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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话敷衍了事的结婚旅行
飞机上,我和郑伦肩并肩,却几乎后脑勺儿对后脑勺儿。刚刚办理登机手续时,我们二人的面部肌肉皆有些微抽动,而那抽动所蕴含的含义人称“欲言又止”。如不出我所料,他想说的跟我想说的皆为:我们打道回府吧,别去彩云之南丢人现眼了,别去糟蹋来之不易的血汗钱了。但末了,这话我们谁也没有说,毕竟我们谁也不想因为自己再说错话而再酿错事、再引争端。既然多说多错,那不如闭紧牙关,随波逐流,随遇而安。
飞机在云层上端时,空姐给大家分发了饮料。我要了橙汁,郑伦要了可乐,而我另一边邻座的大妈要了茶。大妈一喝茶,就想聊天了。鉴于她那边是窗户,所以她也只好找我聊了:“姑娘,去昆明啊?”我笑着点点头,心想:这都广播多少遍了,北京飞往昆明,不去昆明我干吗坐这儿啊。“干什么去啊?”大妈问得直白。“玩儿去。”我答得敷衍。“自己一个人啊?”大妈并不认为我和我身边的郑伦是一路人。我实话实说:“不是,我跟我先生。”说着,我的手一指郑伦。大妈一看,只看见郑伦的后脑勺儿。
大妈并不老眼昏花,对我耳语道:“吵架了?”我不置可否,只单手捂住双眼,仿佛再也不想面对这坎坷的人生。大妈又耳语:“姑娘,别急,看我的。”说着,她的手就越过我去扒拉郑伦了:“小同志,小同志。”这下,我心中倒真急了。这貌似知识分子的大妈到底想怎么着啊?
飞机停降在昆明机场时,我和郑伦手牵手下了飞机。刚刚大妈同我道别时说:“有事再来找我啊。”我却说:“我再也不想找您了。”说完,我和大妈四只手紧紧相握,我颇有“十年修得同船渡”的感慨,不对,是十年修得同机飞。
我再也不想见这大妈,是因为她不是一般的大妈,而是昆明某街道办事处负责婚姻调解的大妈。
之前飞机在飞行时,她对郑伦说:“小同志,只有家庭和谐,社会才会和谐啊。”郑伦糊里糊涂:“是,是啊。”大妈又说:“男子汉大丈夫,忠孝要两全,对妻子更要宽宏大量。”这下,郑伦就不糊涂了:“大妈,再大量也得有个限度是不是?”大妈身经百战、气定神闲:“她有没有不忠于你,有没有刻薄你的至亲,花钱有没有大手大脚,有没有危害社会?如果有,大妈就站你那边。”我得意扬扬:这几样,我一样都没有啊。郑伦抵抗:“可她刻薄我了,她危害我同事的名声了。”
大妈岂止不老眼昏花,简直火眼金睛:“你那同事,是个漂亮的女同事吧?”我暗暗较劲儿:萧之惠她虽说漂亮,可也没我唐小仙漂亮。
郑伦已是强弩之末:“这,这和漂不漂亮没关系。”大妈乘胜追击:“有大关系哟。你看不出你妻子有多在乎你吗?看不出她的刻薄是出自嫉妒吗?连我都看在眼里哟。”我也糊涂了:这高人,是不是打一开始就看出了我和郑伦的关系,并铆足了劲儿想给我们俩调解呢?职业病,对,这叫犯职业病。郑伦不说话了,大妈还在说:“快别和她计较了。有个对你这么情深义重的妻子,你还不知足?我告诉你们啊,你们要是再板着脸,我们昆明可不欢迎啊。”
就这样,我和郑伦终于放下脸面,放下身段,放下萧之惠,暂且重归于好了。我想好了:如果目前无法削弱敌方的攻击力,那么我就先加强我方的防御力好了。俗话说:“苍蝇不叮没缝儿的蛋。”那么,我就先把我和郑伦的婚姻加强为铁蛋好了,让萧之惠这只苍蝇望而生畏。
我唐小仙胸怀大志:从此忍气吞声,能忍则忍,不能忍也忍,为了长远的胜利而奋斗。
我和郑伦入住了昆明的绿洲大酒店。一入房门,我就像猴子似的蹿上了郑伦的背。夫妻之间,夫妻生活是必须的,何况,我们还是新婚夫妻。这次,在郑伦的天平上,我这娇妻以微弱的优势战胜了洗澡那头等大事。郑伦眼盯着卫生间的门,手却把我往床上扔,扔完了,他终于舍卫生间而取我,向我扑来。我乐不可支:就是就是,夫妻生活过后再洗澡也不迟啊。
有句至理名言是这样说的:床头吵架床尾合。我想:我和郑伦务必尽早搬上同一张床才好,有多大的矛盾,到床上说去。
“明天我们去哪里?”这是郑伦在我们结束了夫妻生活并洗了澡后,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我怎么知道啊。”而这是我的回答。
我唐小仙的第二个男朋友是位热爱出游的江南小生。我和他相识在七年前,那年,我刚往美国攻读硕士学位。身为其女朋友,我义不容辞地陪其出游,导致我这个只走过祖国京津塘地区的居家女子末了却对美国的领土了如指掌。那时,无论他决定自驾,或是跟随旅行团,他都会将行程掌控得井井有条,而我所要决定的,只是自己要穿什么以及路上要吃什么而已。
而如今,我的夫君在问我:明天我们去哪里?这我哪儿知道啊。
我披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按电视的遥控器:“我们这几天的行程你都没考虑过吗?那我们干吗来昆明?”郑伦打开笔记本电脑:“你不是同意了来云南吗?所以我们就来了云南省的省会啊。”我按熄了电视,仰倒在了床上:“天啊,我好想回中国的首都啊。”郑伦开始上网:“少安毋躁,等我查查。”
就是这样草率,我的新婚之夜发生在了云南省的省会,不是家乡北京,也不是浪漫法国,甚至连浪漫丽江都不是。昆明,昆明而已。
夜间,我唐小仙搂着郑伦的胳膊,就像大象的鼻子卷着树干。我迟迟不想入睡,只想享受这股扎实的伴侣感。自成年至今,在孙佳人口中“放浪形骸”的我,身边已或长久或短暂地睡过了几个男人,但,他们给予我的感受却和郑伦截然不同。我和他们睡着时,只觉天一亮就会有人拍拍屁股走人,是他们,或是我。而郑伦,他真真切切地活在了我的人生,活在了我从今以后的每一段生活里。他没法说走就走,我手持写有他大名的结婚证,我口口声声管他的妈也叫“妈”。
第二天一早,夫君郑伦慨叹:“媳妇儿,你睡得可真好比死猪啊。”听了这话,我一反常态,不,确切地说,是一反“如睡美人初被王子吻醒般的慵懒娇羞”的常态,直接翻到了郑伦的身上并瞪大眼睛:“你再说一遍试试看。”郑伦被我压得吱哩哇啦:“啊,唐小仙,你真是没有女人样儿啊,你死猪不怕开水烫啊。”
事实是,一夜间,郑伦被我这“死猪”又压又搂,动弹不得。他说:“婚姻就八个字:一身责任,半身麻痹。”而我说:“我呸,你半身不遂算了。”
接着,我和郑伦告别了昆明,飞往了丽江。回首张望,绿洲大酒店成为了我们在昆明走访的唯一一处景点,如果,它算得上景点的话。我埋怨郑伦:“我们干吗不从北京直飞丽江啊?”郑伦吓唬我:“老女人才爱埋怨人,你小心啊。”我噤了声。
中午,艳阳高照。
在云龙雪山的索道缆车上,我的夫君郑伦双目紧闭,双手紧抓我的手,而我仿佛慈母:“不怕,不怕啊,马上就到了啊。”同缆车的人看着我们,忍笑忍得辛苦。我心想:你们也太少见多怪了吧,没见过人恐高啊?
我一边安抚着恐高的夫君,一边欣赏着缆车外的风光。我身披着在山脚下租来的大红棉衣,望着脚下大片大片的绿植,直觉是:这是玉龙雪山吗?这是玉龙森林吧?我为什么要租棉衣?快汗流浃背了啊。索道太过漫长,缆车内的导游录音太过温柔,而绿茵茵的风光又太过单调,就这样,在郑伦紧张得如经历世界末日之时,我却昏昏欲睡了。
我的第二个男朋友说过,我不适合旅游。他说我看见大好山河时,还不如看见商场大减价时身心兴奋。我自有我的说法:大减价能减少我的支出,至于大好山河,却只能增加当地政府的收入,与我何干?
郑伦问我:“还有多久才到啊?”我回神:“快了,快了。”近两日,新婚的我频频想及已四五年没联络过的前任男友,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我摇了摇脑袋,把不安摇开。郑伦却嚷嚷:“啊,别晃,别晃啊。”这下,我和同缆车的人齐齐哄笑:我夫君他,该不会比地动仪的灵敏度还高吧?
