上的汗珠,每粒像豌豆一
般大小,不住向脸腮上挂着。他伸手要夺仰天反手掩藏在身后的斧头,口里
只管喘气。又一戏剧家夏水,也追了过来。他见那群学生已停止了喊口号望
了这里,缓缓向后移动,便伸张两手,对他们乱挥着。大声喊道:“你们不
走,还打算在这里耗出什么大胜利来吗?你们这样作法,把斧子真砍你们两
下,那也不屈。你们走不走?不走,我也恼了!”那些人听了,方才继续退
去,可是退到对面山脚黄桷树下,他们站住脚,又哄然一声笑了。丁古云抓
不住那把斧子,本来也就站着呆望起来,他挺了胸脯子道:“你看,他们这
样作,就能损害我一根毫毛吗?”夏水依然在前面走,却叫了仰天道:“老
仰,我看这事,有点醋的作用在里面。你说是吗?”仰天笑道:“还有什么
是吗?他们的标语,已经说明了。幸而蓝小姐今天不在这里。要不然,又不
知会演成个什么局面?”丁古云道:“会演成什么局面呢?他们也不能抓住
蓝小姐饱打一顿吧?”说着话,已到了寄宿舍的大门口,各位先生,自然是
安慰丁古云一番。然而等仰天再度提到有些戏剧意味时,大家回想过去情形,
也都哈哈笑了。丁古云将籐椅子上那尊偶像拿起,提起籐椅子来,连那上面
的红绿旗子,一股脑儿,扔在大门外空地上。然后口里唧咕着走回卧室里去。
同寓的先生们,都为了这事,受着很大的刺激。觉得丁先生一生都被人尊敬,
今天让青年羞辱到门上来,这是一件不可忍耐的事。和他更要好的王美今与
陈东圃两个人走进屋子来看他,也算是安慰他。丁古云这时把人家抬回来的
那尊偶像,放在桌上,弯了腰正用纸卷,去磨擦那鼻子两边的黑迹。回头看
到陈王二位,唉了一声道:“你看这是哪里说起。他们侮辱我一阵不要紧。
什么场面我都经过了。不会被这几个毛头小子所苦恼。可是他们不该不择手
段,把蓝小姐拖累在内。幸是蓝小姐不在家,假如今天她也在这里,她不会
自杀吗?我在这里想着,还是到法院里起诉呢?还是……”王美今笑道:“仁
兄,你怎么也这样小孩子气?他们都是乳臭未干的人,晓得什么轻重。他逞
快一时,哪里顾到事情前后。你去告他一状,官司打赢了,判他们一个公然
侮辱罪,办他们几个月徒刑,他毫不在乎,你若是打输了……”丁古云红着
脸道:“官司我怎么会打输?”王美今笑道:“这不过是比方这样说,可是
你也是要走的人。假如官司拖下来三个两个月,你还是留在重庆打官司?你
还是到香港去干你的正经事?”丁古云听了这话,倒是呆了,坐在椅子上向
他望着道:“那么,我吃了这两场侮辱,就罢了不成?”陈东圃道:“哪里
有两场羞辱?”丁古云被他问着塞住了口,只顿了一顿,因道:“我也是气
极了乱说话。”王美今道:“投鼠忌器,这件事你也只有罢休。要不然,拖
累着把蓝小姐拖了出来,不用说打官司了,就是有人把言语损坏蓝小姐两句,
闹得三把鼻涕,两把眼泪哭着,这又何苦?”丁古云叹了一口气道:“这事
真也教人难于处理!这真是从何说起?把一个蓝小姐拖累在内。”大家看了
他那番懊丧的样子,正也不知道用些什么言语来安慰他。就在这时听到蓝小
姐在外面应了一声道:“有什么连累我?恐怕是为了我连累丁先生吧?”随
了这话,蓝小姐走进屋子来。大家看时,见她一手抱了大衣,一手提了旅行
袋和手皮包,面皮红红的,站在屋子中间,先笑了一笑道:“刚才这里闹了
一幕喜剧,可惜我没有赶上。”说着,她毫不避嫌疑地,把手上的东西,都
放在丁古云的床上,随身就坐了下去。她回头看到丁古云坐在那尊偶像边,
脸色十分难看,便微笑道:“这有什么了不得?充其量,他们不过说我们恋
爱。师生恋爱,这难道是什么稀奇的事吗?他们来的时候,我若在这里,我
一定挺身而出,对他们说:‘不错!丁先生在和我讲恋爱!这干着你们什么
事?这对他的艺术,他的学问,又发生什么关系?你们凭着什么来干涉我们
恋爱?又凭着什么减低了丁先生的艺术价值?’这样,他们还能闹,那才怪
呢。”说着,她站了起来,两手扶了脸腮上的乱发,向脖子后面顺了去。丁
古云真没想到她会宣布彼此恋爱,心里那一阵愉快,把刚才所受的痛苦扫荡
了个干净。可是他总觉得彼此还没有宣布谈恋爱的可能,不敢对人说出来。
