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地平线金沙手机娱乐登录

5月中旬的巴斯库,局势变得更糟。到20号这天从白夏瓦安排到巴斯库疏散白人居民的空军飞机都已抵达。需要疏散的人约有80来个,大部分都安全地乘军用运输机飞过了群山众壑。有几架式样不一的杂牌飞机也投入此项遣送任务之中,其中有一架小型客机,是印度禅达坡邦主借给空军使用的。大约上午10时左右,有四个乘客上了这架飞机,他们是:东方布道团的罗伯特·布琳克罗小姐,美国人亨利·巴纳德,领事赫夫·康维和副领事查尔斯·马林逊上尉。以上这几个人的名字后来曾出现在印度和英国的报纸上。康维,时年37岁,在巴斯库呆了两年,他所从事的工作,从所经过的事情看来,就像是赛马中下错了赌注,欲罢不能,而他生命中的一个片段也就此告一段落。本来,几个星期之后,或者在英国休几个月的假之后,他将要被派驻另外一个地方,东京或者德黑兰,马尼拉或是马斯喀特。从事他这种职业的人永远不知道将来会是怎样,他在领事馆工作已经十来年,这十年时间已足够检验他的工作能力,估价出自己有多少机遇。他清楚那些肥缺并不属于自己,而这也的确令他得到安慰,而不只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那种观以自慰来表明自己根本不喜欢那些肥缺。他更乐于做一些不太正式却有情趣的工作,即便薪水不高,通常也不是常人眼中的好工作。这无疑在别人看来他办事很不高明,而实际上,他自己感觉还干得满不错,因为这十年他过得还算充实而愉快。他身材高大,有着深古铜色的皮肤,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修剪得短短的。他不笑的时候着上去严肃而忧郁,但这样的时候并不多,可一笑起来他又显得有些孩子气,他工作太过于紧张或者喝酒过量时,左眼附近会出现一丝轻微的抽搐。在撤离前一夜他一直在捆扎和销毁文件,所以当他爬上飞机时,他脸上的那种抽搐更加明显,他已经精疲力竭了。而令他特别高兴的是他被安排进这架邦主的豪华座机而不是拥挤不堪的军用运输机。当飞机升向高空之时,他让自己尽量坐得舒展一些,他是那种能适应艰苦条件的人,很少会想到要什么舒适的生活来作补偿。他的精神又振奋起来,心里想着尽管可能要忍受到撒马尔罕的艰辛路程,但从伦敦到巴黎他将舒适而安逸地在飞机上度过。飞了一个多小时后,马林逊说他觉得飞机并没有按直线飞行,然后马上坐到最前面的位子上。他是个二十当头的小伙子,粉棕色的脸颊,看上去很聪明但缺乏很好的教育,这是公立学校的局限造成的,不过也有他自己的优点。他被派往巴斯库的主要原因是有一次考试未能通过,在巴斯库,康维与他共处了六个月,现在康维有些喜欢他了。可康维不愿费神与他说话,他懒洋洋地睁开眼说道:“飞机飞哪条航线,飞行员应该最清楚。”又过了半小时,疲倦和飞机马达的轰鸣快使他睡着的时候,马林逊再次打扰他说:“我说,康维,我觉得费纳并没有在驾驶这飞机?”“噢,他没有在驾驶飞机户“例才那家伙转过头来,我发誓他不是费纳。”“这很难说,隔着玻璃板。”“在任何地方,我都认得出费纳这张脸。”“哈,他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这没有什么。”“可费纳肯定地告诉过我是他来驾驶这架飞机的呀。”“他们一定改变了主意,让他去开别的一架了吧。”“那么,这人又是谁呢?”“我亲爱的孩子,我怎么会知道呢!你可不要以为每个空军上尉的脸我都能记得住。”“我认识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可我认不出这家伙。”“那他一定是其中你不认识的一个了。”康维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们很快就可以到达白夏瓦,到时你去和他交个朋友,亲自问问不就得了嘛。”“这样下去,我们根本到不了白夏瓦,飞机完全偏离了正常航线,还他妈的飞那样高,根本看不清到了哪里。”康维并不担心,他习惯于乘飞机旅行,所以把一切都想当然。更何况,到白夏瓦之后,他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急于要做,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见的人,所以,航程是6个小时还是4个小时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还未结婚,到了白夏瓦也不会有什么温柔的问候,他是有些朋友,其中有几个也许会带他上夜总会请他喝酒,这是一种惬意的期待,但他也不是特别渴望这样。当他回顾过去同样愉快却并非完全令他满意的十年时光时,并没有那种怀旧式的叹息。变幻无常,难得的空闲间歇之后又变得很不安定,这就是他自己对过去十年的最好总结,也是对世界局势的概括。他想起巴斯库、北平、澳门和其他一些他经常光顾的地方,最遥远的要数牛津,战后他曾回到那里当过几年学监,讲授东方历史;在铺满阳光的图书馆里查阅那些尘封的资料;推着自行车在校园漫步,这情景很吸引人,但并没有让他激动;他仍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仍然是过去的一部分。一阵熟悉的倾斜,提醒他飞机就要降落。他很想开开马林逊的玩笑,打趣他那坐立不安的样子,要不是那小子突然站了起来,让他的头“膨”地撞到舱顶上,他真会这么做。这时,马林逊把正在过道另一边的座位上打瞌睡的美国人巴纳德弄醒。“我的上帝!”他惊叫起来,“看那边。”康维看了过去,可看到的当然不是他所预料得到的,假如他的确已经预感到了什么的话。他看到的不是按几何图案排列的整齐的军营和巨大的长方形机库,呈现他眼前的只是一片被太阳烤成红褐色的广阔荒原静躺在茫茫浓雾之下。尽管飞机在迅速下降,但仍然高出普通飞行高度许多。从他那个角度,隐约可以辨出一些长长的,呈波状起伏的山脉,这些山脉的高度离云雾绕绕的山谷也许只有一英里,尽管康维以前从未从这种海拔高度看过,但这的确是典型的边疆景色,给人一种奇怪而深刻的印象。