刚刚与我遥遥两相望的雪山,终于活生生地被我踩在脚下了。“脚踏实地”的郑伦终于恢复了活蹦乱跳,振臂高呼道:“哇哦。”我替他惭愧,替他脸红:德行,好像是他自己征服了雪山似的。我裹紧棉衣,瞅着周围那些用氧气瓶的瓶罩堵住口鼻的游人们,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感觉空气稀薄了。我向郑伦身上倒去:“夫君,我不行了。”郑伦这时倒像个男子汉了:“媳妇儿,坚持住,我这就给你做人工呼吸啊。”我咯咯笑着跑开,心想这追逐嬉戏才像新婚啊。可惜我才跑了两步半,就呼哧带喘了。这空气稀薄,千真万确啊。
索道缆车只能将我们运送到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度,而再往上,我们须步行栈道了。
我和郑伦各裹各的红棉衣,手挽手,有如两颗并肩作战的大红枣。满眼皆是冰川积雪,充足的阳光照射其上,刺眼得厉害。郑伦宛如诗人:“啊,玉龙雪山,你像玉龙一般。”一听这话,我的棉衣顿时形同虚设,鸡皮疙瘩生长我一身。我灵机一动:“伦儿,等会儿下山我们还须乘缆车哦。”这下,郑伦老实了。他向山脚下张望,估计在琢磨能不能骨碌滚下去。
末了,我们夫妻二人也没能攀登到四千多米的最高处。我们坐在栈道上,分享广式腊肠、加利福尼亚大杏仁,以及有着精美包装的北京特产驴打滚儿。由于近墨者黑,所以我在郑伦的近处时,也常常会觉得零食是人生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了。
“爬到更上面,风景会更好吗?”我说话已无力,吃得倒是卖力。
“不会了吧?反正全是这些冰啊雪啊,山啊树啊。”郑伦说得有板有眼。
“玉龙雪山的山神啊,原谅我们的愚昧无知吧。”我双手合十,对天祈愿。
接着,我们两颗大红枣就开始向下移动了。我承认,我是最敷衍了事的那类旅行者,“到此一游”已是我至高无上的旅行结果。而且看来,郑伦好像也是这类人。我们好像都是为了结婚旅行才来旅行的。
又是缆车。郑伦又是咬紧牙关。我一改上山时的慈母形象,改为严父:“坚强是你的盔甲,勇敢是你的武器。郑伦,你要相信自己,战胜自己。”郑伦勉强睁开眼睛:“媳妇儿,我倒是想坚强,可我怎么更想尿尿啊。”这次,好在缆车上没有第三个人。
丽江古城中的客栈与绿洲大酒店截然不同,郑伦正儿八经说:“这叫纳西庭园式建筑风格。”我不以为然,只觉雕花门窗的镂空处有长年累月积攒的尘土。暮色中,客栈老板引以为荣的绿树掩映、小桥流水,也只让我感觉阴森森的。
我和郑伦撂下行李,走出客栈,走在古城的石板路上。
丽江说是古城,却已将古今融会贯通了。这里的酒吧,在浮华的温暖光晕下更有冷冷清清的诗情画意的灵魂,而身处这里四方街的店铺时,我会因抚摸上布农铃和纳西壁画而不知今夕是何年,却又会因和店家讨价还价而恍然大悟:哦,这里也同样是二十一世纪。
郑伦牵着我的手,话说得实诚:“媳妇儿,想买什么尽管买,钱赚来不就是为了花吗?”而我的反应却缥缈得无与伦比:“郑伦,我们就留在这里吧。”这时,我眼中和脑中皆出现漩涡,漩啊漩的,我就以为自己是个影视剧中的人物了,命运坎坷、情路曲折,直到丽江这片世外桃源闯入在我的人生,我就再不想前行了。可惜,郑伦不配合我,他粉碎了我的臆想:“留在这里,为什么?咱不工作了,也不管亲人了?”我的心神回到现实:“我随口说说。”
可这里,丽江,真的留下了一些漂泊的人。他们在这里经营酒吧、自弹自唱,他们在这里出售手工艺品,一件件巧夺天工。他们留在这里逃避烦恼、逃避现实,享受暧昧的偶遇,设计旖旎的陷阱,真的如影视剧中一般。
可惜,我唐小仙却与现实脱不了节。我们住的客栈,有电熨斗、电吹风、电热水器,还可以上网,而且网速快得嗖嗖的。这哪里是什么世外桃源啊?
我接到导购小甜的电话时,心不在焉,因为我看见,郑伦正在和萧之惠MSN。萧之惠在MSN上叫“之惠”。我对此的评价为:她好居心叵测啊,企图借“潜移默化”之功,让我的夫君不再称她为小萧,而称之惠。小甜貌似是说生意不错,一切顺利,还貌似问了我玩得如何,等等,我敷衍她:“不错,不错。”
挂了电话,我飘啊飘的到了郑伦身后,一目十行地看见他电脑屏幕上的MSN对话十有八九是公事。萧之惠向他汇报,为煤老板设计的装修方案已经成形,色调、材质,以及完工日期和装修费用等,双方已经达成一致。我还看见,萧之惠新鲜出炉的一句话:“他坚持要镀金的水龙头。”嚯,真有钱。我不禁暗暗感慨。而至于那十有一二的私事,是这样的:萧之惠说,她感冒了。而郑伦说,感冒了还加班?快回家休息吧。
我自从看见这“私事”,心中就有如千万小虫聚众闹事。感冒?干吗对我夫君说?我夫君又不是大夫。非但不是,他还视大夫为仇人呢。我虽这么想,却没这么表达。我唐小仙已脱胎换骨了,变得有涵养、有风度了。我趴在郑伦背上:“我们睡觉吧,人家好困嘛。”郑伦继续敲打键盘:告诉他镀金不如镶钻石。边敲他边对我说:“听话,你先睡,我这儿还有事。”之惠把话敲回来:哈哈,郑哥你真逗。我心中大火:这叫哪门子事?陪着狐狸精说笑话?
我在郑伦背上磨蹭来磨蹭去:“不嘛不嘛,人家就想和你睡嘛。”郑伦终究不是柳下惠,他斜睨着眼睛:“女人三十如狼,真的啊?”我红了脸,索性就不要脸了:“真的啊,我四十还如虎呢。”
郑伦与我双双卧倒,而这之前,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顺手还把网线扯了下来。萧之惠,拜拜了您哪。
如狼似虎过后,我佯装无意地问:“哎?萧之惠不是不管煤老板这桩生意了吗?”郑伦身为男方,有权利精疲力竭。他精疲力竭地回答我:“不是不管,是不用再出面。”我附和:“哦,从幕前到幕后了啊。”郑伦不热衷这个话题,他一伸胳膊就箍住了我:“快睡觉吧。”睡就睡吧。
我和郑伦在丽江栖息了三天,看朝阳,看晚霞,也看灯火阑珊。三天后,我们回了北京。一是因为这隔世之处的确不适合世人久居,二是因为小甜和萧之惠纷纷表达了同一个含义:山中不可无王啊。唉,我又要说了,当老板多难啊。
第十四话小辈VS长辈
回到北京,我直接回了“小仙女装店”,正好看见小甜在店里优哉游哉地嗑瓜子,还看见了地板上零零星星的瓜子皮。小甜见了我,先一愣,然后马上笑脸相迎:“姐,你怎么不打个招呼就回来了?”我板着脸:“我回我自己的店,还需要事先打招呼?”小甜马上挥舞扫帚,一边对付瓜子皮一边对我讪讪笑道:“哎呀姐,我哪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说,我应该在店门口迎接你呀。”小甜的一张嘴就像她的名字:又小又甜。所以,虽说她不一定能保持店内整洁,也不一定能按时上班下班,但是,她能用花言巧语将客人捧上天,随之将业绩也捧上天。
我在云南的这几天,“小仙女装店”收入颇丰。光“永久八折卡”,小甜就送出去了七张,而这意味着,这几天足足有七位客人,一次性送来了八百元以上。我奖罚分明,给了小甜好脸色:“这个月,你将被评为‘最佳导购’。”小甜夸张到乐不可支,后又问:“姐,这‘最佳导购’的候选人,好像就我自己吧?”我晃了晃二郎腿:“嗯,每个人最强大的竞争对手,就是自己。”
隔壁衬衫店来了新导购,年纪不轻,体重好像也不轻。小甜口舌毒辣辣:“看来这牌子是要发展中老年客户群了。”
小甜又主动说及了导致她弃衬衫店而投奔“小仙女装店”的那名优质男客人,她叹气:“唉,这么多天了,他还没来。”要不是小甜说,我都几乎把他忘了。一个回头客而已,不忘还等什么?不过,看小甜望穿秋水,我也只好说:“他最近忙吧,再等等。”我唐小仙一颗小心脏,软着呢。
可有人却铁石心肠。广州供我货的厂家给我打来电话,啰里啰唆一大通,其实意思就三个字:要涨价。经营小本生意的我,并没有供货合同傍身,于是也只好啰里啰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意思也就三个字:别涨价。可惜,末了,谈判破裂。我唐小仙与那厂家将在完成下一次“原价”的交易后,再没有瓜葛。“小仙女装店”的源头被掐了,我一颗小心脏,也随之破裂了。
孙佳人给我打来电话,请我和郑伦晚上去她家吃饭。她说:“焦阳说了,我们得好好谢谢你。”我随口就说了句不是脏话但非常像脏话的话:“他妈的眼睛好了?”孙佳人言简意赅:“手术成功,术后恢复得又快又好。”我借用她的话:“看来你和焦阳也恢复得不错。”孙佳人喜滋滋:“是啊,所以要请你吃饭啊。”
不过,我拒绝了孙佳人的邀请。因为,今天是我唐小仙的三十大寿。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赶紧天黑睡觉,赶紧迎接明天。我天不怕地不怕,却多么怕三十岁的来临。凌晨十二点一过,我脖子上的皮肤会不会松弛?我的眼角会不会生出皱纹?我身为女人的人生,会不会就正式步入了下坡路?天啊,三十岁,真是凶猛如狮虎,恶毒如蛇蝎。我多么想蒙混过关,等明天一到,仍混在二十九岁多的队伍中。
我坐在店内的一角,摸着好像真的有一点儿松弛了的脖子,再看着含苞待放的小甜,心中悲凉似晚秋。有人推开店门,来者是抱着一束百合花的花店小伙计。他说:“唐小仙小姐,收花。”小甜在左右咋咋呼呼:“哇,好漂亮啊。姐,好漂亮。”而看了花中卡片的我却火冒三丈。这是萧之惠第二次送我花了。第一次,是在我“小仙女装店”二度开张时,她祝我财源滚滚。而这次,她的贺词是:祝你三十岁生日快乐。
妈的,一定是郑伦告诉她的。她现在一定在窃笑:这个老女人,已到了豆腐渣的年纪了啊。这该死的郑伦,表面上对我的生日不闻不问、不理不睬,背后还借他人之手,捅我一刀。真是造孽啊!
