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旅行文学,最幽默的见闻札记

马乔里•梅因和雪莉的区别,也是上面这两种幽默的区别。比尔•布莱森的幽默感可以把他对城市所形成的印象在他手中如魔术师的手套一般翻出种种花样。他语言精妙、让人绝倒,一路欢笑,绝无冷场。但是他并不是一昧搞笑的人,他思想有时非常严肃,他特别尊重人性,以游客的角度,对公众管理和城市的建设都能说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有关美国的游记,还有一本必须要提,那就是费孝通的《访美掠影》,是费作为中国解放后第一个学术代表团成员访问美国的游记,同行的还有钱钟书等。费是学者,三十年代在美国留学,尽管此书记游,但其所记却不同于前几位报道花絮式见闻,而是重在从社会学、人类学角度所做的观察和思考,可说是一部学术笔记。我记得,模式(model)一词就是首先从此书知道的,费谈到他们当年用的是类型(style),中外隔绝三十年,许多专业新概念新词汇在他也不懂得了。

他的幽默感既有美式调侃,也有英式讽刺。前者的代表是美国戏剧家、电影导演伍迪•艾伦。后者的代表是《名利场》作者萨克雷。伍迪•艾伦式的幽默可以把大悲剧调侃成滑稽戏,在人情冷暖、世态悲凉的背后,看穿那些含情脉脉地大虚无。萨克雷的幽默则尖酸刻薄,世俗百态在他笔下人性毕露,那些狡猾中的愚蠢,奸诈中的蒙昧全都让人捧腹。这两种幽默同时被布莱森用在那些冷冰冰地女招待身上特别合谐:

老步 2012/10/18

大胡子比尔•布莱森的作品幽默、睿智,文笔非常潇洒,是当代最负胜名的游记作家,写了多本极其畅销的游记作品,同时还是一位科普作家,那本大受欢迎的《万物简史》也出自他手。他生于美国艾奥瓦州,热爱旅游,当初就是通过写游记受到媒体赏识和大众喜爱。其后他定居英国,在《泰吾士报》《独立报》工作,同时也为《纽约时报》和《国家地理杂志》供稿,后来又回到美国,在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小城居住。这本漫游欧洲的书是他最幽默地见闻札记。

近日读到另一本关于徒步的书,是阿兰・布斯(Alan
Booth)的《千里走日本》,作者从日本北端步行到南端的一路见闻,很有趣。这本书“孤星”日本旅行指南推荐,收入国内花生文库“旅行文学系列”,这套书封面左侧统一一条窄窄绿边,看上去仿佛装在活页文件夹里似的。

比尔•布莱森曾说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旅行家和游记作家(“真正的旅行家应该冒险,睡硬地,而我总是住在旅馆”),当然这只是一种自嘲。在本书中,他的旅游路线就在大小城市之间,他所记录的趣闻轶事也大多来自于各种公共交通工具、旅馆和街边小店。他有丰富的历史知识和人文学养,既是游记作家,又是通俗历史学家。他的书目前只被当作有趣的游记作品来看,再过一个世纪,他的书就会被当作关于世界各地民风民俗的历史文献。

还有一书值得一提:《旅行,人生最有价值的投资——跟吉姆•罗杰斯一起环游世界》(Investment
Biker: Around the World with Jim
Rogers)。吉姆•罗杰斯是与索罗斯齐名的世界著名投资家,他与女友骑摩托车环游世界,真正意义上的环游,畅骑五大洲不说,且横穿西伯利亚直穿撒哈拉沙漠绕行澳大利亚近一圈,行程六万多英里,历时一年半。我欣赏此书不是他走的地方多,路上多惊险,尽管这已够了不起,我欣赏,主要因为他是专业人士,一路走来,时时处处以他投资家眼光考察各国经济,作出是否值得投资的估量。即使此书难以算得上旅行文学,读者从其对各国经济状况的随兴点评中亦可得到不少启发。