这时蓝小姐对王陈二人说出来,已公然宣布了这个事,可以说自己如愿以偿
了。可是自己一向反对有太太的人和人谈恋爱,尤其反对和自己的女学生谈
恋爱,这样一来,自己的威信扫地了。在一分钟的时候,他心中五分高兴,
和他心中五分的顾虑,纠缠在一处。因之望了屋里三个人,说不出话来。王
美今陈东圃也知道他们在恋爱,正如这同寓的艺术家一样,全已默契这件事。
可是他们想着,他们到成熟的时期,还隔着很遥远的距离,加之蓝小姐那份
随和劲儿,也许她根本就是在拿丁老夫子开玩笑。丁老夫子去了香港,把她
一人留在这里,这是大家的期待。王陈两人更比较和蓝小姐熟识些,对这个
期待,尤其感到兴趣。她现在突然宣布和丁古云在恋爱着,而且不惜人言,
这是烂熟的果子了,这一个突击,谁还能够……他们听了蓝小姐的话,望着
她的脸色,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蓝田玉两手理好了头发,拿起桌上丁古云自
用的玻璃杯子,向丁古云笑道:“我太兴奋了,由车站上跑回来,口渴得很,
给我一杯热水喝。”她说时,将杯子伸到他面前。丁古云微笑了一笑,立刻
将桌子温水瓶子,拔了塞子,向玻璃杯子注着开水。因道:“你放下吧。玻
璃是极传热的东西,烫了你的手!”蓝小姐笑道:“你关心我,比我自己关
心我,还要深切些。”说着,果然,将玻璃杯子放在桌上。王美今听了这话,
心里骂着,真是肉麻。回头向陈东圃看时,他也皱皱了眉头在微笑。蓝小姐
在身上掏出一方花绸手绢来,裹住了玻璃杯子,端着送到嘴唇边喝水。反身
过来,靠住了桌沿,将眼由玻璃杯沿上射到王美今脸上,看了一看。她放下
杯子笑道:“王老师,你怎么不言语?你对我刚才这番话,觉得怎么样?”
王美今这才笑了,点头道:“好!你真勇敢!”蓝田玉回转脸来,向丁古云
道:“你看,王老师都说我勇敢,你为什么不勇敢一点呢?”丁古云笑道:
“我没有想到你是用这副手段,对付他们,假如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不是先
前那样软弱。”蓝田玉笑道:“好了,过去的事让他过去了,我们不必再提。
现在我要回去休息一下,你送我去吧。”她这样说着,不再问丁古云是否同
意,拿了那床上的旅行袋,就交到丁古云手上,笑着道了一个字:“走。”
随着她自己把大衣搭在手臂上。在这寄宿舍里,丁古云不怕人家知道他和她
亲近。但自己总还维持着一种师生的位份,在朋友面前,至多是彼此客气一
番。现在蓝小姐忘了那份客气,当了陈王两人的面,自己倒有点难为情。王
美今在这其间,说不出来他心里头有一种什么不愉快,望了丁蓝二人微微笑
着,因道:“丁兄,你送蓝小姐回去吧。你精神上确实受了很大的刺激,让
她安慰安慰你也好。”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眼珠很快的飘了陈东圃一眼。两
个人是在屋子里仅有的两只白木方凳上坐着,这时一同站了起来,丁古云笑
道:“你二位在这里坐一会,我一会就回来。”王美今虽然穿了西装两手还
抱了拳头,向他拱揖笑道:“你这个一会,是没有时间性的。十分二十分钟,
是一会。一小时两小时,恐怕也算是一会。等你二位回寄宿舍来,我们再谈
吧。”他说着,昂头哈哈大笑出门,陈东圃跟在后面,也格格笑着。他们去
了。丁古云向蓝田玉笑道:“莫名其妙的,他们笑些什么?”蓝田玉瞅了他
一下,笑道:“你说他笑什么呢!他们笑你,那正……” 。蓝小姐突
然把话停止了唱着英文歌的琴谱,脚跟在地面上拍着板,手里却把手皮包提
着在前面走出房去。丁古云被他鼓励着,开始勇敢起来,手里提着旅行袋,
随着在她后面走。走到田坝中间,丁古云回头看时,见寄宿舍门口站了一群
人向这小路上望着。其中一个人,把手抬起来招了几招,那正是田艺夫,丁
古云只当不看见,在蓝小姐身后笑道:“蓝小姐,他们围了一大群在望我们,
糟透!”蓝田玉回头瞟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糟透?”她依然走着路,