郑伦在晚七点来“小仙女装店”接我,我手拎百合花上了他那尚未修理的面包车。他眯眼瞅着花:“如今你还有仰慕者?”我回身把花扔在后座上:“你的小萧,对我的仰慕有如滔滔江水。”我这一回身,看见了后座上有一个大蛋糕。哦,多么庸俗而又不善解人意的夫君啊。而此时此刻夫君还在说:“小萧送的?她可真周到。我今天只不过无意间跟她提了一下你的生日。”我白了郑伦一眼:无意间?误杀也是无意间,可那也是杀人了。
我和郑伦回了我家。就在今天,他将把我以及我的随身行李接往他家,也就是说,我们将正式展开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婚姻生活了。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一给我庆生,二给我饯行。我无可奈何:三十岁了有什么好庆的?庆祝我加入了她们中老年妇女的行列?而且,郑伦家距我家只有十几公里的路程,不夸张地说,我跑着也能往返啊。饯行?好像我要去千山万水之外似的。
幸好,郑伦买来的蛋糕上只有庸俗的“生日快乐”,而没有提及“三十”这个数字,否则,我会把他的脸按向蛋糕,让他亲自毁了那数字。
郑伦在饭桌前腰板笔直,嚼饭嚼得悄然无声。因为要开车而以茶代酒,他捧着茶杯去碰我爸的酒杯时,姿态为点头哈腰。我直接批评他:“别像个狗腿子。”我妈厉声呵斥我:“小仙,怎么说话呢?人家郑伦这叫有礼貌。”而我爸深入补充:“等你到了人家郑伦家,可不能没礼貌啊。”我干嚼着筷子: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还真是有这么回事儿。
饭后,我爸妈兴师动众地将我们送到楼下,等面包车都动了,他们还恋恋不舍地向我挥手。我心中明明欢喜,喜于从今往后我就能彻夜监察夫君的动态了,但脸上却划下两行泪来。我爸妈也真是的,煽情煽得厉害。这时郑伦倒懂事了:“等你以后嫁女儿时,你就懂得他们的心了。”我抹干了泪,换了话题:“你喜欢女儿还是儿子?”郑伦挠挠头:“无所谓。”“那你妈和你奶奶呢?”凭我多年来的人生经验,孙子和重孙子应该远远比孙女和重孙女值得期待。果不其然,郑伦撇撇嘴:“她们肯定是喜欢男孩儿。”我叹气:唉,为了我今后在郑家能有一席之地,但愿郑伦的精子能长长眼,赐我一个男孩儿。
郑伦见我若有所思,脸色立马变白:“唐小仙,你该不会这么快就想生孩子了吧?”我一怔:虽说我之前还真没这么想过,但好像三十岁的我也的确应该分秒必争了。没等我开口,郑伦又说:“唐小仙,在结婚这事儿上,我可是妥协了,但我可不想这么快当爸爸啊。”我感觉内心的小火苗被小雨点浇灭了,可嘴上仍争锋:“哼,我才不想生呢,我多想一辈子保持婀娜的身姿呢。”郑伦的嘴也不是白长的:“喂,媳妇儿,你说,生孩子以及哺乳能不能改变你胸前一马平川的现状呢?”为了生命安全,这一次,我饶恕了司机郑伦的不敬。
回到郑伦家,也就是我的婆家时,已经是晚九点多了。奶奶已经睡觉了,房门关着。我婆婆身穿睡衣睡裤以及棉坎肩,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电视,让我颇感亲切。不像我妈,知道我和郑伦去吃饭,还刻意搭配了衣裤,描了眉毛。所以,郑伦才不得不配合上了拘谨的嘴脸。
我婆婆面色如夏日,语调如春风:“伦伦,小仙,回来了。怎么样,玩得好不好啊?累不累啊?”伦伦将小仙推给伦伦他妈:“你先汇报汇报,我先洗澡去了。”说完,他就一溜烟跑了,我连他一个手指头也没抓着。一向能说会道的我干巴巴地笑了笑:“玩得不错,不累。”我婆婆也只好应和:“啊,是吗。啊,行,那你就回房收拾收拾吧,早点睡。”我直吁大气,忙不迭闷头告退了。真是尴尬,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新妈,也只好礼貌成了狗腿子。
推开“新房”的门,我自然是被新床所吸引。这张床,与郑伦送至我家的那张堪称“姊妹床”。它们的区别仅仅在于我家那张的床头是我的名字唐小仙的拼音缩写,而这边这张的床头,是“二一六”三个字。二月十六日,是我和郑伦初相见的日子。
正在我心怦怦之时,我婆婆过来了:“小仙,我给你新买了一套睡衣睡裤,在衣柜里。”我忙不迭鞠躬:“谢谢妈。”回想我多少年之前,好像也没这么郑重其事地对我亲妈道过一声谢。区别,天大的区别。
我打开衣柜,看见一柜子的男装尽头,挂着一套粉嫩嫩的女装,分外扎眼。我再仔细一看,这套我婆婆为我新买的睡衣睡裤乃是HelloKitty牌子的。我看着睡衣衣兜儿处的猫脸,左右为难:穿,可我已经三十岁了啊。不穿,可这是婆婆的一份心啊。末了,明理的我还是顺应了婆婆的心,洗完了澡,一咬牙一闭眼就穿上了Kitty。而郑伦,看着刚刚出浴的娇妻我,险些笑得背过气去。他说:“哈哈哈,老黄瓜刷绿漆。”我一撸袖子,就向他扑了过去。
一大早,我婆婆就去上班了。她以前是一家餐馆的出纳,当时由于餐馆生意兴隆,而深受老板器重。后来,由于我公公卧病,她不得不辞了工作,陪伴其左右。再后来,也就是现在,她就在一个朋友经营的灯具店中看店了。工作性质虽不辛苦,工作时间却颇长,如无意外,每天从早九点到晚九点,跟小甜一样。但我婆婆她也有和小甜不一样的地方:她守时,而至于小甜,十有八九会迟到早退。
灯具店在东三环,而郑家在西四环。每天,婆婆都得早出晚归。
我睡醒了觉,打开房门,寻找奶奶。奶奶正在厨房烤馒头片当早点,整整一个大馒头,切了五片,是她一人份儿。我大声喊:“奶奶,早上好。”奶奶笑出满嘴牙以及满嘴牙缝儿:“嗯。昨天我睡得早,也没等到你们回来。”奶奶的普通话相当不好,我只听得大致是这个意思。“小仙儿,吃馒头片儿吗?”奶奶问我。我摇了摇头:“奶奶,我不饿。”实际上,我还真有点儿饿,不过那馒头片烤得太焦了,黑乎乎的。奶奶拄着拐棍儿,端着馒头片儿挪出了厨房。我紧随其后,打算洗脸刷牙奔赴“小仙女装店”。
这时,奶奶发话了:“小仙儿,你别刷锅啊,我自己刷就行了。”我脑袋嗡嗡两响:刷锅?我何时说我要刷锅了?可我再一细琢磨:哦,这是吩咐我刷锅吧?我试探性地回身,又试探性地握住锅柄,并大喊:“奶奶,我刷吧。”果不其然,奶奶再没出一个音儿。
我唐小仙真是愈发金贵了,刷个锅都要耷拉着脸子。我自己开导自己:没让你伺候全家吃喝拉撒就不错了,刷个锅算什么啊?可等到锅铲都刷完了,灶台也抹净了,开导也不见成效。我始终因为奶奶的拐弯抹角而郁郁寡欢。这老太太,看来不是什么善主儿啊。
郑伦这时才姗姗出房,却及时抢占了厕所。等他出了厕所,问我:“走吗?我送你。”我摊着双手:“我还没洗脸刷牙、梳头更衣呢。”郑伦面露鄙夷之色:“哇,亏你起床起那么积极,遛早去了?”我鄙夷地看了一眼奶奶闷头吃的背影:可不么,我在厨房遛了好几圈儿,还一口吃的没落着。
郑伦送我至“小仙女装店”后,就将“身残志坚”的面包车送至修理厂了。
我抵店时是九点半左右,小甜正在气喘吁吁地脱外套。我睁一眼闭一眼,没问她话,她倒自己交代了:“姐,早上堵车,我来晚了点儿。”我一时不小心,追问了一句:“你不是骑自行车吗,也受堵车影响啊?”小甜捧着脸:“多少受点儿吧。”这丫头,真让人没辙。