如果历史兴衰展示出城市的生命感,那民风民俗就是城市的灵魂所在。布莱森笔下的大小城市就像毗邻而居的巨人。它们富有人性、气宇俨然,同时又非常怪诞,自然的上帝仍是那个上帝,但城市的上帝已变成卡夫卡的上帝——一个大官僚主义者,越巨大越怪诞。比尔•布莱森游走于这些城市之间,极尽讽刺调侃之才。他的幽默感帮助他发现这个世界最有趣的,同时也很荒诞一面。幽默感是他的旅游行囊里最有价值的装备,而且还永没有失窍之虞,让人艳羡。

非常高兴,居然与你这样的年轻朋友读了同样一本非名著非畅销英文版书且有大体相同的感受,在我几乎是从未有过的经验。

“在好莱坞影片中,雪莉该由粗狂的女星马乔里•梅因扮演。她派头凶悍,善耍官腔,可你登时就能在他丰润的胸脯底下窥出一颗纯金的心灵在博动。你要是出其不意地送她一份生日礼物,她会害羞脸红,说:‘啊哟,买这只物什做啥啦,大蠢货!’要是你给雪莉送上生日礼物,她只会说:‘操它娘的整的是啥玩意儿啊?’雪莉啊,可叹可怜,她没有金子般的心。我觉得她根本就没心没肺,甚或任何能遮丑遮粗的特点也没有。她连把口红抹匀的本事都没有。”

不过,补充一句,今天的爱尔兰已迥异当年,爱尔兰近十来年的经济增长和社会发展已令世人刮目,其他不论,如此之小一个岛国,前几年已取代印度而一跃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软体出口国。

他的论述对于城市设计师也是重要的参照。城市空间的设计必须源于体验者,这不仅指生活在其中的人们,还应该包括那些参观浏览的异乡人。作为游客的比尔•布莱森对城市的“好客精神”感受深刻,常给人很多醒悟。所以他的游记绝非普通人的消闲之作,最少也可以提供给旅游爱好者和城市管理者当作“好客指南”来读。

后来我在搜寻幽默英文作品时,又找到了比尔・布莱森(Bill
Bryson)的《森林漫步》(A Walk In The
Woods),写他在美国阿巴拉契亚小径的徒步经历。布莱森是多产作家,除旅行文学作品外,还有几本关于英语的书问世。

另外在翻译方面,译者的文笔是不错的,但是一开始的时候用了一些汉语方言,使布莱森显得滑头和土气。但所幸后面就没有这些了。布莱森很喜欢在文中抖出一些粗俗笑料,但其语言并非油腔滑调。而且因为这些生动的记录、精辟的分析无不来自于思想的严谨,我们还可以在他身上发现优秀作家所具有的:主宰自己灵魂的高贵感。当然,比尔•布莱森的书很畅销对他来说当然是不错的,但他的书绝不只是些肤浅地通俗读物,而是完全可以和那些经典着作一较高下,比如萨克雷的《巴黎速写》,还有海涅的《北海游记》、《哈尔茨山游记》,华盛顿•欧文的《见闻札记》等等,它们应该作为最出色的游记文学编进文学经典之中。

我将毫不踌躇地推举伯尔的《爱尔兰游记》。伯尔不多的小说译本我都读过,我很喜欢他那略带现代性的写实手法,不愧为得诺奖的大家,这部游记也同样的好,在这本译成中文不足十万字的小书中,伯尔对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爱尔兰作了一幅简练而又生动的素描。伯尔从深夜过海的渡轮上写起,缓慢而细致地展现了这个岛国民众乐天的个性,喜饮啤酒、遇事不忙的日常生活,大片田园的荒芜,年轻人纷纷移民美国……在一个阴雨蒙蒙天伯尔拜望叶芝陵墓,为此书最后一节,其深沉忧伤的笔触为爱尔兰打上了沉重灰暗却仍不乏欢欣的基调。

比较象样的长篇游记,还是文革后出现的,主要为国外见闻。新华社名记穆青写过一个意大利小册子,是其作为驻该国记者一年的采访基础上写成的,其时中国刚刚开放,颇多拘谨,且是官方身份,以现在眼光来看,写得浅白而呆板,几无足观。

越想越兴奋,那,我就从毛里求斯开始吧!