她觉得心里很闲,夹着大衣的那只手,遇到路边一棵小树,还随手扯了一枝
叶子在手,丁古云望了她的后影,觉得她在健美之中,不失那分苗条。她的
肩上,披着一幅花绸手绢,托住了那披下来的蓬乱长发,一阵阵的香味,若
有若无的,由那里透过了空气,袭进了鼻端。这香味是手绢上的呢?是头发
上的呢?他发生了这样一个疑问,就忘记了一切,只是跟了那香气走。二人
默然走到高坡上庄屋后那丛竹子边,蓝田玉忽然站住了,回身向丁古云望着,
笑道:“你又在出神想什么呢?忘了答复我一句呀。”丁古云愕然站住,望
了她道:“我有什么事忘了答复你?”蓝田玉笑道:“刚才你说糟透,那为
什么事?”丁古云道:“哦!你问这个,其实没什么。不过难免他们拿我开
玩笑。”蓝田玉面前,弯了一枝竹,她把皮包放到夹住大衣的手上,腾出手
来扯着竹子笑道:“你可记得?你有一次送我到这里,我拒绝你到我家里去。”
丁古云摇摇头道:“我不记得。哦!是是是,我不再送了。”蓝田玉又向他
瞟了一眼笑道:“你对女性,真是外行,可是……嘻嘻!”她笑了一阵,耸
着肩膀道:“你可取也在这一点,太懂得女性的人,一定是油滑的不得了的。
我若说这话,是表示不要你送,我的姿态就不是这样子了。”丁古云脸上,
没有胡子了,他伸手抚摸了两下脸腮。笑问道:“那么,你为什么忽然提出
这句话呢?”蓝小姐扯下一枝小竹枝,其上留有三片竹叶。她将中间那片竹
叶送到红嘴唇里,用雪白的牙齿咬着。丁古云觉得她妩媚极了,垂手提了旅
行袋呆望了她。蓝小姐吐出竹叶来,笑道:“你瞧,把我旅行袋拖脏了。”
丁古云也哦了一声,把旅行袋提起,蓝田玉倒不理会那袋子了,手扶了弯在
面前的竹枝,昂着头望了天道:“伟大的抗战呀!抗战真伟大呀!”丁古云
又呆了,笑道:“我以为你那样子是在赞美上帝呢,原来你在歌颂抗战。”
蓝田玉笑道:“你要知道,这有很大的原因在内。不是抗战,不能冲洗许多
黑暗,不能改善婚姻制度。说到这里,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和那姓倪的
关系,已经解决了。他已经写了一张字据给我,解除婚约,回头我把这字据
给你看。现在……”她说到这里,又昂头了向天望上一下,笑道:“我自由
了。”丁古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对她看上了一看,未免将头垂下,现出一
分踌躇的样子。蓝小姐道:“你不高兴吗?”丁古云道:“我焉有不高兴之
理?可是……可是……我不能比你。”蓝田玉脸色正了一正,因道:“你的
心事我知道,你不是说你不能和你太太离婚吗?这是不必要的,我很干脆的
告诉你。”丁古云不觉把手上的旅行袋放下,望了她道:“不必要的?那么,
你和姓倪的解除婚约,不是为了我。”蓝田玉瞅了他一下道:“不为你,为
谁?你……唉!你……”她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又微微的摇了两摇头道:
“你说这话,岂不是让我伤心。”丁古云走近了两步,微弯了腰道:“不!
呵!不!我以为你这话太……”说着,他伸手抚摸了一下领带,又搔了两搔
头发。蓝田玉将胸脯一挺道:“我知道你没有那勇气敢问我以下的话。我干
脆告诉你,我爱你!我既爱你,我就一切可以为你牺牲。你没有太太,我嫁
你。你有太太,我也嫁你。至多,人家叫我一声姨太太吧?我为了爱,我不
怕这称呼,再比这称呼要难堪些,我也乐于接受。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这样爱你?越和你相处越爱你。”丁古云听了她这话竟是呆了。睁了两眼望
着她,直了脚,垂了手,一动不动。蓝小姐道:“你站着发傻干什么?我再
明白告诉你。现在,你太太在天津,你无法和她离婚,纵然可以,她也太受
委屈,因为她与你并无恶感,为了我,逼迫她中年以上的妇人,无故抛弃丈