孙佳人又打电话来请我吃饭:“小仙姐,您就赏个光吧。话说,咱俩也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我成心气她:“有吗?我有清净了好长时间了吗?”孙佳人又反过来气我:“又话说,你都满三十岁了,都踏上人生的新台阶了,咱还不庆祝庆祝啊?”瞧瞧,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宁可她记不住我的生日。
中午,我和小甜轮流外出觅食。轮到我去觅的时候,我目睹了一幅“只应天上有”的动人画面,而这画面,就发生在隔壁衬衫店。
我一出“小仙女装店”的店门,就看见右手方向走来一名男子。用小甜的话说,那男子真是“又高又帅又成熟”。我承认,在一瞬间,他真的吸引了我这名有夫之妇的目光,但就在下一瞬间,郑伦就在我心中跃然了。他走过来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然后扭身推门,进了我右手边的衬衫店。天啊,这一定就是小甜朝思暮想的那个男人。
我自作主张,没招呼小甜,反而直接去一探究竟了。这一探,我就怔了。在衬衫店的玻璃门内,没有客人,也没有新上任的那名导购,只有那男人和佳伶,二人双双侧面对着门口,四目交织。阳光打在他们的周遭,他们的头发和清晰可见的睫毛都泛着金棕色的光芒。这时,男人抬手抚上佳伶的脸颊,眼神中漫溢着怜惜和小心翼翼。而佳伶,我蓦然发觉,她有如摄影机快速倒退镜头下的一朵花,从枯萎,活生生地倒退回了绽放的状态。我真想呐喊:看看吧,我们三十岁的女人多棒啊!
我不知道小甜是何时猫在我身后的,总之,她是猫了,末了一个箭步跨上去,推开了衬衫店的门。我吓了一跳,眼看一场腥风血雨就要降临。不过,那男子见了小甜,却显得君子坦荡荡:“小甜?你好。我听佳伶说,你辞职了。”小甜呆头呆脑的一言不发,杵在那儿像个被大人作弄了的小孩儿。这时,我挺身而出:“是啊,她辞职了,被我高薪聘走了。”小甜一听“高薪”二字,倒是回过了神:“高吗?一点儿都不高。”我气结:我来救你出窘境的,你还跟我计较那点儿身外之物,真是救了匹白眼狼。
小甜撅着嘴、甩着手地跟着我回了我们自己的地盘。我安慰她:“这种脚踩两只船的男人,有什么好?”小甜倒挺明白:“哪有两只啊?闹了半天,不就佳伶那么一只吗?”我扑哧一乐:“自作多情了吧你?”小甜一跺脚:“哎呀,姐,你别说了行不行啊?”唉,我们年长之人人生经历丰富,追逐意中人有诸多手段,比如,声东击西。这么深奥的伎俩,直白的小甜哪里会懂?这倒也好,促使我落了个懂生意经的导购。
我本以为,这场白马王子的美梦会在小甜梦醒后烟消云散,可结果,小甜她还真的闷闷不乐了。无奈之下,我这个体贴的老板只好亲自上阵,招呼客人。至于小甜,她明目张胆地蜷在了店内一角,没完没了地嗑上了瓜子。真是失恋万岁,失恋最大啊。
傍晚,我和郑伦打车直奔孙佳人的住处。走之前,我对小甜说:“要不你也早点儿回家吧?”小甜竟一口应允,我真是后悔莫及。想必,我所乘的出租车还没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处,我“小仙女装店”的大门就该关闭了。
郑伦在车上握着我的手,这让我感觉十分甜蜜。他说:“你对伙计可真好。”我抢白他:“你对小萧也不差啊。”郑伦瞥我一眼:“我对他们是奖罚分明,一碗水端平。”郑伦的话,让我想到了他的另一个伙计:“对了,你那里那个矮个子、国字脸,叫什么哲来着?”“吴哲。”郑伦回答我。“对对对,吴哲。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啊?”我打听道。郑伦想了想,没说出什么新鲜词:“一般人啊,比较踏实。”踏实?我可不这么认为。看来,我夫君看人的眼力还真是有待提高。
孙佳人家只有一室一厅,如今,厅中支着一张折叠床,想必是给焦阳他妈睡的。饭桌也支在厅中,有点儿拥挤。乍一看,孙佳人家还算得上整洁,而我再一细看,另发觉这房子一定是焦阳他妈打扫的。地板上的灰尘倒是扫过了,只不过扫成了一小撮,堆在立于墙边的扫帚后面。我在乡下见过这场面,老乡们扫地的结果就是将灰扫成一堆儿或扫到门外,而并非扫入簸箕。
焦阳他妈是个干瘦干瘦的老太太,身板硬朗、皱纹深邃,黑发白发各半,在脑后梳成个髻。她的年纪应该与我妈和我婆婆相仿,但面貌却更似郑伦的奶奶。乡下的风吹日晒,催人老。我走近她:“阿姨,眼睛好点儿了吗?”她的笑容和我想象的一样淳朴:“没事,没事了。”宽容的老人家如出一辙,都从来不拿自己的事当事,她的眼睛分明还见不了强光。
我正式将郑伦介绍给了孙佳人和焦阳:“下个月再请你们喝喜酒啊。”孙佳人扭脸就对焦阳说:“那我们可以下个月再包红包了。”焦阳和郑伦握手时,站在郑伦身边的我看见他们的目光互相审视着彼此。其实女人见女人时,也会流露这般目光,审视对方的脂粉是不是很厚,胸前的波涛是不是很假,穿戴的牌子是不是很著名。至于男人,他们所审视的层面就更深一层了,比如工作或社会地位。
我唐小仙简直是料事如神,焦阳开口就问道:“郑先生在哪里高就啊?”我家夫君腼腆一笑:“我是做装修的。”焦阳眉毛一挑:“哦,是瓦工还是电工啊?”一听这话,我迅速提上一口火气,正欲开口说:“我先生是举世闻名的装修设计师。”郑伦却夺了先机:“哈哈,我是杂工,技术全而不精。”郑伦一边说一边轻拍了拍我的肩,让我降下了火气。我再看向焦阳,只觉他一脑袋发胶和紧身的衬衫相映成趣,此外,我更觉惋惜:好好的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怎么变得这么油头粉面了?幸亏我一直与他不相熟,不然,我还真是要加入孙家二老的行列,来反对孙佳人和他这门婚事了。
焦阳的厨艺远在孙佳人之上,所以饭桌上的鸡鸭鱼肉通通出自他之手,而清炒芥兰和和小葱拌豆腐则是孙佳人的杰作。别看孙佳人的劳动量不大,但围裙她却系得严严实实,嘴里还跟我嘟囔着:“你说说,出去吃多好啊,可我们家焦阳非得在家里吃,多麻烦啊。”焦阳一瞪眼:“麻烦着你了吗?”孙佳人一听这话,又耷拉眼皮又缩脖子,典型的受气包。真是风水轮流转,婚前他俩女尊男卑,婚后这才没多久,就转成男重女轻了。
焦阳甚是会待客,挥舞着一副公筷给我夹了荤的又夹素的,我杯子里的果汁一喝到一半,他就会出手为我斟满。孙佳人引以为荣:“看,我们家焦阳多会体贴人。”我将嘴里的果汁咕咚咽下,心想:要是我家夫君对除了我之外的女人这么体贴,我早就河东狮吼了。这孙佳人,在这方面还真是大方。说焦阳会待客,其实仅限于女客。至于我家郑伦,由于性别男,所以只得自己动手动筷子,以求饱足。
我对焦妈妈行晚辈之礼:“阿姨,您以后要多吃猪肝、枸杞、黑芝麻,这些都对眼睛好。”而焦妈妈对我还长辈之礼:“好,好,小唐,我记住了,谢谢啊。”焦阳对我投来黏糊糊的目光,黏得就像桌上的拔丝山药:“唐小仙,你可真是个好女人。”我感觉全身汗毛根根立正:焦阳的脑子刚刚被油溅了吧?竟敢当着自己媳妇儿和我夫君的面,如此体贴并赞美我?果不其然,他媳妇儿孙佳人的嘴开始越嘟越高,都快要可以拴驴了,而我夫君郑伦的胸腔开始起伏,都快要显得比我还丰满了。