这使他有一种直觉,这地方就在白夏瓦附近,“我认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他喃喃说着,然后悄悄朝马林逊耳语道:“看来你是对的,这飞行员迷失航向了。”飞机正以骇人的速度下降着,越往下,空气变得越热,底下的土地灼热得就像是突然开了膛的火炉。一座连一座的山峰从地平线上隆起峻峭崎岖的背影;飞机正掠过山峰,沿着一条弯曲似弓的山谷飞行,谷底布满岩石和干枯的河床,看上去就像撒满栗子壳的地板;飞机在气流中使劲摇摆颠簸着,让人难受得就像坐在浪涛上的小船里,这四个乘客都不得不紧紧抓住座位。“看来他想着陆了!”美国人用嘶哑的声音喊道。“不可能,”马林逊反驳道,“如果他真这样,那他是疯了,他会把飞机坠毁,然后……。”然而,飞机真的着陆了。飞行员以不错的技术让飞机颠簸着滑向一条溪谷旁的小空地并稳稳地停在了那里。此后发生的事情更令人费解且让人疑虑担忧。一群满脸胡子包着头巾的土著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飞机团团围住,除飞行员外不让任何人下飞机。那飞行员爬下飞机后和他们激动地说着话,这清楚地表明,他根本不是费纳,也不是英国人,甚至连欧洲人都不是。这时,那些人从附近的油料堆里取来几桶汽油,然后倒进容量特别大的飞机油箱里。被困在飞机里的四位乘客都怒不可遏地叫喊着,可那些人却报以幸灾乐祸的喀皮笑脸或干脆就视而不见。如果他们试图下飞机,哪怕是最轻微的动作都会招来20条枪的恐吓。康维懂一点当地的普什图语,就用它大声和这些人论理,却没有用,而他用任何一种语言与飞行员交涉,那家伙唯一的反应就是暗含挑衅地挥舞他那把左轮手枪。正午的太阳火焰般烤在机舱顶部,使飞机里的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再加上竭力的抗争,几乎让他们几个昏晕过去,可他们却毫无办法,因为在疏散撤离时他们都不准带武器。终于油箱灌满了,盖子被拧上。一只装满温水的油桶从机窗那儿递了进来,尽管这些人似乎没有敌意,可他们却不回答任何问题。同那帮人又扯了半天之后,飞行员回到机舱,一个帕坦人笨拙地转动了一下螺旋桨,飞机又启动了。就在这么个有限、狭窄的地方,而且负担着很多汽油,可起飞似乎比降落还要灵巧熟练。飞机又高高地升入雾蒙蒙的空中,然后转头向东,似乎在调整航线,此时已是午后。真是件非同寻常而令人迷惑的事情!当凉爽的空气让他们清醒过来时,这些乘客几乎不能相信这事发生过。这样的暴行,在动荡不安的前线地区的骚乱事端记录中也找不出第二件,也没有什么先例可以援引。要是他们几个没有成为这一暴行的牺牲品的话,那的确会让人难以置信。怀疑之后跟着就是义愤填膺,这是很自然的,而义愤之后则是不安和焦虑。马林逊道出了自己的推测:有人绑架他们以勒索赎金,没有其它让大家更容易接受的说法了。这种伎俩并不新鲜,但所用的手段非常特殊且很高明。想想眼下所经历的这种事也不是头一例,大伙心里多少舒坦了一些。毕竟,以前也曾发生过绑架事件,而大都以好的结局收场。这些土著人最多把你关进山洞之中直到政府付够了赎金,然后,把你放掉;你会得到相当公平的处置,再说付给他们的钱也不是你自己的,只不过这种事有些令人难堪罢了,然后呢,空军部队就会派一支轰炸飞行中队,你得以平安离开,于是你的余生就会有一段精彩的故事讲给大家听了。马林逊有些慌张地阐明了自己的看法,巴纳德这个美国人却显得很滑稽:“先生们,我敢说,对某些人来说,这的确是一种聪明的推测,可我看不出你们的空军到底有什么辉煌的成就。你们英国人常拿芝加哥等地的劫机事件开玩笑,而我想不起任何一个持枪歹徒曾驾着山姆大叔的某一架飞机逃跑的先例,我感到怀疑的还有一点,就是这家伙是如何处置了那位真正该开这架飞机的飞行员的;他肯定是被塞进沙袋里了,我打赌。”说罢,他打了个哈欠,他是个高大而肥胖的人,一张顽强的脸上刻着幽默滑稽的皱纹,但这并不能抵消他带点悲观色彩的眼袋。在巴斯库,没有人对他有更多的了解,除了知道他来自波兰,也有猜测他的营生与石油有点关系。而康维此时正忙于做一件很实际的事情。他把他们每个人身上所有的纸片收集起来,然后用各种本地语言在上面写上求救信号,每隔一段时间就朝地面投几片。在这种渺无人烟的地方,机会很渺茫,但还是值得一试。这第四位坐在飞机里的人,布琳克罗小姐撇着嘴,挺着腰坐在那儿。很少说话,也没有抱怨,她是个瘦小但很坚强的女人,她此时的神情就像是被强迫去参加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晚会似的。康维来不及像另外两个男士那样说话,因为要把求救信号译成本地语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不过,有人问话他还是给予回答,并且,勉强同意马林逊“绑架”的推测,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同意巴纳德对空军的谴责。“当然,这件事到底怎样发生是应该看得出来的,在那种动荡不安的地方,一个穿着航空服的人看起来很像另外一个,这并不奇怪,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看上去对业务在行又穿着得当的人。这家伙一定了解一些东西——比如,信号指令等,很明显,他也懂得怎样操纵飞机……还有,我同意你的看法,这种事一定会有人遭殃,有人要惹麻烦的,你完全可以相信,尽管我怀疑不是他。”“好哇,先生,”巴纳德说道,“我确实很佩服你能看到问题的两面性,无疑,这是最合适的态度,甚至当你被欺骗时都应当这样。”美国人,康维了解得很。他们习惯于说些自负的话,但也不冒犯人,他宽容地笑了笑,却没有再说什么。他感到很困倦。那是一种想着随时可能发生危险却又无法避开的无可奈何的困倦。直到下午很晚的时候,巴纳德和马林逊还在争论不休,偶尔有一两个看法,康维还听得进去,可当他俩向他征询某个看法时却发现他已睡着。“累垮了吧,”马林逊说,“过了这么几个星期,也难怪。”“你是他的朋友?”巴纳德问。“我和他在领事馆一起工作过,刚巧我知道过去四天四夜他都没有合眼,实际上,我们真他妈够幸运的,有他和咱们一块缩在这么一个小小角落。