夫,我站在女人的立场上,这理说不通。我同情她,我同情她这在敌人压迫
下,为你吃苦的妇人。我爱你虽说与她无干,然而我已经夺了你给她二十年
以上的爱情了;况且她与我并无仇恨,我这已经占便宜了,我还要逼着你抛
弃她吗?那我太自私了。我套用一句故人的口头禅:“愿为你与她和她的儿
女,共存共荣。我不知道她是怎样一个性格的妇人,共存共荣的话,那恐怕
是幻想?我夺了她的丈夫,她还和我共荣吗?然而她现在干涉不了我们,眼
前我们乐得热烈的沉醉在爱的宇宙里。过一天是一天。到了战事结束,大家
要会面,再作那时的打算。这个计划,不独是我们创造出来的,现在前后方
男女这样的结合太多了,我们有什么使不得?这是抗战时代特殊的情形,所
以我刚才赞美抗战。我现在和你同居……”丁古云听她的话,每说一句,像
在心坎上灌了一勺热酒。脸色红红的,说不出心里那一分冲动与感激。他两
股热气,冲上了眼睛,挤出了眼睛里两行眼泪,他抢上前一步,两手抓了蓝
小姐两只手,乱摇撼了道:“你对我太好了,我没有话说,你真勇敢。你真
勇敢!”说着弯腰下去,对她两手,轮流的吻着。蓝小姐笑着伸了两手,让
他去亲吻,等他抬起头来,向他道:“我真勇敢吗?你别看我像只可怜的小
鸟。有时我也会像只飞天的鹞子。你和我到我屋子里去,我和你畅谈。”丁
古云昂头一看,觉得这时的宇宙,都加宽了一倍,周身轻松是不必说,立刻
提了旅行袋,和她到寓所里去。几小时以后,他们回到了寄宿舍。同寓的人,
看到丁古云脸上,时时透露出一种不可抑止的笑容,都十分奇怪。今天他受
了这样大的刺激,他还高兴呢。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丁蓝两人双双走进餐厅。蓝田玉走到她席上,且不
坐下,站着向两张大圆桌子上的人,看了一看,笑道:“各位先生,且请缓
用饭,我有一件事情要报告。”大家听了这话,都抬起头来望着她,各人也
就料着,必是为今日早上接菩萨的那幕喜剧。丁古云却只是坐了微笑,不住
的整理西装衣领,又将手去理齐面前摆的筷子。蓝小姐看了大家一下,笑道:
“我这话说出来,各位也许并不怎样惊异。但疑问是不会没有的。那么我就
痛痛快快一口气说出来。我和丁先生有了爱情,大家是早已不言而喻的。”
她红了一下脸,露着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大家也都随她这一笑笑起来,
然而很肃静的,并没有作声。蓝小姐接着道:“这话应该由丁先生宣布,可
是……还是我痛快地说出来吧。在这个星期日,我们实行同居。而且同到香
港去度蜜月。完了。”说着,她向大家鞠了一个躬。大家还不等她坐下,立
刻哄然一声笑起来,恭喜呀,恭喜呀!拍手的,顿脚的,敲着筷子叫好的,
闹成一团。仰天和夏水两个人首先离开了座位,奔向丁古云身边。蓝田玉伸
手作个拦住的姿势笑道:“请坐,请坐!我的话没有完。”丁古云看了大家
嘻嘻的笑,大家看看他,又看着她,由她说了几遍请坐,方才坐下。夏仰两
人却是静止的,站在丁古云座后。她牵了一牵衣襟,下巴微扬着,眼珠向屋
顶看了一看。笑道:“为什么说同居?不说结婚呢?因为丁先生是有太太的。
法律上不许可我们结婚。我们只要彼此相爱,就过着共同的生活,不结婚又
何妨?朋友们口里虽不肯说,心里头一定疑问着,难道,蓝田玉愿作丁古云
的姨太太吗?我为解除大家的疑虑起见,我干脆的答应一声,愿!反正这个
办法,不是自我作古。抗战以前,家里一个太太,外面一个太太的,多着呢!
外面这个太太,而且是最公开的,有个新名词,叫新太太。抗战以后,不用
提了,到处可以碰见,有的叫国难太太,有的叫伪组织。所以我们这样结合,
也并不稀奇,我为了爱他,我就要嫁他。为了爱情,什么牺牲,我在所不惜,
社会上说我是姨太太也罢,新太太也罢,伪组织也罢,国难太太也罢,我爱
他,我就嫁他。我这股精神,各位说勇敢不勇敢?”大家不约而同的叫了一
声:“勇敢!勇敢!”仰天最高兴,跳着道:“勇敢,勇敢!蓝小姐,你真
勇敢!”他跳着把皮鞋脱落了,索性拿在手上,向屋顶上一抛!