接着,焦妈妈又生是非。她吃了口孙佳人制作的小葱拌豆腐,发现盐没拌匀。于是,她就把盘子端到了自己面前,用她自己的筷子搅拌起来。眼盯着婆婆“不干净”的筷子,孙佳人的脸孔像罩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绿面纱,到末了,几乎和青苔一个颜色了。焦阳看着孙佳人的绿脸,胸腔也起伏上了。我看着他和郑伦,心想:两个大胸男啊,天啊,焦阳他衬衫胸前的扣子,快要崩飞了。
焦妈妈眼不明,心也不明,这时还张罗道:“来,快吃吧,拌好了。”我唐小仙深明大义、舍己为人,眯缝着眼睛笑着伸了筷子。而恰巧,焦阳这时也伸了筷子。他的目光从我们相逢的筷子上扭到我的脸上,充满暖融融的感激和火辣辣的欣赏。我不由心说:唉,孙佳人,你对他妈尊重一点热络一点,该有多好。你看看,只要你不嫌弃他妈的筷子上沾着的那点儿口水,他焦阳的温情就会让你置身于春夏之际。

第十五话像看家狗一样保护婚姻
这餐饭匆匆结束。我的夫君郑伦腾地站直身子,说:“不好意思,我和我媳妇儿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就抓上我的手,往门口奔去。而我手疾眼快,出门前还抓上了我的包,并看见了孙佳人一张冷若冰霜的小脸。我后悔莫及:我怎么能用自己的高大来衬托孙佳人的小家子气呢?我应该跟她站在同一阵线,去嫌弃不注重公共卫生的老太太,以显得她孙佳人的举止是人之常情啊,这样,她和焦阳的矛盾才能得以缓和啊。
郑伦把我拖到大马路边上才住手:“唐小仙,你连你姐妹的男人都不放过啊?”我眼睛和嘴一并张成圆形:“姓郑的,你说什么呢你?我不放过谁了?”“你对那姓焦的挤眉弄眼是怎么个意思?还有,你唐小仙不是一贯的胡搅蛮缠吗?在人家家装那么懂事干什么啊?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郑伦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我扑哧就笑了:这小子,多在乎我啊。
我整个人依偎过去:“夫君,我装装样子,还不是为了给你挣足面子。谁不希望自己的媳妇儿彬彬有礼、斯斯文文啊?再说了,孙佳人她是我最好的姐妹,我抢谁的男人也不能抢她的啊。再再说了,那姓焦的和你一比,简直是芝麻与西瓜,吉娃娃与高加索啊。你快别吃醋了啊。”郑伦欲言又止好几番,终于吐出一句:“数你最能说会道了。”我把头扎在他胸前蹭了又蹭:“因为我最爱与真理和事实为伍了。”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郑伦也没跟我计较我把他比喻成西瓜这种植物,以及高加索这种动物的事。
我们回到家时,我婆婆还尚未归来。我真想让小甜向我婆婆好好学习。
夫君郑伦自然是不顾一切地洗澡去了。奶奶的房门紧闭着,想必是已经睡了。我小声哼着小调,自由在客厅、卧房和厨房之间穿梭。对我来说,奶奶早睡是天大的好事。平心而论,事隔一白日,我仍愤愤于她拐弯抹角地让我刷锅的行径,所以,我十分庆幸今晚不必与她有所交集。再细想想,我还真替奶奶叫屈:为了一个锅,她就毁灭了她在我心目中好人的形象,多划不来啊。
听着郑伦哗啦啦洗澡的声音,我顿生歹心。我蹑手蹑脚走到卫生间门口,并推开了门。从门缝中,我望见裸体的夫君一脑袋洗发水的泡沫,双目微闭,双手正在头发上揉啊揉。他这个举臂的姿势让他上半身的肌肉显得雄性勃勃。我吸了吸淌到嘴边的口水,并吹了一声口哨。郑伦听闻,睁眼就道:“哇,臭流氓啊。”一边说,他还一边背过了身。我嘻嘻笑:“你才臭流氓,洗澡不锁门,也不拉浴帘。”
郑伦双手捂住关键部位:“臭流氓,你还不进来?”听听,这话说的,不让臭流氓滚一边去,反而让臭流氓进来。
我正欲听命宽衣,进去展开鸳鸯浴,奶奶的声音就铺天盖地来了。她嚷嚷:“小仙儿,干什么呢,你想把伦伦冻病了啊?”我顿觉全身冻了个邦邦硬,立马从外面拉上了卫生间的门,直挺挺地挪回了卧房,嘴里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奶奶,您还没睡啊?”
这个老太婆,真是不明事理。等我一进去,再一脱光,她孙子不全身火烧火燎才怪,又怎么会冻病?
郑伦洗完了澡,憋着笑回了房:“被我奶奶吓了一跳吧?”我憋着一肚子气:“哼,我早晚要当着她的面儿跟你洗鸳鸯浴。”郑伦大惊失色:“啊,媳妇儿,放过我吧,我脸皮薄啊。”
婆婆回到家后,我和郑伦与她正式商讨了酒席一事。就算是旅行结婚,就算是我们企图一切从简,酒席一事,也终究简不到零。
我婆婆说:“就到我原先当出纳的那间餐馆吧。装修挺高档的,菜色也挺好,而且还能给咱优惠价。”我和郑伦双双颔首,我另外还补充道:“好,好,熟门熟路,省心省钱。”如今这年代,有熟人,好办事,吃饭也不例外。我可不想绞尽脑汁去研究一桌酒菜应该几千几百大元,也不想去争论桌上的鱼虾是不是新鲜、蔬菜是不是绿色。
婆婆直视着我的眼睛:“小仙啊,明天你和伦伦过去看看,要是满意呢,你们就把菜单定了,要是不满意,咱再找别间更高档的。结婚请客是人生大事,妈不会委屈你的。”我连连应声:“不委屈,不委屈,妈,我没多么多讲究,我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一听这话,我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了。郑伦见状,美得心颤、肝儿颤、腿也颤。我估计,男人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的娘和自己的媳妇儿能情同母女,或者至少能和平共处。家和万事兴,可惜,孙佳人参不透这一点。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接到我妈的电话,她说她想我了。我仰天长叹:这才多大工夫啊,就想我了?想当初,我在美国与她千山万水,一年半载见上一面,她好像也罕有这么直接地表达对我的思念。我妈又说:“小仙,你现在最亲的人是谁啊?”我一愣,然后取悦她道:“自然是我的亲妈您啊。”我妈果然喜悦了,不过嘴上还嘱咐着:“你可不许嫁了人就忘了妈啊。”吃醋这码事,可比拾金不昧常见多了。
小甜在店中依旧无精打采,我有点儿抓耳挠腮:她该不会是把我这“小仙女装店”当疗养院了吧?一边等待心神的康复,一边还从我手里领薪水。我犹豫来犹豫去,正欲提醒她“笑容是我们与客人沟通的桥梁”时,她却先下手了:“姐,你帮我个忙行不行啊?”
我提高警惕:“想请假?”小甜挥挥手:“不是,不是。姐,你去隔壁帮我探探佳伶的口风吧。”我气结:“有什么好探的?人家两个成年人你情我愿,关你这小孩子什么事啊?”小甜抓住我的手晃来晃去:“我不甘心啊。姐,你说说,我怎么会输给佳伶呢?她那么老,那么没意思。”我翻了一个白眼:老?笑话,我们三十岁是正当年,而我们的“意思”,又岂是你这黄毛丫头看得透的?