除了他懂得多种语言,他自有一套与人打交道的办法,如果有人能够帮助我们摆脱困境的话,他也会去这么做,但他对大部分事情都很冷淡。”“好吧,就让他睡吧!”巴纳德表示同意。布琳克罗小姐终于进出一句:“我倒觉得他像是个勇敢的男子汉。”而康维反倒不太相信店已是个很勇敢的人。他实在太疲倦了,他闭着双眼但没有睡着,他能听到和感觉到飞机运行中的每一次摆动,而且也听到马林逊对自己的那一番称赞,他的心里感到有些得意同时又充满忧虑。此时他感到有些反胃,这是他精神焦虑不安时的身体反应。以他过去的体验和经历,他清楚,自己并不属于那种因喜欢冒险而冒险的人。眼下这件事情在某种程度上有时也让他感到一种激情的冲动,那是一种让沮丧迟钝的情感世界得到净化、洗礼的冲动。但他绝不愿意拿生命来开玩笑。早在12年前他就开始痛恨在法国堑壕战中经历的残酷冒险,有几次是拒绝毫无可能奏效的无畏行动才免于一死。甚至他那准尉军衔的获得也并非都因勇气和胆量,而是因为伤筋费神地开发出某种耐久性技术。自从开战以来,无论什么时候再遇上危险,他都渐渐对它们失去兴趣,除非是这种危险可以让他获得过度恐怖的刺激。他仍然闭着眼,听到马林逊的话,他有所触动且有些沮丧。命中注定,他的镇定总是与勇气相悻,而现在这种心态,实际上是某种没有激情更没有男子气概的表现。在他看来,大伙都处于一种糟糕透顶的尴尬处境,而此时他心里非但没有激起充分的胆量与勇气,反倒对任何将要来临的麻烦感到极端的厌恶和烦躁。他预见到在某些情况下他必须按照推测来行动。比方说,布琳克罗小姐也在场,而她是个女性,她要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在乎这件事,他担心在这种场面自己难免会做出不相称的举动。然而他做了一番像是刚刚醒来的样子之后,首先就同布琳克罗小姐说起话来。他发现她竟不年轻也不漂亮——德行也不敢恭维,不过,在这样的困境之中,这样的人却非常可靠,也在这样的处境之中他们会很快发现自己的长处并加以发挥。他也着实为她感到难过,因为他注意到马林逊和那个美国人都不喜欢传教士,尤其是女传教士,他本人并没有什么成见,但是他却担心她对他的直率不太习惯,甚至会觉得很难为情。“看来,我们已经处于一种奇怪的进退两难的窘境,”他朝她轻声说道,“但是我很高兴你能冷静地面对它,而且我并不认为真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降临到我们头上。”“如果你能够阻止的话,那就一定不会发生。”她的回答并没有让他感到安慰。“你得让我知道我们能够做些什么让你轻松一些。”巴纳德抢过话头,“轻松?”他扯着嘶哑的嗓音嘟喊道,“怎么了?我们当然轻松自在,我们正在享受旅行的快乐,可惜,我们没有扑克——要不我们就可以打几局桥牌了。”康维虽不喜欢桥牌,但他对这种乐观颇为赞赏。“我想布琳克罗小姐不打牌。”他笑着说。可传教士却轻快地转过身来反驳道:“我真会打牌呢,而且,我从未发觉扑克牌里有什么有害的东西,《圣经》里也没有什么反对打牌的条文。”他们都笑了起来,似乎有些感激她给他们找到一个借口。不管怎样,康维并不认为她歇斯底里。整个下午,飞机都在高空的薄雾中翱翔,由于飞得太高而无法看清下面的东西。时不时地,每隔稍长的一段距离,这慢纱般的轻雾间或消散开去,下面就呈现出锯齿状凸凹不一的山峰的轮廓和某条不知名的河流隐约闪烁的水光。还可以粗略地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得出来飞机仍在向东飞行,偶尔偏向北方;然而,飞机要飞向何处还得看飞行速度,这康维就无法准确地推断出来。可以想得到这飞机可能已消耗了大量的汽油;不过这也得看具体情况而定,康维并不了解飞机的技术性能,但他坚信这飞行员,且不管他是谁,肯定是个十足的行家;能在岩石遍布的山沟里着陆就能证明这一点,还有此后发生的其他事情中也可以看出。康维无法抑制一种情感,一种始终属于他的,总伴随着曾让他荣耀过的优越感和无可争议的能力而产生的情感。他是如此地习惯于别人向他求助,以至于当他仅仅意识到某个人不想求助也不需要帮助都会让他平静下来,甚至在日后更令人窘困的场合中都会保持清醒与冷静。可是,康维不愿他的同伴们来分享这种微妙的情感。他明白比起自己,他们几个应该有更多各自的理由感到焦虑不安。比如,巴林逊已在英国与一个姑娘订了婚;巴纳德也可能有家室;布琳克罗小姐则有工作,假期什么的,管她怎么认为。不知是否出于偶然,马林逊恰恰又是最不镇静的一个,随着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流走,他也渐渐变得越来越激动——敏感,而且,对康维那张冷冷的没有热情的脸也开始不满起来,原先他在背地里对这种冷静还大加称赞过一番呢。不一会儿,一场激烈的争论在飞机轰鸣的马达声中开始。“看这边,”马林逊怒气冲冲地吼道,“难道咱们就这样百无聊赖地坐在这儿听任这疯子为所欲为吗?有没有什么办法不砸掉隔船板就把那家伙弄出来?”“根本没办法,”康维答道,“他有武器而我们手无寸铁,另外,我们没有人知道怎样操纵飞机让它着陆嘛。”“这该不会太难,我敢说你能办得到。”“亲爱的马林逊,为什么总要我去创造这样的奇迹呢?”“唉,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够让我心烦的了;难道咱们就不能让这家伙把飞机降下来吗?”“你说该怎么做呢?”马林逊更加急躁,“晦,他不就在那儿吗?差不多就离我们6英尺,而且,fiR们三个对付他一个人哪!难道老这样眼睁睁盯着他该死的背影?至少,我们可以逼迫他讲出事实真相嘛。”“那好吧,咱们试试。”康维说着,三步并作两步朝客舱与驾驶舱之间的隔板走去。这驾驶舱位于飞机前端稍高的位置,有一块进长约6英寸的正方形玻璃隔板,可以滑动打开,透过它,飞行员只用把头一转,稍俯一下身就可以与乘客交流。康维用指关节叩了几下玻璃隔板,里面的反应差不多如他所料那样滑稽可笑。玻璃被滑到边上,左轮手枪的枪管冲他指了指,没有说上半句话,就这样,康维没有与那家伙争辩什么就退了下来,玻璃又给关上了。一直静观事态的马林逊并不满足于这样的结果。