  人家惊讶着丁古云态度异样的时候,他却有他异样的理由。他徘徊了两
日之后,他知道事实没有幻想那般容易。王美今说是已带来了三千元可以取
用,他过分的高兴之下,他疑惑这又是一场梦了。他对了王美今道:“你为
什么注意着我?”他道:“你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丁古云道:“你不
知道,我现在实是需要一笔用款。可是因你说得太容易了,我疑惑……”说
着,向王美今微笑了一笑。王美今道:“我明白了,你是没有看到这钱有些
不大放心。我就先把钱交给你。”说着,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叠钞
票交给了丁古云,笑道:“分文未动,都交给你了。”丁古云把新票子接过
来一看,是整整的三十张一百元的钞票。字迹显然,这决不是假的,也不会
是作梦。情不自禁的,就向他深深点了个头道:“多谢,多谢!改日请你吃
饭。”于是放宽了心,回到屋子里去,伏在桌上写快信给蓝小姐。在写信的
时候,仿佛感觉到有人来到身边。站了一下。但自己正在斟酌信上的字句,
就未曾加以理会。及至把那句信写完了,脑筋里第二个感觉到,省悟过来了,
身上正揣着三千元钞票呢,可别让人家掏了去。这一下子猛省,立刻站起身
来,掏摸着自己的袋子。所幸那叠钞票,还在袋内,数了一数,三十张并未
短少一张。正要把钞票放到袋里去,忽然一转脸,却看到桌上放了一个洋式
信封,上面玫瑰色的墨水写着上下款,钢笔字迹,明明白白落着下款是蓝缄。
这一高兴,立刻心房乱跳。却已来不及去妥帖处置那三千元了,随手放下钞
票,就拿着信拆开来看。里而依然是一张洋信笺,横格子写着横列的字,简
单的几句写着:
  丁先生:来信收到。从头拜读一过,深深感谢您给予我伟大的同情。若
有工作,我自然前来相就。但平白地加重您的负担,那倒不必。我也不是不
能自食其力的人。特此奉复,并申谢意。
  学生蓝田玉谨上。
  丁古云在看第一句之时,怕第二句不妥。看到第二句的时候,又怕第三
句不妥。他一直这样看下去,心里总是跳荡不安。等到把全信念完,居然没
有什么拒绝的意思,尤其结尾一谢,教人看了心里高兴。于是放定了心,从
头至尾,再念上两遍,直待把信看过三四遍,语句差不多都念熟得可背了,
这才把信笺套入信封,送到床边木凳架着的箱子里收起来,把信收好了,这
却又回忆到看信以前的动作,那三千元钞票不记得放在什么所在,这时却看
不到了。仿佛那钞票是放在桌上的,何以会不看见了呢?于是打开抽屉里看
看,桌子下面看看,口袋里摸索一阵,全都没有。这就奇了,自己清清楚楚,
记得那个送信人进房以后,还掏出钞票来看过,一张也未曾少。在自己看信
的时候,既未曾离开桌子一步,也没有什么人进房来,款子怎么不见了呢?
于是打开抽屉,再检查一遍。桌上三个抽屉,全检查过了,没有。桌子下的
字纸篓,也倒出字纸来,用手拨着字纸翻寻了一遍,没有。他想着,莫非是
打开箱子收信的时候,顺手把钞票收进去了。于是又打开箱子来寻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全找不到了,这就站在屋子中间,呆呆的出了一会神,口里只管
念着奇怪。这时,王美今走进屋子来了,见书桌三个抽屉全露了大半截在外
面,纸张和零碎乱糟着的堆着,字纸篓打翻了,满地是纸字,箱子盖打开了,
斜放在床头上。见丁古云手撑靠桌沿,撑住头坐着出神。便笑道:“丁兄你
这是怎么了?”丁古云拍手道:“你交给我的三千元钞票,我顺手一放,不
知放到哪里去了?”王美今向桌上看时,见有一封信,上写着蓝小姐芳启的
字样。信封下面,露出一卷钞票角,便抢上前将信封拿开,指了钞票道:“这
不是钱,是什么?你还找呢?”丁古云看到了钞票,同时又看到王美今拿着
那信,正是一惊一喜,立刻先把信接过来,塞到抽屉里去。王美今本来没有
什么异样的感觉,及至丁古云这样一抢信,他倒感着奇怪了,自然他也没有
说什么,站着怔了一怔,也自去了。丁古云对于王美今什么态度,他倒不怎
么介意。将信粘贴好了邮票,匆匆忙忙就走出寄宿舍去,要到附近镇市上去
投信,一面走着,心里一面思忖着,这时侯去投信,一定赶得上邮局今日打
包。明天一早,信可以在路上走,至迟明天下午,信可以达到蓝小姐手,后
日,或者大后日可以得到回信。一来回就是四天,未免太缓。现在有了钱,
耗费几个川资,算不了什么,何不自己再向她那里去跑一趟?想到了这里,
不免就站着出了一会神。忽有个人在身后叫道:“丁先生今天不钓鱼?”回
头看时,是附近一个赶场的小贩,他闲时常钓鱼,彼此倒是在田沟的柳荫下
交成的朋友。因此触动灵机,向他笑道:“王老么,我看你没有挑担子,今
天又是歇工的日子了。我这里出五十块钱,托你送一封信,你干不干?”那
王老么听说五十块钱送一封信,这颇是件奇异新闻,便站住了向丁古云望着
出神。其实他不站着也不行,因为这一条水田中间的人行路,已被丁古云站
着堵住了。丁古云觉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计策是发生效力了。便在
身上掏出一叠钞票,数了十张五元的,拿在手上,向王老么道:“这信是送
到凤凰池新村。”王老么不等他说完,呵哟了一声道:“三十多里路,今天
还不晓得走不走得拢?今天要回来的话更谈不上。”丁古云道:“我晓得是
三十里路,我去过好几次,还不明白吗?这五十块钱只算川资。你得了回信,
我再交你二十元。”王老么听说是七十元的价值,不觉笑了。因道:“真话?”