可末了,心脏软绵绵的我唐小仙,还是应允了小甜去探探口风。我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和小甜聊,倒还不如去和佳伶聊。正好,郑伦打来电话,说车明天才能修好,不如明天再去餐馆订菜吧。我赞成。人越来越离不开汽车轮胎了,不如今后把两条腿进化成两个圈儿。
我去了隔壁衬衫店,佳伶和另一位导购双双看向我。我一笑,装熟道:“佳伶,吃饭去吧?”佳伶坦然合作:“好啊。”说完,她对另一位导购说了句:“那我先去吃,二十分钟后回来。”接着就跟我走了。这就是三十岁的女人,即使她与我并不相熟,即使她明白我找她吃饭一定是别有用心,她也照样坦然以对、以静制动。这就叫岁月历练出的资质,这就叫时光篆刻出的涵养。这要是换作了小甜那个年纪的小丫头,定是会竖着浑身的刺来问东问西了。
二十分钟后,我回到“小仙女装店”,换小甜去吃饭。小甜道:“姐,我不饿,你快跟我说说。”这时,店内来了客人。我迎上前去,小甜则立马去吃饭了。就算不饿,吃饭也总比招呼客人要惬意。
客人相中了一件不对称设计的立领上装,可惜,合适她的尺码已经卖尽了。我告诉她:“下周一会新到一件。”其实是会新到五件。已下海多日的我明白物以稀为贵。只见客人二话不说,掏了一百人民币:“这是订金,那件我要了。”女人对待一见钟情的男人,也许会允许他擦肩而过,可女人对待一见钟情的衣服,则往往会采取饿虎扑食的态度。毕竟,女人在衣服面前,不用顾及那叫做的“矜持”的美德。
佳伶与那帅男是老相识,十五六年前,二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学习文化知识。我将这事实告诉小甜后,小甜一副如释重负的德行:“咳,原来是前缘未了啊。”小甜又说,“要是我和她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赢家肯定是我啊,对吧,姐?”我不置可否,心里却想:就你这只知道争强好胜却不知道情为何物的小蹦豆子,让你先起跑你也没戏啊。
佳伶告诉我,那帅男是她的中学同学,在失散多年后,几经打听得知她在这衬衫店中工作,并立马找来了。佳伶很纤瘦,头发泛着自然的枯黄,眉眼都很细,连睫毛都极其稀少,整个人看上去像碟清淡的小白菜。可此时此刻,她坐在我对面,向我诉说着她这位老同学,眼中泛着幸福的光芒,就像是在清淡的小白菜上滴了两滴香油,香得比我们面前的牛肉面还要香了。我听完来龙去脉,反应十分琼瑶化——我小手捂住小嘴,小眼圆睁:“哇,天啊,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小甜误会了,是不是?”佳伶这样问我。“可不是吗?从头误会到尾。”我这样回答。佳伶挠了挠额角,羞怯怯地像时值花样年华:“都怪我们不好。他来找我时,我装作不认识他,所以他也没明说。”我鼓掌:“难得,实属难得。你们都一把年纪了还有如此雾里看花的兴致。”佳伶并不计较我说她一把年纪,反而真心实意地道:“你帮我跟小甜说一声,抱歉了。”我不以为然:“没什么好抱歉的。她因此从你们衬衫店跑来我的店,结果摊上了我这个好老板,允许她迟到早退,还允许她吃瓜子。她真是塞翁失马啊。”
小甜拨云见日了,她一听佳伶赢她赢在了十五六年前,立马变回没事人了。她说:“唉,我不争了。十五六年前他们认识那会儿,我话还说不利索呢,怎么争啊。”我指点着小甜的鼻子尖:“你啊,压根儿不是失恋,你根本就是气不过输给我们这些老人家。”小甜嘻嘻一笑:“姐,你可不是老人家,你正值巅峰期。”我伸手就戳了小甜的脑门儿:“你再不好好干活儿,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疯癫。”
没心没肺的小甜也没问我,为什么佳伶和那帅男不痛痛快快地相认相恋。可心思缜密的我却问过了佳伶,佳伶低下头回答我:“我配不上他。”我心直口快:“什么配不配的?又不是螺丝和螺丝母。”佳伶什么都没说。
小甜精神抖擞,又可独当一面了。我安心地走出店门,走向了北京市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既然目前广州的货源即将干涸了,那我唐小仙也就不再舍近求远了。虽说改在北京进货会让我“小仙女装店”的女装趋于大众,又虽说北京的进货价会高于广东和江浙一带,但至少,离得越近,合作得越容易。不像广州那厂家,离我十万八千里,说涨价就涨价,连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涨价的原因,郑伦给我分析过:“你第一次开店,一次性进那么多货,人家自然可以给你低价。可结果你销量小、补货少,人家涨价也是情有可原的。”我恶狠狠地说:“反正我不向恶势力低头。”郑伦耸耸肩:“我奉劝你啊,以后找有信誉的大厂家合作。”我撇撇嘴:“你说得容易,没有百十来万,哪个大厂家理你啊?”
我说的是真话。早在“小仙女装店”成形之前,我就连跑带颠儿,外加通过一切远程通讯设备找过二三十家大的厂家,人家不稀罕我,小的,我又看不上人家,末了,才定下了广州这家虽不大但产品质量还颇优的。可结果,生意才刚刚上了道,人家就变心了,不稀罕供我的货了。
当我接到一通由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时,我正在市场的各个摊铺前东摸摸西看看。对方说:“喂,是唐小仙吗?”我说:“是啊。”对方马上改了口:“嫂子,是我,我是吴哲。”吴哲?郑伦手底下的吴哲?他找我干吗?不过不管干吗,八成是没好事的。
“嫂子,您能联系到郑哥吗?”吴哲口气带着些许焦急。“打他手机啊。”我说了句废话。吴哲也觉得我说的是废话:“要是打得通,我就不找您了。”“那我也没办法了。”我心想:莫非你指望我用心灵感应联系他?
“嫂子,我这儿有急事找郑哥。您看您能不能帮我跑一趟青荷小区?他在那边盯装修呢。”吴哲口气更焦急了,就像“伦语工作室”失火了或者被人入室打劫了。青荷小区?距我的“小仙女装店”倒是不远,所以吴哲才找到我头上来?可此时此刻,我身处好几十公里之外的服装批发市场,这要是跑一趟,想必会跑出去一笔不菲的车马费。我正欲推托,吴哲又开口了:“嫂子,相信我,去了您肯定不会后悔的。”哟嗬,这么一来,不去肯定会后悔?
我打车直奔了青荷小区,又箭步直奔向吴哲给我的门牌号。我两只脚紧着倒腾,脑子里也紧着琢磨:妈的,我家夫君肯定是在做坏事呢。虽说我和吴哲交情甚浅,但我们俩的定位是互帮互助的阶级弟兄啊,他这肯定是给我通风报信呢。
从弟兄吴哲口中我得知,那门牌号所在,正是对“伦语”至关重要的大客户煤老板的新居。目前,那套房的装修工程刚处于内部布线的阶段,夫君郑伦正在一边督工一边敲定最终的外观图纸。
我攥着一手心的汗敲了敲那套房的大门,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大脑门儿的萧之惠。我内心呐喊了一句:果然,我夫君果然是在做坏事。
萧之惠又穿着紧身毛衣,纯黑纯黑的,衬得脸孔和脖子极白。她的毛衣领口不小,我看见她的锁骨窝儿极深,我心想:哪个男人一旦掉入,说不定永生都爬不出来。她没想到我会出现:“哟?你怎么来了?”她并不管我叫“嫂子”。
“我老公呢?”我难得称郑伦为老公,但此时,我必须要对萧之惠声明一下,郑伦他小子已是我唐小仙的人了。“里面。”萧之惠一侧身,给我让出一条通路。我边往里走边设想:如果我等会儿看见姓郑的他正在匆匆忙忙地系皮带,我该怎么办?是该视而不见自欺欺人,还是该大义灭亲?不过,还没等我想好,我就已趟过了地上粗粗细细的线,来到了郑伦的面前。
郑伦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审看着摊在膝盖上的图纸。他根本没听见我的到来。我还看见,他所坐的椅子旁边还有另一张椅子,而这两张椅子之间,连个头发丝儿细的缝都没有。而在这套房中,除了两名电工,就只剩他郑伦和萧之惠了。我用脚指头想也想得出,刚刚,萧之惠就坐在他郑伦的旁边,两个人手臂挨着手臂。
我唐小仙觉得自己三十年白活了,之前的几个男朋友也都白交了。时至今日,我得知我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肩并肩地坐着,竟险些脑溢血。亏我刚刚还想象着他系皮带的好戏,若真如此,我估计我会先抽了他的皮带,再抽了他的筋。
几分钟工夫后,我挽着夫君郑伦的手臂离开了煤老板的套房,离开了青荷小区,留下萧之惠一个人站在那儿,大脑门儿烁烁发光。我十分满意这个画面,满意郑伦舍工作而取家庭的正当作为。而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令我满意的结局,是我唐小仙屏住大气、攥住双拳、撑住腰杆,好不容易忍气吞声才忍出来的。
刚刚,我骨子里虽惊涛骇浪,但皮囊上却风和日丽。为防患于未然,掩护也许真是我阶级弟兄的吴哲,我的说辞为:“亲爱的,你手机怎么打不通啊?我打去你工作室找你,你们那儿那个叫什么哲的,告诉我你在这儿,所以我就来了。”郑伦不疑有假:“是吗?也许刚才信号不良。”我看看时间:“都五点多了,咱回家吧。”不料,萧之惠一咳嗽:“郑哥,这图纸……”郑伦立马接话:“我们这图纸还没改完呢,要不,你先回去?”我在火冒三丈中灵机一动,也咳嗽上了,而且咳得跟病入膏肓似的:“不,你忙你的吧,我等你,虽说,我有点儿感冒。”
就这样,郑伦把图纸通通塞给萧之惠,又撂下一句“明天再说吧”,就牵着重病的我,启程回家了。
一出门,我就通告了郑伦:“那个叫什么哲的,说有急事让你回电话。”郑伦回了电话,哦了几嗓子,就说:“不急,周末前交给我就行了。”我句句听在耳中,如此想来,他吴哲好像还真的是让我专程来捉奸的?可是,我这算捉到了奸吗?