“我认为他并不真放开枪,”他嘴咕道,“可能只是吓唬人。”“没错,”康维也同意这一看法,“但我觉得最好是你来证实证实。”“唉,我倒觉得咱们应该起来反抗才对,而不是这样听凭这家伙摆布。”康维表示赞同。通过红衣战士协会的社交场合以及学生时代的历史教科书,他认识到这样一种惯例式的传统,那就是英国人英勇无畏,从不投降,且从来不败。而他却说:“不择时机而且没有取胜把握就仓促上阵,那是很不明智的举动,我可不是那种英雄。”“说得好,先生,”巴纳德热心地插了进来,“当你被人任意摆布的时候,你也要心甘情愿地听之任之,逆来顺受峻,要是我,只要还活着就要今朝有酒今朝醉,抽一支雪茄吧!我希望你们不要以为会有额外的危险将降临到我们身上。”“我倒不介意,不过这恐怕会让布琳克罗小姐不舒服。”巴纳德反应挺快,马上赔不是:“对不起,女士,我抽烟不会妨碍你吧?”“不不,”她通情达理地答道,“我自己并不吸烟,但我喜欢雪茄的味道。”康维觉得所有的女人都会这么说,而布琳克罗报自然就是最典型的一个,无论如何,马林逊的激动情绪稻平静下来一些。为了表示友好,他给康维递上一支烟,自己却没有抽一支。“我知道你是什么感觉,”康给温和地说道,“我们面临的前景很不妙,从某种程度上说还要更糟,因为对付这种事我们没有多少办法。”“换个角度讲,也有可能会朝好的方面发展呢。”他不禁又补充道。他仍然感到非常疲惫。而他的性格中有某种一般人称作“懒散”的东西,尽管不是那么突出。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没有人有能力去对付更棘手的问题,而且很少有人会更好地承担责任;实际上,他并不热衷于付诸行动,也不愿意承担责任。这两者都体现于他的言行之中,而且他把这两者结合得恰到好处。可他总盘算着让其他能够胜任或者干得更好的人来实际操作。在某种程度上说,无疑是这种小聪明使他在部队服役中获得成功并且承担的风险比预想的要少。现在,他没有足够的野心和勇气把责任硬推给别人,或者在真正无事可做的时候为自己的无动于衷作一番振振有词的标榜。他的敏捷有时只能看作是一种草率而简单的举止,而他在危急时刻的冷静,虽令人钦佩,却经常让人觉得过分谨慎。官方人士却喜欢认为康维是一个把努力的目标强加给自己的人,他表面上的无动于衷只是掩藏他丰富而良好的情感素养的外衣。一种暗暗的怀疑一直伴随着康维,有时这种怀疑像急流一般直涌上来,难道他真的是表里如一地沉着冷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丝毫不在乎。不过,如这“懒散”一词也是不太妥贴的说法,大多数外人对他的看法有失偏颇,其实他的这种个性,非常简单却令人迷惑——他只是喜欢清静、沉思,还有他乐于独处。他已经屈身侧坐了这么长时间,而现在也没什么事,于是干脆就靠回座位睡起觉来。当他醒来时,他发觉其他几个人,不管先前那种种的担忧和焦虑,照样屈服了。布琳克罗小姐闭着眼直绷绷地坐着,像一禅陈旧而失去光泽的时装塑模;马林逊身子前倾,懒洋洋地靠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那个美国优已是鼾声如雷。没有什么理由包括刚才的大喊大叫使他们如此困倦,康维考虑得比所有人都明智。忽然,他感到自己身上涌起一阵轻轻的眩晕,心也怦怦直跳,然后感到有一种力量在猛烈地吸吞着自己。他记得过去也曾有过一次类似的反应——那是在瑞土的阿尔卑斯山上。不久,他转头朝窗外望去。但见,天空碧蓝如洗,午后的明媚阳光下一种梦幻般的景色向他飘来,仿佛一下子就把他余下的呼吸从肺里攫了出来。远远地,在视野的尽头,隐隐呈现出一溜绵延重叠的雪山峰峦,被冰1!!装扮得银彩飞扬,雪峰仿佛飘浮在绵绵的云层之上。飞机整整迂回绕飞了一个圆周,然后朝西面飞去,与地平线渐渐叠合在一起,那地面的色彩强烈慧眼,几乎有些花里胡哨,仿佛就是几个半疯半癫的印象派天才大师笔下的彩画幕布。此时,在这巨大的舞台之上,飞机嗡嗡沉闷地盘旋在一个深不可测的峡谷上方,对面是一堵陡峭得近乎垂直的白色悬崖,要是没有阳光照射在上面,还会误以为这悬崖就是天空的一部分。就像从莫林看到许多层层叠叠的少女峰般闪耀着令人炫目的灿灿银光。一般的事物不会轻易给库维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作为生活习惯,他不太关心“风景”,尤其不在乎那些由富于创意的市政当局设置了园林座椅的著名景区。有一回,有人带他到印度达吉岭附近的老虎岭去看埃非尔士峰的日出景观,他却发觉这世界最高峰确实让人失望。而此刻,飞机窗外的这一令人心悸的奇观却完全不同,它没有那种故作姿态的媚气,那傲然屹立的冰山雪峰中蕴藏着某种自然原始而神奇怪诞的东西,一种壮丽雄奇之中交织了苍莽与不协调的风格,令人感到难于接近。康维沉思着,一面查阅地图,推算距离,估计时间与航速。之后,他发觉马林逊也醒了过来。于是他拍拍这小伙子的胳膊。

这是康维典型的个性特点,不管其他人怎么样群情激奋,他也不太理睬他们大惊小怪的叫嚷;然而,在后来当巴纳德向他征求意见时,他却以一个大学学监对待问题的态度,作出了不偏不倚而简明扼要的阐述。他认为并且也这么说,他们有可能仍在印度的范围内;飞机已经向东飞行了几个小时,因飞得太高而看不清更多的东西,不过,可以隐约感到飞机很可能沿着某一列大概是东西向延伸的河谷飞行。“我想我不是光凭记忆,可这儿给我的印象很像是印度河上游的河谷地区。到目前为止,我们可能已被带到一个很奇特又壮观的地方,你也看到了,真是这样。”“那么,你是知道我们在哪儿噗?”巴纳德打断了他。“哦,不——我以前从没到过这附近的任何地方,但我一点都不怀疑那座山就是纳嘎帕巴山,就是那位哑剧演员丧命的地方;从山的结构和总体地形状况来看,似乎与我听到的很接近。”“你是个登山爱好者吧?”“年轻时候我很喜欢登山,当然,在瑞士只是一般性的登山而已。”马林逊愠怒地插话道:“来说说我们到底要何去何从可能更有意义,我的上帝,谁能告诉我们到底去向哪里。”“我看,我们好像是朝向远处的那座山,”巴纳德说,“你说呢,康维?请原谅我这么称呼你。不过,假如我们大家都要一块冒点小小的风险的话,老这么客气拘礼,岂不可惜。”康维却认为任何人直呼其名地叫他是很自然的事,巴纳德就为这而道歉地倒觉得没有必要这么认真。