软体即软件,这是台湾用语,我是从台湾媒体上得知这一消息的。由此想起,同为中华文化,同为中文世界,又近在隔海相望,两岸来往已几十年,可大陆至今尚无一本象样的台湾游记或台湾旅游文学。我看,你就不用先急着往毛里求斯那些前文明原生态之处去旅游,就近先往台湾走一遭,写本有关台湾的旅行文学,如何?

何伟的作品我最早读的是《寻路中国》,随后看了他的《江城》(River
Town)和《甲骨文》(Oracle
Bones)。很少有人会把何伟的书和游记混为一谈,他的作品确属旅行文学,《江城》一书还曾入围英国的托马斯・库克(Thomas
Cook)旅行文学奖。

我以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为标志且推崇其为近几十年来国内最好的旅行文学。此书最初由旅游出版社出,作者似乎还有点档次低的委屈,现在来看,旅行文学必将或已经成为文学中的显学,作者倒具有超前意识,又占先机。余的文章很好,我估计你不会受媒体鼓噪喧嚣的影响而看不到这一点吧?其中若干篇称得上散文中的精品,我个人最欣赏的是“风雨天一阁”和“江南小镇”。我赞其为最好的旅行文学,我以为,文学冠上“旅行”,那总要对旅游有点实际用处,带动促进旅游吧?《文化苦旅》就有这样的功效,周庄能成为今天旅游的热门去处,与“江南小镇”以及陈逸飞的油画有着直接的关联。

记者写的不如作家写的好看,两位作家访美写了两部美国游记。一是四川老作家马识途,现在年轻人可能很少知道他了,那我就提一部近年的电影《让子弹飞》,总知道了吧?这部电影就是根据他的一个短篇小说改编的。马老作家文革后在中国科学系统担任较高职务——这应该不是因为作家而是因为较深长革命资历所致,游记是其作为一个中国科学家代表团团长出访美国的见闻,却不是“职务作品”,虽然有着与身份相关的严肃,但作家究竟是作家,写的还是不乏风趣幽默。比如,书中写到,代表团一行去相应美国科研单位访问,如果仅仅被介绍为团长,对方接待人员轻轻一握手,如果再被介绍为作家身份,对方握手的力度就明显大大增加了。说其严肃,更主要是与以后王蒙写的美国游记相比较而言。王蒙当年既未委员也非部长,是以单纯作家身份参加聂华苓创建的写作项目访美的,王以他一贯鲜活灵动汪洋姿肆又一泻无余的文笔,描绘出了一个生气勃勃而又光怪陆离的美国,描述了众地新鲜怪异的“西洋景”,比如一个美国年轻人执意要与自己喜爱的玩具娃娃结婚,最后得到了政府部门的批准。二十年后,王蒙又写过一本《苏联祭》,是其多次访问苏联和俄罗斯的观感和沉思,同样流畅流泻却不见潇洒,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国的天翻地覆,其少年布尔什维克感情可以理解,可时代已到了新世纪,需要的是全球视野和全人类情怀,再拘囿往昔难释情怀,很难得到同情,此书在年轻一辈中几乎没引起任何反应,是一点不奇怪的。

刘淼 8/20

既能旅行,还得稿费,这样的职业令人羡慕,可中国人很少有机会从事这样的写作。目前已有25本书得过托马斯・库克奖,关于中国的作品就占了五本,可只有一本的作者是中国人——2002年马建凭《红尘》拿了这个奖,不过,他似乎也不能算是中国人了。

以上所说,若严格讲,都不是你所谓的旅行文学。我们何时算有旅行文学的呢?

花生文库“旅行文学系列”已出有七本书,竟然三本来自同一个作家保罗・索鲁(Paul
Theroux),三本书分别写他在地中海、南美和英国的旅行经历,幽默且刻薄。今天我又有一个惊奇发现,索鲁居然还写过一本中国的书,《骑铁公鸡穿越中国》(Riding
the Iron Rooster: By Train through
China),是他上世纪八十年代乘火车游中国的经历,得了1989年托马斯・库克旅行文学奖,可算是何伟的前辈了。这本书居然至今仍没有中文版,更说明值得一看。