路上,我打着感冒的幌子,闷闷不乐。郑伦觉得纳闷:刚才还咳得地动山摇,怎么现在又风平浪静了。我自顾自的一腔心事:回想我之前的男朋友们,有的也禁不住外界的勾引,误入歧途,向外界女同志们靠拢,可是,我却从未像今天这么害怕失去,怕得愿意装模作样,怕得一门心思只想先不动声色地把郑伦带走再说。婚姻和恋爱真是两码事。恋爱时分分合合,充其量是哭完了笑、笑完了哭,可婚姻,它已在我户口本上画上了一笔,倘若如今郑伦他真要向萧之惠靠拢,离我而去,那么,我户口本上又要再多画一笔了。不,我不要当离异的女人,说什么也不要。我想:我该找吴哲好好谈一谈了。
我唐小仙悟出来了:婚姻真是一堵墙。如果你像我一样传统,一旦进去就不想出来,那么你就要变身为一条看家狗,要机智、要勇敢,如果不能不让内人出去,但绝不能让外人进来。我不能重蹈覆辙,再因嫉妒而对着夫君吠,但我必须在必要的时刻,对着她萧之惠叫唤。
第十六话大众化的“宴宾楼”
我和郑伦回到家时,奶奶正在吃晚饭,一大碗粥、两个豆包,外加一碟素什锦。山西人喜面食,真是一点儿不假。
这次,郑伦终于没有直接去洗澡,而是洗了洗手就自觉地进了厨房。他对我说:“你好好歇会儿。”他这么一体贴,我倒不好意思:“小感冒而已,没事。”在我假模假式喝水止咳的工夫里,我只见奶奶离开了她的晚饭,蹭入了厨房。我又只听她山西味儿的普通话传来:“伦伦,干什么呢?大男人怎么能做饭啊。快出去,出去,奶奶给你做。”紧接着,挽着袖子的郑伦就被奶奶推搡了出来。我一撇嘴:看不出来啊,这老太太腿脚虽不好,胳膊却还真有劲儿。
我硬着头皮:“奶奶,您去吃您的吧,我来做。”奶奶耷拉着嘴角,也不知道是因为不满我这个孙媳妇,还是因为皮肉已抗拒不了地心引力:“小仙儿,做饭不是男人该做的事。”说完,她把菜刀举到了我的面前。我吓了一哆嗦,随后迅速地接刀。
此后,在我切白菜以及炒鸡蛋之时,郑伦曾两度到我身边来嘘寒问暖并企图帮把手,但两度,他又都被啃豆包的奶奶唤走了。我竖着耳朵听见,奶奶对郑伦说,最近工作忙不忙啊,外边冷不冷啊,头发太长了,该剪剪了啊。我吸了吸鼻子:这不是没话找话吗?这不是成心不让郑伦帮我吗?郑伦作为奶奶唯一的孙子,真好比天上的星星;而我,我这唯一的孙媳妇,竟如同地上的石子儿。我使劲儿地挤了挤眼睛,想往油锅中挤入两滴眼泪,以控诉这凄惨的不公平待遇,但可惜,没挤出来。
这时,我婆婆回来了。她说:“你陈阿姨在那儿呢,她就让我先回来了。”这个陈阿姨,就是我婆婆的朋友兼灯具店的老板。她沉迷于麻将,成天成宿地打,她不打时,才会去看店,她去看店时,我婆婆才能离店。
婆婆见我在厨房颠锅抡铲子,立马扑了过来:“小仙,我来吧。”就在这时,就在这我刚刚感觉到自己还是被郑家爱着的时刻,奶奶也扑了过来,怀中还抱着一团床单枕巾之物。她对我婆婆说:“给我洗洗。”我婆婆应声:“嗯,吃完饭我给您洗。”接着,我眼睁睁看着奶奶把那团床物扔在了厨房的门口、我婆婆的脚前。
我一愣:这,这行为,是不是也太欺负我婆婆了?简直像主子对待下人。我这一愣,锅里的炒鸡蛋火候就大了,而那团床物也被郑伦手疾眼快地拾到了手上。婆婆不由自主地看向我,而我,透过她忧伤而尴尬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她的内心深处。天啊,这许多年来,她伴在她婆婆,也就是郑伦奶奶的身边,受了多少欺负?这下,除了吴哲,我又多出了一个阶级弟兄,那,就是我婆婆。毕竟,我们目前有着同一个对立面,那,就是我婆婆的婆婆。思索了这么多,我锅里的炒鸡蛋,终于黑了。
饭桌上,有我做的醋溜白菜,还有后来我婆婆接手做的蒜苗炒肉,以及前两天吃剩下的红烧带鱼。我婆婆本来要吃那被我炒糊了的鸡蛋,但我说什么也不让,还分析说吃糊了的食物对身体不好,容易致癌。听了我的话,我婆婆甚感安慰,险些热泪盈眶。她们这一辈人,百分之九十八都在为我们这一辈人而活。我们一旦关怀关怀她们,她们就幸福到云里雾里。
饭桌前的郑伦已经抽空洗了澡,白白壮壮的,穿着型号有点儿局促的蓝格子短睡衣短睡裤,盘腿儿踞在椅子上,活脱脱地像一个农村炕头的大胖小子。我叼着筷子纳闷:这小子有这么招人稀罕吗?婚前女朋友排一排,婚后还有萧之惠这大头蝇嗡嗡嗡,他是想让我吃醋吃到饱吧?婆婆一个劲儿地挟醋溜白菜吃,边吃还边说:“好吃,好吃。”大胖小子郑伦不以为然:“好吃什么啊?这是搁了多少醋啊?我牙都快倒了。”我一听“醋”字,回过神来了,不打自招道:“谁吃醋了?我可没吃啊。”而婆婆还处于陶醉的状态中:“等以后,你们吃到儿女做的菜,你们就知道有多好吃了。”听听,我婆婆她真把我当儿女一般了。
幸好,婆婆她不把上一辈的仇报在我们下一辈的头上。否则,她若像她婆婆对她那般对我,我想我的结局不外乎两种:在沉默中爆发,或在沉默中灭亡。总之,以我传统的性格,我是一定会先沉默着忍受一阵子的。
回了房,关上房门,夫君郑伦一把把我搂入怀中:“感冒好了?”我不吱声,心中郁郁:这婚结的,怎么才没两天,新婚的幸福感就被内忧外患取代了呢?奶奶和萧之惠,我上辈子欠她们俩的吧。郑伦挠了挠我的后背:“想什么呢?”我避重就轻:“想新货源的事儿呢。”我的话倒也不假,目前我还真是事业家庭齐艰难。
“还没找到合适的?”隔行如隔山,郑伦并不了解我们二道贩子在选择货源时必须的谨慎。
“我单枪匹马、分身乏术,既要顾家,又要顾店,哪有那么多工夫去拓展新出路?”我把自己夸张成了日理万机。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家里不是我有妈吗?店里不是有小甜吗?”郑伦又把我贬成了游手好闲。
听着婆婆在厨房洗碗的水声,我也不好再辩驳自己的顾家,只好说:“奶奶好像对我婆婆不太好。”而且,她对我也不太好。我心想。
“她观念旧,重男轻女。她认为,女人就该什么活儿都干,就该什么气都受。”
我大惊失色:“而我婆婆就一直这么受着?”