“哦,当然是这样,”他表示同意并接着说,“我认为那座山一定是喀拉昆仑山,那里有数道峡关可以通行,要是我们的伙计想要翻越此山的话。”“我们的伙计?”马林逊叫了起来,“你是指我们那位狂人吗?我以为是放弃绑架论的时候了。我们现在已越来越远离前线地区,这一带又没有什么土著部落。我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那家伙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有谁会发了疯把飞机飞进这种荒野之地呢?”“我知道除了那个该死的‘出色无比’的飞行员,谁都不会,”巴纳德回敬道,“我对地理没有多少研究,但我却知道这些山被认定为是世界上最高的山脉,如果确实如此,那飞越这些山脉将是一次一流的飞行绝技表演。”“而且,这也是上帝的旨意。”布琳克罗小姐意外地插进一句。康维没有发表意见。是上帝的旨意还是人类的疯狂——在他看来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以自己选择,如果你想为很多事情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他反复琢磨着——机舱里那丝毫不起眼的秩序与窗外如此粗犷狂放的自然景观形成的鲜明对比,忽地突发奇想:或者,是人的意愿,上帝的疯狂,反正,两者必居其一。要是能够十分确定该从哪一方面看待这个问题,那该多令人满意。他一面注视着窗外,一面沉思着。这时,一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整座山的光晕变成了瓷青色,随着山坡的凹陷又渐渐变化为暗淡的紫色。一改他平日的冷静与淡漠,康维心底升腾起更加深沉的情感——不全是激动,也非胆怯,而是一种强烈的期望。他说:“你的想法很对,巴纳德,这件事变得越来越离奇。”“管它离不离奇,我都不想对此发表意见,”马林逊固执地说道,“我们并没有要求把我们带到这里,天知道我们到了哪里,到底该怎么办,管它那是个什么地方。我倒看不出会有行凶伤害的事情发生,因为那家伙恰恰是个特技飞行员,即使是,最多也只是个精神病,我曾听说过有飞行员在飞行中变疯了呢。这家伙一定一开始就发了疯,这是我的看法,康维。”康维默默无语。他讨厌在马达的轰鸣中无休止地大叫大嚷。毕竟,争论可能会发生什么没有多少意义。但是,当马林逊固执己见地陈述看法时他却开了口:“好一个理性十足的疯子,你可别忘了他是怎么降落给飞机加油,而且也只有这种飞机能飞这样的高度。”“这不能证明他没疯,他该是疯狂到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对,当然,有这种可能。”“好了,我们必须定一个行动方案。飞机着陆以后我们怎么办?如果他不让飞机坠毁,给我们一条生路,那又该怎么办?我想我们应该赶紧跑过去向他祝贺他绝妙飞行的成功。”“还来不及让你能活下来庆贺呢。”巴纳德回敬道,“那我就让你自己一个人跑过去向他道贺。”同样,康维讨厌这种没完没了的争执,尤其是那个美国人总是一副冷静而自得其乐的样子,似乎有十二分的把握来处理问题。康维已发觉大伙还远未达成统一的行动方案。然而也只有马林逊显得烦躁不安,这可能与海拔有一定关系,稀薄的空气对人体能产生不同的影响,比如,康维仅是感到四肢有些麻木可头脑却清醒,那并没有很大的妨碍,确实,他只能一阵一阵短促地吸入清冷的空气。这整个事态的情形是令人发指的。可他此刻却没有气力来抱怨什么。这事进行得如此有目的性,而且有强大的迷惑力。他凝视着那一座壮丽雄奇的山峰,一阵惊喜而快慰的感觉涌上心头——在这个世界上如此遥远,与世隔绝,渺无人烟的角落,竟然还有这样绝美的地方。喀拉昆仑山的冰雪垒壁更加鲜明地高耸向北面阴沉的灰褐色天空;山峰泛着清冷的寒光,它雄峻,遥远,无名,却给人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比那些著名的巨大山峰要矮千把英尺却使它们永久地免于受到登山探险者的搅扰;而且这些山峰对那些乐于破记录的探险者也没有很大的吸引力。康维处于这类人的对立面;他倾向于从西方人追崇极至的理想观念中看到庸俗的成分。那种“最高的极限”在他看来是不适当的,而且也许比起“徒有其高”的架势要平凡得多。事实上,他不屑于过多地争名夺利,他已经对纯粹的功名感到厌倦。他仍在凝神观赏着飞机窗外的景色。黄昏的暮光开始降临,深深地浸染着那丰厚的,如鹅绒般轻柔的朦胧;这瞑色仿佛是画家笔下的渲染,向上弥漫升展着。此时,整座山脉显得更加接近,并渐渐地淡入那茫茫的沉暗辉光之中。一轮圆圆的满月徐徐升起,仿佛就是天上的明灯,用柔和的光—一地轻抚每一座峰峦,一直普照到远方瓷青色天幕尽头那熠熠生辉的长长的地平线。空气渐渐变凉,突然之间,一阵狂风袭来,令人难受地撕扯着飞机。这些新增加的痛苦不断地消磨人们的意志。无法预料飞机是否能在黄昏之后继续飞行。现在,唯一的最后希望就是油料的耗尽。而这肯定是用不了多久了。马林逊又开始为这事争辩起来,可康维却不太情愿,因为他真不知道,只是说了自己大概的估计:最多能够达到lop英里的距离,而他们已经飞了其中的大部分航程。“唉,我们到底会被弄去哪里呢?”这年轻人可怜巴巴地问道。“这不好判断,但有可能是西藏的某个部分,假如这些山就是喀拉昆仑山,那就早越过西藏了。其中的一个波浪状山峰,这么说吧,一定是KZ,一般地被认为是世界第二高峰。”“仅次于埃菲尔主峰,”巴纳德评说道,“哎呀,这是一种景观哪。”“以一个登山者的观点而言,这山要比埃菲尔士峰要更难攀登。艾伯路奇公爵曾以为绝对没有攀登的可能而放弃了这座山。”“噢,上帝!”马林逊烦躁地叹着气。而巴纳德笑道:“我想你就是这次旅行的官方导游,康维,这我都接受,只要有一瓶科汉克咖啡白兰地,我才不管什么西藏还是田纳西呢。”“可是我们怎么来对付这件事呢?”马林逊又急切地催促起来,“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这是什么意思嘛?我简直不明白你们怎么还能拿这开玩笑。”