丁古云看他已经动摇了,就把钞票和信,一齐交到他手上。接着又掏出十元
钞票,向他一晃道:“这十块钱送给你消夜。”王老么笑道:“假使没得回
信,浪个做?”丁古云笑道:“你也顾虑得周全。你拿一张收信的收条回来,
我也再给你二十元,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去了没有呢?”王老么也认得几个
字,接着信,看到信上写“蓝小姐启”几个字,他也有几分明白,点头道:
“要得!我和你跑一趟。”丁古云道:“你有空?”王老么道:“空是没有
空。你出这样多钱,要我跑一趟,想必有急事,我总应当帮个忙。”丁古云
见事接洽妥了,看着王老么把信在身上揣好了,又叮嘱了他许多话,教他说
明,信本来要由邮局寄来,因丁先生等着回信,所以改了专人送来。王老么
答应着,他还不放心,送着他走了大半里路,又叮嘱了两遍,约明次日十二
点钟以前,他要把回条交到。王老么走得快,他追不上了,方始罢休。
  丁古云觉着办完了一件大事,便缓步走回寄宿舍来。但是心里轻松之下,
又觉得有件什么事没有办一样,又仿佛是失落了什么东西。但仔细想想,并
没有什么事要办,也没有失落什么东西,站着出了一会神。自走回寄宿舍去。
这时同住的一些艺术家,已经知道经过尚专员的接洽,丁古云和王美今有了
为国家出力的机会,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家不免议论一阵。丁古云曾表示
着,要有好的作品,就要有好的材料,自己打算跑一趟香港,去采买些材料。
这倒是大家有同感。比如画师们,就感到在重庆无法购买颜料画笔,尤其是
画西画的,根本就无国货代替,当然这一番打算,大家是无可非议的。晚间
无事,王美今在也有所收入的情形之下,颇为高兴,到丁古云屋子里来坐着,
商议赶制作品的程序。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觉谈到夜深。丁古云尚无其他挂
念,安然入睡。次早睡到九点半钟,还没有起床,在乡下,这算十分的晏起
了。忽然听到有人在门外喊着丁先生,正是送信给蓝小姐的专使回来了。实
在没有想到这样早他会回来,不是信没有投到就是碰了钉子。因问道:“怎
么这样早就回来了,你没有把信送到吗?”门外答道:“回信都带来了,浪
个没有交到?”丁古云道:“有了回信,好极!”这个极字声中,他已穿衣
起床开了门。果然,王老么进来,手上举着一个洋式信封。丁古云且不说什
么。首先拿过信来撕开信口,抽出信笺来。那上面还是简单的几句:“丁先
生:信悉。十分欣慰,既有工作,且可去香港一行,那太好。但详情不明,
生自难决定一切,准于明日来寄宿舍面谈。先此奉复。玉上。”丁古云先生
草草的看了一遍,再又逐句仔细看了一遍,并无错误。便向王老么笑道:“你
实在会办事。”说着,在怀里掏出二十五元钞票交给他。因道:“这二十元
是约好了的盘缠,另外给你五元吃早点。”王老么见他十分高兴便笑道:“丁
先生,还道谢一下子,昨夜里住店,又是消夜,就花了十块。”丁古云虽觉
他贪得无厌,也就又增加了他五块钱。王老么去后,再把蓝小姐的信拿着看
了两遍。忽然发生了一个问题。这信上并没有注明日期,她说决定明日来寄
宿舍,不知是指着哪一天,若是昨晚上回的信,那就是今天了。在她未来之
先,应当小小准备欢迎一下才是。便追出屋来,要问王老么是什么时候得的
回信。不想他有了几十元在身,一般的精神健旺,片刻之间,已跳得不见踪
影。丁古云在门外站着出了一会神,心想,宜早不宜迟,只当她今天来就是
了。于是叫了勤务来,把卧室和工作室,都打扫了一遍。卧室里除把桌椅齐
理之外,把床上一床旧被单撤去,将箱子里收着的一床新被单铺起。被条也
折叠得整齐。床下有两个瓦瓶子,是插花的,因没有花,久未用过,于是在
床下拿出来,洗刷得干净。亲自到屋后山上,采了一大把野花回来,放在瓶
子里,卧室和工作室,各供了一瓶。足足忙了一上午,直到同寓人邀着吃午