“怎么会?我爸过世前,还有我,这不都一直保护她吗?”郑伦两臂圈着我,晃晃悠悠。
“那这样吧,我和我婆婆联手,推翻奶奶。”我右拳紧攥,高高上举,斗志昂扬。
郑伦箍紧我:“别别别,那可是我奶奶啊,我亲奶奶啊。媳妇儿,相信我,我一定多干活儿、多受气,伺候好你们三个女同志。”
“那你还不去厨房洗碗?”我瞪眼。
“好好好,我去。”郑伦唯唯诺诺,可刚一开门,就看见婆婆正欲敲门,手中还端着一盘已切成块儿状的苹果和梨。婆婆一笑:“小仙,吃吧。”这次换我热泪盈眶了:自从我小学毕业后,我亲妈就至多是把洗好了的水果囫囵交到我手上,而如今,叉着叉子的块儿状水果竟又重归我的人生了。母爱,多么汹涌的母爱!
我暗暗下决心:从明天开始,我要天天帮我婆婆刷碗。她要是阻拦我,我就把她绑在椅子上。
再度关上房门,郑伦又搂住我:“我妈好吧?”另一手还往我衣服中探去。他这一探,再加上我婆婆端来的苹果、梨,我几乎要忘了穿紧身毛衣的萧之惠,忘了递给我菜刀的奶奶。
可正当我和郑伦呼哧呼哧地向床逼近时,我们二人的手机却齐齐作响了。就这样,我这漫长的一天,并没有如期结束在旖旎的夫妻生活中。
我和郑伦的手机都放在书桌上,我一看,我手机上显示着焦阳,而郑伦的手机上,则赫然显示着萧之惠。我那刚被欲火取代的愠火,再一次取代了欲火。我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喂字,送给焦阳。我右耳听见焦阳说:“唐小仙,孙佳人在不在你那儿?”左耳听见郑伦对萧之惠说:“好,我马上上网。”
“不在,不在。”我不假思索。见郑伦挂了电话,去开笔记本上网,我这才空出心思反问焦阳:“她怎么了,没回家?”焦阳顺势控诉:“我可真受不了她了,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唐小仙,你说说,我们这日子该怎么过?”我的心思不够用了:问我,我怎么知道?我自己的日子还没过好呢。
我缓缓移到郑伦的背后,看见他登录MSN,并传输文件给“之惠”。之惠紧着开腔:不好意思,打搅你和嫂子了吧?嫂子感冒好点儿了吗?我的血液又开始往脑门儿上涌:这“嫂子”,是叫给谁听呢?真是人前一套,人后又一套。
而焦阳还在喋喋不休:“我真是受够了孙佳人了,她自以为是、自私自利。”我伺机嚷嚷,以将郑伦的目光从之惠处勾引到我处:“焦阳,她孙佳人是你自己挑的媳妇儿,不是父母之命,也不是媒妁之言,你们这才结婚几天啊,你就翻脸翻成这样了?”我这一嚷,焦阳不做声了,郑伦敲键盘的声儿也没了。我再接再厉:“就算她有她不对的地方,你也要检讨检讨你自己的态度吧。”焦阳嗯嗯了两声,就把电话挂了。郑伦扭脸斜睨着我:“大晚上的,你嚷嚷什么啊?”
我斜睨回去:“嚷的就是你们这些狗男人。”
第二天,是小甜的休息日,一大早,我就铁青着脸去了“小仙女装店”。孙佳人的手机依旧打得通,但没人接,而我已打通了二三十次了。我心想:也许,郑伦说的话是对的。
昨晚,郑伦一边和之惠MSN,一边腆着脸说我:“你信不信,孙佳人生你气了?”“生,生我气?干吗生我气?”回想着孙佳人以前动辄滋扰我,可今天,她离家出走竟都不来投奔我,我不禁心越来越虚,气焰也越来越低。郑伦哼了一声,接着说:“因为在她家吃饭时,你和她男人公然调情。”“我,我……”我几乎在“我”之后说出“操场”的“操”来,“调情?这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郑伦又哼:“爱情的眼睛里,可揉不得半点沙子。”
可不是吗,我会看着郑伦的MSN对话框而生气,那孙佳人自然也会看着焦阳给我夹菜并褒奖我为好女人而生气。我们谁的眼睛里也揉不得沙子。
中午,郑伦自汽修厂取回复原了的面包车,来接我去载自广州货源处发来的最后一批货,之后再去我婆婆之前工作的餐馆中定酒席的菜单。
我刚锁上了店门,就碰见店面的房东溜达了过来。那秃头的中年男子背着手:“怎么又关门了?”我讪笑:“啊,有点儿事,出去一会儿。”房东阴沉着脸:“我可发现了啊,你老有事,老关门。咱们这可是商业街,是集体,可由不得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啊。集体的形象,人人有责。”我连连俯首:“是是是,我保证就这一次了,最后一次。”
妈的,姑奶奶我每个月交你那么厚一摞钞票,都白交了?我就乐意交着房租不做生意,你怎么着吧?这是我内心的呐喊。
我和郑伦共处一辆车,心却像隔着一条河。他问我:“找着孙佳人了吗?”我摇摇头。他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嘴脸:“她啊,就是生你气了。”又是昨晚的老生常谈。我不言不语,心想:男女间这点儿心思,除了嫉妒,就是被嫉妒,再没点儿别的新鲜的了。郑伦自顾自地说得淋漓:“唐小仙,被人误会的滋味儿不好受吧?所以啊,你以后别再误会我和小萧了啊。”我飞刀般瞪了郑伦一眼:“那你以后让她别穿那么紧的毛衣,你们俩也别坐得那么近。”真是的,这厮真是欺人太甚,我不发威,他自己还就威风了。郑伦瞥了我好几眼,说了一句:“不可理喻。”
瞧瞧这局面,还请什么喜酒啊?
可这时,目的地餐馆到了。我下了车,抬头一看:宴宾楼。嚯,多大众的名字,大众得就像人名中的李强、王伟、张建国。而我唐小仙的第四个男朋友还说过,他爸是开饭馆的,而那饭馆也叫宴宾楼呢。等等,他爸那宴宾楼,该不会和这宴宾楼是同一个宴宾楼吧?
郑伦在餐馆门口招呼我:“干吗呢?快点儿。”我哦哦着跑上前去。郑伦找到了姓殷的女经理,她是我婆婆从前在这儿工作时的好姐妹,而今天,我婆婆已给她打过了电话,知会过了我和郑伦的来意。她喜洋洋地笑出双下巴:“你们先随便看看环境,随便看啊,不要拘谨。”
我和郑伦在她面前手挽手,等她一扭身,我们就一前一后地溜达上了。这里的桌布是金黄色的,椅子是砖红色的,颇有宫廷之风味。这里的东侧窗外还有一片封闭之所,那里有假山、假水,以及一只真孔雀和几十只真鸽子。坐在这里,可以边吃边赏鸟。我连连颔首。我遛到殷经理的身边:“请问,您这儿的老板是姓董吗?”殷经理又再现双下巴:“是啊,是啊。”
这时,我面前的殷经理和我背后的郑伦异口同声:“你认识啊?”我一闷头:“不认识,不认识。”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不认识董老板,见都没见过,我只不过是认识他儿子,并曾经是他儿子的女朋友而已。
“过来看菜单吧。”郑伦呼喝我。
我闷头就向餐馆外边走:“咱再考虑考虑吧,要不咱换一家吧。”
“怎么了?这儿不好,还是你跟董老板有过节?”郑伦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就把我抓了回来。
“别胡说。菜单呢?”我趾高气扬一伸手。
我翻了翻菜单,问殷经理:“有熊掌吗?”殷经理一愣,随后摇了摇头。我又问:“那有猴脑吗?”殷经理下巴上的肉一抖:“也,也没有。”我看向郑伦:“你看,什么都没有,咱换一家吧?”郑伦劈手夺下菜单:“唐小仙,你再胡闹,我先让猴吃了你的脑子。”我一听这话,吓了一哆嗦。
郑伦向殷经理订了八天后的八桌酒席,每桌十人。四桌坐他郑伦家的家人,另四桌坐我们的狐朋狗友。至于我唐小仙的家人,将通通在天津另请。郑伦为每桌定了二十二道菜,有荤有素、有稀有糨、有凉有热,就是没有我说的那两种玩意儿。另外,由于我婆婆一度是这里的员工,故此我们可以无条件地自备酒水,经济实惠。
告别了殷经理,我和郑伦走出宴宾楼。我四处张望,想勘察勘察附近有没有眼熟的车、眼熟的人。郑伦倏地将一张大脸挡在我面前:“找什么呢?”我一扭脸:“没找什么。”“你认识董老板啊?”郑伦又问。“不认识。”我又否认。“那你怎么知道老板姓董?”“听我婆婆说过。”我说了谎。
郑伦将我连人带货卸在了“小仙女装店”的店内,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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