“好了,最好把它当作一种风景好吧,年轻人,再说,要是照你说的把每件事情的面纱都揭去,那恐怕就没有什么神秘可言噗!”“这家伙一定是疯了,我再也想不出任何可以说明这件事的理由,你能吗?康维?”康维摇了摇头。布琳克罗小姐转过头来,好像她每一次谈论的间隙都这么做。“因为你们没有向我征求什么意见,也许我不该说什么,”她已经说开了,带着一种哀切的谦逊,“可是,要我说,我会同意马林逊先生的看法。这个卑鄙的家伙脑子肯定有些问题,当然,我是指那个飞行员。如果他不疯的话,怎么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和借口,”她加油添醋,十分自负地叫嚷道,声音压过喋喋不休的喧噪声,“你们知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乘飞机旅行!开天辟地头一回!以前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肯去坐飞机,有一个朋友曾苦口婆心地劝我乘飞机从伦敦会巴黎都没有说动我。”“现在,你是从印度飞到西藏峻,”巴纳德调侃道,‘步情往往就是这样,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有琳克罗接着说,“我曾认识一个到过西藏的牧师,他说藏族人非常古怪,他们以为我们是猴子变成的。”“他们可真聪明。”“噢,亲爱的,不,我不是指现代意义的,他们这么相信已有好几百年了,这也只是他们众多的迷信之一,当然我本人是反对一切迷信的,而且我认为达尔文比藏族人还要荒唐,我信奉《圣经》所说的一切。”“我想:你是个原教旨主义者?”可布琳克罗小姐似乎未解其义。“我原来是属于L·M’S,”她尖声地叫嚷道,“但我不同意他们婴儿洗礼那一套。”康维一直都觉得这种议论非常滑稽可笑。这很早以前就在伦敦教会组织当中吵得沸沸扬扬。还有,他回想起了在奥斯顿车站那场关于神学的争论引起的不快。渐渐地他开始感到布琳克罗小姐身上有一种吸引人的东西。他甚至想到要不要为她披上自己的一件衣服让她夜里不至着凉,可最后又想她的身体说不定比自己的还要结实,于是把身体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很快就平静地睡着了。飞机继续往前飞着。突然,机身猛地一阵倾倒,把他们都给惊醒过来,康维的头“膨”地碰到窗上,使他晕昏了片刻;而飞机又突然来了一个回侧,使得他的身体在两排座位之间猛地踉跄了一下。这时天已冷了许多,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表:指针指示着1:30,他该已睡了不少的一段时间了。一种很大的震动声贯入他的耳里,他还以为是幻觉,可接着他就注意到马达已经停止运作,而飞机正逆着呼号的大风滑翔着。朝窗外一瞧,可以看到地面已经相当接近,模模糊糊的青灰色在下面蹦跳着飞掠而过。“他就要着陆了!”马林逊叫了起来,而曾被飞机的倾侧抛出座位的巴纳德,带着讥讽的口气冷冷地回应道:“要是他真那么幸运的话。”布琳克罗小姐,似乎整个骚动不安的场面对她没有什么干扰,只是非常平静地把头上的帽子扶正,好像是多佛海港就在她的眼前。不一会功夫,飞机开始落地,然而,这次却是很差劲的着陆——“晦,上帝!真他妈差劲,真他妈糟透了!”马林逊一面嚼咕着把手紧紧地抓着座位。飞机足足冲撞摇摆了十秒钟;一声猛烈震耳的声响传进舱内——其中的一个轮胎爆炸了。“这下完蛋了,”他悲观丧气地嚷了起来,“尾橇都破了,现在我们得原地不动呆在这儿了,那是肯定的。”康维这人,在紧要关头,从不喜欢多嘴,他伸张着麻木的双腿,用手摸摸头上被窗子碰着的地方。起了个包,没什么事。现在,他必须有所作为来帮助这些人。然而,当飞机停稳时,四个人当中他最后才站了起来。“当心点,”当马林逊扭开舱门正准备跳下飞机的时候,他叫了起来;一陈令人不安的沉默之后,这年轻人回道:“用不着担心——看上去这儿是世界的尽头——连个人影都没有。”不一会,他们都感到一阵令人战栗的寒冷。耳边只有风的吼鸣和他们的脚步踩踏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们感到已经陷入一种郁郁寡欢、凄凉消沉的忧郁之中,这种沮丧的情绪甚至弥漫、充斥着周围的一切,月亮躲进了云层背后,朦胧的星光伴着风的吼鸣,映照出一种深邃而惊人的空旷。用不着多加思量,任何人都能觉察得出这荒凉的世界是高山重重,连绵起伏。其中有一列山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闪耀出微微的光芒,远远望去像一排犬牙。而此时,狂热而且急性子的马林逊正在摆弄飞机驾驶舱门。“在陆地上,我才不怕这家伙况,不管他是谁,”地嚷嚷着,“我要马上和他理论,理论……。”其他几个在一旁担忧地看着,被眼前这种激烈的举动惊呆了。康维随后也冲了过去,可是已经太迟而未能阻止这一贸然的行动。几秒钟后,马林逊又跳了下来,紧紧地握着手臂,扯着嘶哑的嗓子断断续续地嘀咕道:“我说,家维,真是奇怪……我觉得这家伙是病了,或是死了;我怎么都问不出半句话来,过来看看……。我拿到了他的左轮手枪。”“最好把枪给我,”康维说道,虽然他被不久前那一撞弄得仍有些晕头转向,但还能控制自己的行动。在他看来,周围的环境十分恶劣,令人难受。他自己僵硬地爬上一个位置,从那儿可以不是那么很清楚地看到关闭着的驾驶舱。迎面有一股呛人的汽油味扑鼻而来,因此他没有冒险用火柴。他只能隐约辨明飞行员身体向前扑着,头弯倒在操纵杆上。他摇了摇他,并解下他的头盔,然后,松开他脖子上的衣服。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说:“没错,他真是出了事了,我们得把他弄出去。”但,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会感到康维也出了什么事。他声音尖锐而刺耳;他再也喊不出别的声音来表明不能在这种充满疑惧的当口犹豫不决。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点,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他已顾不得自己的劳累和困倦了。