饭,方才休息。平常他的饭量不坏,总可以吃两碗半饭,今天只吃了一碗饭,
就匆勿的下桌,回房将冷手巾擦了一把脸,便向大门口去等着贵客。当他出
门的时候,正要经过餐厅门首,王美今道:“丁兄,你到哪里去?”丁古云
道:“你们先请吧,我暂不饿。”王美今笑道:“这是什么话?”丁古云已
过身了,也不理会,自在门口站着,两手背在身后,昂了头向远处望着。陈
东圃是个最喜欢饭后在门前散步的人,便也在门前平坦地上,缓缓踱着步子。
见丁古云老是向前望着,因问:“你盼望什么人来吗?”丁古云道:“我望
送信的。其实,我也不望哪个来信。”陈东圃向他脸上看着,觉得这是什么
意思?丁古云似乎有所悟,笑道:“据道家说,每日起来,对东方吸上三口
气,有益长生。呵,我们这是朝南站着。东圃,你说我们这房子,是什么方
向?”他表示着他态度悠闲,提出这样不相干的问题。陈东圃自不知他心里
有什么事着急,也就不知道他是好整以暇。因随了他的话答道:“我们这房
子是坐北朝南的倒是冬暖……”陈东圃正继续着向下说去,却见丁古云在地
上拾起了一块碎石灰片子在墙壁上画着阿拉伯数字。似乎在列着算式,但并
无加减号,有时他写着一列数目,有时又涂抹了,他对了墙上列着的数字,
不断地摇头道:“不够!”有时又点点头道:“我自己少用一点,也就够了。”
陈东圃倒是有些莫名其妙,也就只管站定了,看他闹些什么。忽然有人在身
后娇滴滴的叫了一声丁先生,陈东圃回头看时,是一乘滑竿,抬着一位摩登
少女来了。在她那份装束上,不能相信是丁古云的熟人,所以她那声丁先生,
疑惑她不是叫丁古云。可是丁古云在她喊叫之后,哦哟了一声,就转身迎了
上去。笑着连连点点头道:“蓝小姐来了!蓝小姐来了!”他虽表现着十分
欢迎,可是又透着有些手足无所措。他半弯了腰站在寄宿舍门口草地上,左
手抱了右手,乱搓一阵,掉过来,右手又抱了左手乱搓了一阵,陈东圃他是
为了这事大为惊讶,行动都有些失常,只是站在大门口呆望着。那蓝小姐究
是出色当行的人物,从从容容的下了滑竿,向丁古云点过一个头,又向陈东
圃点个头。丁古云见她向身后的人点头,这才醒悟过来,立刻回转身来向陈
东圃笑道:“陈兄,我来和你介绍介绍。这是蓝田玉小姐,是我学生。”说
着,又笑向蓝田玉道:“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古乐大家陈先生。”她笑道:
“开音乐会的时候,我已经瞻仰过陈先生的雅奏了。”陈东圃见她满脸的聪
明样子,就先有三分愿意,加之她大方而又有礼貌,也受她相当的感召。笑
道:“呵!是。也许在什么地方见过吧?”蓝田玉抬起手来理了一理披到耳
朵边的长发,微笑道:“我还记得呢,那次在成都游艺会里。”陈东圃点着
头道:“是的是的,那次蓝小姐演着《茶花女》的主角。”丁古云见一来就
宣布了蓝小姐的历史,便掉转脸来向陈东圃道:“她原来是学绘画与雕刻,
抗战以后才从学艺术的宣传,我现在特意请她来帮忙,实在是个多才多艺的
小姐。”说着不免抬起肩膀笑了一笑。陈东圃道:“蓝小姐远道而来,请屋
子里休息休息吧。”这句话才把丁古云提醒。他见蓝田玉换了一个装束,翠
蓝布的罩衫,一根皱纹没有,下面露出肉色丝袜,和玫瑰色紫的皮鞋,颜色
调和之极;左手拿了伞,右手手臂上搭了一件咖啡色薄呢大衣。便在滑竿扶
手上代接过这旅行袋与小提箱。蓝田玉“哟”了一声,笑道:“怎么好劳动
先生?”陈东圃见那旅行袋很大,便笑道:“我代拿一样吧。”接过了丁古
云手上的一件。丁古云笑嘻嘻在前引路,向蓝小姐笑道:“你看这寄宿舍多
好!”蓝田玉点点头道:“环境相当的好。”丁古云道:“这房子不大好,
泥墙草顶,完全是穷村居味儿。”说着话,将她引到了工作室里,向她笑道:
“请坐请坐!你看,这屋子布置得还好吧。呵!这屋子里太脏,蓝小姐这大
衣交我,和你送到那边卧室里去。”于是伸手接过大衣,连提箱一同送到隔
壁屋子里去,人还没有过来,在那边屋子里便道:“蓝小姐喝茶呢?还是喝
开水呢?我们这里可没有好茶叶。不过夏小姐送了一点好茶叶,也可以待