法国的普罗旺斯不也同样?那里成为西方游客、近两年也成为中国游客的旅游旺地,英国作家彼得•梅尔功不可没,他的《普罗旺斯的一年》以及许多以其地为背景的小说散文,将普罗旺斯的风土人情传播到了世界各地。据说,现在南太平洋上的塔希提岛已成为世界最时尚最前卫旅游之地,那毫无疑问是因为高更,旅游促销的最大卖点是高更,以及这位后印象派画家在岛上画的那些独具风味的风景人物画。另外,毛姆以高更往岛上前后经历虚构的小说《月亮与六便士》,应该也与之不无关系。这都是近年文学引发和促进旅游的显例。去年,我又读了一本类似题材的《在托斯卡纳艳阳下》,美国旧金山一位大学女教师在其地度假及买房居留的亲历,不知此书是否会热销,是否会将意大利佛洛伦萨南部这块地方的旅游带动起来?

从经济角度说,中国作家的收入尚不足以承担到发达国家的旅行费用,另外,签证也是大问题。好在也有对中国免签的国家,我算算,给中国公民免签证国尽管不多,也有十好几个了,如斯里兰卡、叙利亚、毛里求斯等,够旅行十几年了——如果这些老朋友能挺住的话。我决定,今后旅行就从这些免签国家开始,况且,能给中国免签的国家,往往对西方国家不够友好,不怕西方那些旅行文学作家抢我的饭碗。

步先生:

游记属散文大类,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们这里风行的是杨朔、秦牧、刘白羽诸人的散文,刘白羽散文中有一部分就属游记。比如有一篇写看日出,在西伯利亚、好望角等地的不同的看,刘还有一篇“长江三日”更是名篇,曾收入多种散文选本和大学语文教材。不过,这类单纯写景抒情的作品,今天显然已无存在的必要,现在有便利的摄影摄像条件,文字于景色绝非长项,应该藏拙。而且这类写景抒情,在我看来,总脱不了中学生作文的套路,是我最不要看的文字之一。

读完此书,我关注过作者,知道他以后又回过涪陵,但我不知道彼得•海斯勒((Peter
Hissler)以后受聘为《纽约客》记者长驻北京,也不知道他取中国名何伟,又写了两部有关中国的作品,也就是现在名之为“旅行文学”的作品。

旅行文学,应该是个新词,类似文字,我们传统的说法就是游记,柳宗元小品、郦道元《水经注》以及现代沈从文的《湘行散记》等等都可归入。不过,从你信中可知,现在已将游记与旅行文学明确区分且更为推崇后者。那么,我就和你简单谈谈我所读过至今还留有印象的这类文字吧。

国外见闻写得最多的自然是美国,也是写得最好的,因为写者已不仅仅是记者。《美国万花筒》,也是一位供职新华社记者写的,但这位王老太有美国教育背景,是世界最著名新闻学府密苏里新闻学院三十年代毕业生,美国有关部门找到她,提供经费让其在美国周游一年,介绍今日美国衣食住行经济文化社会生活各方面。此书内容的确包罗万象,较为完整地将美国这一万花筒形形色色介绍给了国人。

最近一年,我读了不少西方旅行文学书籍,这些作品并非简单游记,而是不轻易过时的纪实作品。

此后,这类作品仍然有,但引起较广泛注意的就少了。近三十年来,记得读过冯骥才写的英国,阿城写的意大利威尼斯,但还只是一个中国人在西方,无啥意思,似乎还不如当年台湾梅溪写的《人海巴黎》给人的感受之多,倒不是后者写得怎么好,只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国人离巴黎还很远呢。

好了,最后说说,在我所读过的这一类文字中,哪一部作品是最好的旅行文学呢?

我读《River
Town》(江城)约在十年前,书,不记得怎么来的,不是朋友家拿的就是宾馆里拿的,宾馆拿的就是外国人读完扔下我捡来了。我读,是因为作者所写与我的游历有重合之处,他作为“和平军”——这在过去是怎样吓人的一个名目!——项目支援中国教育所在的四川(现在属重庆)涪陵,恰好是我读大学时在那里渡过一个暑假的地方。这个当年仅有航运可达的乌江和长江交界的山城,除了榨菜闻名,鲜少有下江人(抗战时流行开来的名词)知道,更少有下江人光顾,而一个年轻的美国人,居然在那里任教两年,还记录了一个美国人眼中的长江边的中国?

刘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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