显而易见,有一件事不得不做。他更习惯于担当最关键的角色,眼下他正准备处理这事。在巴纳德与马林逊的帮助下,他把飞行员拖出座位然后抬到地上。他只是昏迷不醒,并没有死,康维并不懂急救法,不过,像他这样长期在外生活的人,疾病的症状差不多都熟悉。“可能是高海拔引起的心力衰竭。”他说着,一面俯下身去看了看这个陌生的男子。“在这儿我们没有什么办法救他——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避开这可恨的大风;最好还是把他抬进机舱里面,我们也得进去呆着。我们根本搞不清我们在哪儿,天亮之前不要指望离开这里。”大家一致同意并接受了康维的建议,就连马林逊都赞成。他们把这人抬进舱内,让他挺直地躺在座位之间的过道上。里面并不比外面暧和多少,只是把猛烈的寒风挡在了外面。时间还没有过多久,这风成了大家的心腹之患——成了整个凄惨悲凉之夜的主旋律。那可不是一般的风,不仅仅只是寒冷强骇,而是紧紧包围着他们的一种疯狂与肆虐;又像是一位艺术大师在自己的天地里狂呼乱叫,纵情宣泄。这狂风刮得使负重的飞机都翘了起来,它凶恶地摇撼着飞机。康维从机窗望出去,看见这风似乎要把星星的光芒都给旋扫走了。这陌生人毫无生息地躺在那儿,机舱里一片昏暗,地点又那么狭窄有限,康维只好擦亮几根火柴,艰难地查看这个病人却看不出什么名堂,“他的心跳很微弱。”他最后说道。这时,布琳克罗小姐摸索了一下她的小挎包,关切地拿出了一个瓶子,“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对这可怜的人有点用。”这让众人吃了小小一惊,“我自己还没沾过一滴呢,不过,我总随身带上它以防万一,而现在就在万中之一,对吧?”“我想是的,”康维冷冷地答道。他扭开瓶盖,闻了闻,然后往那人口中倒了一点白兰地。“只是给地填点东西罢了,谢谢。”隔了一会儿,那人的眼皮微微动了动。马林逊一下子变得歇斯底里。“我可不干,”他叫道,还放肆地大笑道,“看看,这么些该死的蠢货点上火柴守着一具死尸……而他算不上漂亮对不对?我说他是个‘小瘪三’,要说他是什么东西的话。”“可能,”康维的语气平静而严肃,“但他还不是一具死尸,我们带上他说不定会有点好运气呢。”“好运?这是他的运气好,而不是我们。”“不要太过于肯定,无论如何,把你的嘴闭上!”马林逊身上还有着十足的学生气,以至于他会响应一个长者粗率的责令,他明显地没有控制好自己(显然,他的自制力很差)。虽然,康维为他感到愧疚,但他更注重这飞行员迫在眉睫的问题,因为他,处于孤立的他,说不定可以对他们目前的困境给个说法。康维不愿老是靠推测的方法来进一步分析这件事,这一路上已经扯得够多的了。他现在忧心忡忡,哪有心思继续探究个中的迷津;他也意识到整个事情不再是令人激动的历险而越来越明显地预示出将是一场持久的磨难,最后以悲惨的结局结束。整个夜晚狂风肆虐,康维通宵地守着夜。他依然坦诚地面对现实,他也没有伤筋费神把这一事实告诉他人。他估计这次飞行已经远远越过喜玛拉雅西部的山峰并朝着那些昆仑山地区鲜为人知的高峰前进。以此推论,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地球表面最高且最荒凉冷清的地带,也就是西藏高原,这儿即使最低的峡谷地带也有两英里高,这大片的渺无人烟的,萧风狂舞的高原,大都未曾探索过。他们就处在那片凄凉偏僻山野之地的某个角落。在这种孤立无助的莽荒之地,比起被放逐到沙漠孤岛的感觉,好不到哪里去。突然,一种非常令人触目惊心的变化发生了,仿佛有什么更加神秘的暗示来回报他的好奇。原先被云朵掩藏的那一轮圆月又悬挂在影影绰绰的高地边缘上空,同时还半遮半掩地揭开前方那一片黑暗的幕帐。康维眼前渐渐呈现出一条长长的山谷轮廓,两边绵亘着圆丘状起伏的,看上去令人愁郁忧伤的低矮山峰,黑黝黝的山色鲜明地映衬着瓷青色的茫茫夜空。而他的视线被不可抗拒地引向山谷的正前方,就在那星凌空高耸着一座雄伟的山峰,在月光的朗照下闪烁出烟烟的辉光。在他的心目中,这该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可爱的山峰。它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冰雪之锥,简单的轮廓仿佛出自一个孩童的手笔,且无法估计出它有多大,多高,还有它离得到底有多近。它如此地光芒四射,如此地静谈安祥,以至于康维有那么一会儿甚至怀疑它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存在。康维正对着山呆呆凝望的时候,一溜轻轻的云烟遮上这金字塔般的山峰边缘,表明这神奇景致的真实不虚,再有,那微弱的雪崩的隆隆响声更证实了这一点。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噢醒其他几个一起分享这壮丽的景致。但是又考虑到这样可能会影响这一片宁静的氛围。不仅仅此,以一个常规的角度来想一想,这样一种原始的壮观景物,只是更加突出了与世隔绝和潜在着的危险因素。很有可能,从这里到有人居住的地方起码也有百里之遥。他们没有什么吃的;除了那把左轮手枪,他们没有别的武器;这飞机也已经损坏而且燃料也差不多耗尽,就算有人知道如何驾驶它也无法使用。他们没有抵御这可怕的寒冷和狂风的衣服,马林逊的摩托服和风衣抵不了多少事,布琳克罗小姐甚至紧裹上毛衣和围巾像是来到极地探险似的,康维第一眼见到她这副样子觉得很是滑稽,她也不会很舒服。除了康维自己,他们几个都有海投反应,就连巴纳德都因过度紧张而陷入忧郁消沉之中。马林逊自言自语地摘咕抱怨着;很清楚如果这种苦楚和艰难继续持久下去他会怎样。面对如此凄凉悲苦的场面,康维情不自禁向布琳克罗小姐投去钦佩的目光。她不是一个平庸的人,康维这样想,没有一个向阿富汗人教唱赞美诗的女性会得到这样的评价!然而,她确实很不一般。在每一次磨难之后,仍然在平凡中透出不平凡的气质,因此康维对她心存一种深深的好感。“希望你不要太难过。”当他与她的目光相遇时他怜悯地说道。