客。”说着话,怀抱了一支温水瓶和两只玻璃杯过来。蓝田玉并没有感到什
么不安之处,站在书架子边,看那上面丁古云塑的大小作品。丁古云见她那
细条的个儿,云缕似的长发披在肩上,不觉呆住了,闲闲的站着。陈东圃老
远斜站着,也望了她后影。他一回头看到丁古云,笑道:“蓝小姐文静极了,
不想在舞台上她能演《茶花女》这类个性极相反的角色。”丁古云道:“她
聪明绝顶。蓝小姐,你看我的作品如何?”蓝田玉笑道:“丁先生的作品,
自然是极好的。”丁古云笑道:“我们自己人,不能这样说,我找了你来,
就是为了我的作品,需要你帮忙。”蓝田玉笑道:“关于雕塑我完全是外行,
我可以帮到忙吗?”她说着这话,已是回转身来。在丁古云常坐着凭窗外眺
望的那乘椅子上坐了。丁古云看到,心里就先高兴一阵,将热水瓶子里的开
水,斟了一满杯,双手捧着送到蓝小姐面前笑道:“先喝一杯开茶,不,是
开水,不恭之至。关于工作方面,我们慢慢的谈。这里并无外人。都是艺术
界同志,你也不必过于谦逊。”蓝小姐笑着起身来,两手捧了茶杯道:“丁
先生这样客气。”她那两只白嫩的手,指甲上的蔲丹。微微剥脱一层,不是
那么鲜红,这残艳和那阴绿的玻璃杯,颜色非常调和而刺激。蓝田玉见丁古
云眼光射在自己身上,倒很像没有感觉一样,却微偏了脸向一旁的陈东圃笑
道:“陈先生请坐。大家别这样客气才好。”陈东圃根本不曾和她客气,其
所以未曾坐下,只因丁古云会有这样一个女学生来访他,这完全是一种奇迹;
也就为了赏鉴这奇迹,所以忘记了坐下。这时她说了,倒不便依然站着。因
点头笑道:“我们根本客气不了,只是请你喝白开水。”丁古云哦了一声说
道:“是是,我去提开水来冲好茶喝。”说着,立刻抽身就向屋外走。但他
一走出门,想起了让陈东圃在屋子陪着蓝小姐,未免不妥,走出门去,却又
反身回来,笑道:“我看这样子罢,蓝小姐大概还没有吃饭,我们到小镇市
上去吃个小馆子。”蓝田玉道:“吃饭不忙。”丁古云听这话音,并未加以
拒绝,便笑道:“去去,我把夏小姐送的茶叶也带着。那里有小茶馆。我们
这里的厨房,也是因为待遇问题,爱干不干,以致开水热水常常断绝。”蓝
田玉道:“这寄宿舍里几点钟开午饭,吃过了没有?”丁陈两人便同时答应
着。丁古云说:“没有吃饭。”而陈东圃却说:“刚吃过饭呢。”丁古云答
应得很干脆,见陈东圃也说得很肯定,便道:“中饭当然是吃过了,晚饭没
有吃。中饭我没有吃饱,正好奉陪。”他说到这里,回头看陈东圃,见他似
乎在脸上带一点微笑,便皱了眉道:“而且我这两天,胃病又犯了。”说着,
用手摸了胸脯。蓝田玉道:“丁先生有胃病,更不必客气了。我旅行袋里有
干粮。”丁古云笑道:“我是胃神经衰弱症,假如和朋友谈得高兴,不知不
觉也就可以吃两大碗。我们这寄宿舍里,伙食虽不高明,但聚餐的时候,总
是高谈阔论,要不,我这胃病更厉害了,走吧,我们去吃一下。陈兄可以陪
客。”蓝田玉笑道:“实在不必客气。”陈东圃拱拱手道:“我吃得很饱,
不来陪了。”丁古云道:“你不去也好……”刚说完了这几个字,立刻省悟
过来,这是什么话?正想找一句话来补充,把这语意改正。忽然门外有人大
声叫道:“把滑竿钱拿出来吗?浪个做的,叫我们尽等,我们还要赶路。”
蓝小姐脸腮上红着两个小酒窝儿一旋,微笑道:“只管谈话,忘记了打发轿
夫了。丁先生,我那手提箱子在哪里?请你和我拿来。”丁古云道:“到我
这里来了,还要你自己打发轿钱吗?”说着,站到窗户口上,向大门口招招
手,把轿夫叫了过来。问明了是三十三块钱的,就在身上摸了八张五元钞票
给他们,笑道:“让你们等了几分钟,赔偿你们的损失吧。”蓝田玉笑道:
“丁先生总是同情于这些穷苦人的,其实我已经是多许了他们三块钱了。”
丁古云微笑了一笑,觉得这话十分受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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