“战争期间,那些战士遭受的磨难比这还要重啊。”她答道。在康维看来这两者不能相提并论,也没多少意思相比,老实说,当年在战壕里自己也从未度过这样一个难熬的夜晚,就算其他许多人都曾经历过。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个奄奄一息的飞行员身上。这会儿,他一阵一阵不规则地呼吸着,偶尔有轻微的抽搐。马林逊推断他是中国人也许是对的。他有着典型的蒙古式的鼻子和颧骨,尽管他成功地冒充了一次英国空军上尉。马林逊说他难看,可曾在中国生活过的康维却认为他长得还算过得去,只不过现在在四周点成一圈的火柴灰黄光线的照射之下,他毫无血色的皮肤和张着的嘴是显得不那么好看。夜,慢吞吞地向前拖曳着,每一分钟似乎都那样沉重且可以触摸得到;仿佛得推它一把为下一分钟让路。过了些时辰,月光渐渐暗淡下来,连同远处幽灵一般的山影也隐藏了起来;然后是倍加的黑暗,寒气还有驻风不断地上演着恶作剧,一直到黎明慢慢走近。当曙光渐露之时,民亦落下了“帷幕”,渐渐弱了下来,留给这个“世界”怜悯的宁静。前方勾勒出苍白的三角形,这金字塔式的山峰又呈现眼前。开始是灰色,接着换成了银色,后来,太阳最初的光芒吻了上来,这顶峰竟妆点上了粉色的胭脂。一片逐渐褪去的朦胧之中,山谷亮出了模样。卵石和砂砾往上堆积成斜坡状的地面,显现了出来。这可不是一幅令人感到亲近的画面;可对康维来说却是。当他环顾四周观察着眼前的景物时,发觉这山谷之中蕴涵着某种奇怪而微妙的理念;一种全然不是纯粹浪漫色彩的吸引力,而是一种钢铁一般的,几乎是充满了理性的风格。远处这座白色金字塔让你在心底不得不接纳它,虽激不起多少罗曼蒂克的激情;这就如同人们不得不接受欧几里德定理一样。当太阳终于上升到蔚蓝色的天空时,他又一次感到了丝丝的快慰。气温渐渐变暖,其他几个同伴都醒了过来。于是,家维建议把飞行员抬出去。他想外边极为干燥的空气和暖和的阳光可能对抢救他有益。他们这么做了,然后又一次开始守护这个病人,这回是比夜里好办多了。终于,这个人睁开了眼井开始有些痉挛地说话。他的四位乘客都俯下身,仔细听着除了康维谁都听不懂的声音;康维偶尔也作回答。过了一些时候,这人变得更加虚弱,说话也越来越困难,最后断了气,当时,大约是上午9对。康维转过头来对着他的同伴。“非常遗憾,他只讲了一点点,我是说,比起我们想要了解的情况。仅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我们已经在西藏地界的边缘,至于他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儿,他没有说出任何连贯的理由,不过他好像识别地点和方位。他说的那回汉语我听不太明白,但我想他提到沿这山谷附近有一座喇嘛寺。我推测,我们可以到那儿寻弄些吃的,还可以避避风寒。香格里拉,他是这么称这座寺庙的。‘拉’在藏语中是‘山中隘道’的意思。他一再奉劝我们应该到那儿去。”“我可看不出应该去那儿的半点理由,”马林逊说道,“更何况,他很可能已经神志不清,不是吗?”“这个,你知道的并不比我多多少。可是,我们不去那地方,又去哪里呢广“到想去的任何地方,我无所谓。我可以十二分地肯定,这香格里拉,若是在那个方向,那一定离文明世界还要相隔几里呢。如果我们是在缩短而不是在延长距离的话我会更高兴,真他妈扯淡,老兄,难道你不想带我们回去了吗?”康维耐心地答道:“我想你还没有很好了解我们所处的地点,马林逊。我们现在是在世界上很少有人知道的一个角落,就是装备齐全的探险,都是十分困难和危险的。你想想,在几百里的范围内很可能还有类似的山乡野地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们,想要从这儿走回白夏瓦,我看不太可能。”“我也觉得不可能这么做。”布琳克罗认真地说道。巴纳德点了点头,“这么看来,要是这喇嘛寺就在这一范围的附近,那咱们还真他妈幸运。”“也许是比较幸运,”康维表示同意,‘啊况,我们没吃没喝的,还有,你们也都看到了,这荒山野地也不是那么容易生存的地方。过不了几个钟头,我们就得挨饿。还有,要是今晚我们还呆在这儿的话,就得又一次面对狂风与严寒,这可不是好受的哟。我看,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找到人,可除了我们了解到的地方还能到哪里去找呢?”“要是那是个圈套可怎么办?”马林逊问道,但巴纳德做了回答。“一个不错而且温馨的圈套,”他说,“里头还有一片奶酪,这最合我意不过了。”大伙都笑了起来,而马林逊没笑,而是一副心神不宁,神经过敏的样子。最后,康维接着说:“我赞同,这大家多多少少都同意了吧?沿山谷有一条明显的小路,看来不太陡,不过我们得走慢一些。无论如何,这儿我们干不成什么。我们也不能不用甘油炸药就把这个人埋炼另外,喇嘛寺里的人说不定可以为我们回去提供脚夫呢。我们会用得着他们的,我建议我们立刻动身,即使我们到傍晚找不到那地方也来得及返回这里在飞机里再过一晚。”“假如我们真能找到的话?”马林逊仍然毫不妥协,“谁又能保证我们不会被杀掉呼?”“没人能够保证。可是,我认为这样的风险较小,也许也是值得的冒险,比起在这等着饿死,冻死要好。”康维说道,又觉得这样令人扫兴心寒的逻辑不太适合这种场合,“说句老实话,人们很少会把一座佛教寺庙同谋杀这等事联系在一起,在英国大教堂里所发生的,人命案,这里却很少有可能出现。”“像坎特伯雷教堂的圣·托马斯。”有琳克罗小姐说着,一面一个劲地点头称是。不过她整个曲解了康维本来的意思。马林逊无奈地耸耸肩,恼怒而又消沉地说道:“好极了,就这样!我们就去香格里拉。管它是在哪里;管它是什么地方,我们都要去的。不过,我可是希望它可别在那座山的半山腰上。”这话无意中却把大家的目光都引向那座微微闪烁着光晕的雪锥,山谷也正是朝着这雄伟的山峰延伸开去。在白昼充溢的阳光下,整座山显得倍加雄奇壮美,后来·,…·他那双凝视出神的眼睛突然瞪大了许多——他们看到一些人影远远地沿着山坡渐渐朝着他们走来。“上帝保佑,这是无意!”布琳克罗小姐前南地叹呓着……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