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夏娃金沙手机娱乐登录

我必须把白尖脸人所说的话追记下来,好好思考一下。我相信他说的全是事实,但我却根本无法理楚,听他说话时的感觉很奇怪,几次我怀疑我一时神经出了问题。甚至觉得自己是在一种完全疯狂的状态里。他说他们就是当今的地球人类,决非畸形人,当今人类全是他们这样子——单是这句话,就难以叫我置信了。我和他的交谈十分困难,我们好似站在两个地球上,操着不同语言对话。他说,语言不是工具而是文化,当今的人类,对于语言无能为力的那部分内容,依靠先进的“受动式感应程序”。这话我根本听不懂。还有什么不能用语言表述的?我更不懂“文化”是什么,是一种很被动的东西吗?它是创造的吗?它又反过来制约人吗?不行,我真有点要疯了。多亏这个白尖脸人——对了,他说他叫欧亚——是一位古生物学家,对于我们这种“早已灭绝的史前人类”有些了解,否则会把我当做用什么“高科技”制造出的新人种。欧亚通过观察和实验,认定我属于“历史”。但他弄不明白我怎么会来到了“现在”。到底是现代科学破坏了时间秩序,还是排列事物的顺序发生紊乱?可是欧亚坚信即使“史前人类”返回,也根本无法在地球上存活。因为“史前人类”属于大自然,当今的地球人类则是反大自然的。大自然在地球上基本绝迹了。当今人类与我这种“史前人类”无法真正沟通。比如那种超语言的“感应程序”,对于我就毫无作用。我似乎愿觉到,人类在进展中已经从中断裂。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导致这种中断?欧亚告诉我,地球人类的一切生活方式都依赖“高科技”。比如昨天我在楼群间看到的那些怪诞景象,其实是一种“视觉音乐”。自从人类社会中“R噪音”的出现,耳朵逐渐退化。这种视觉音乐可以在人的心灵上转化为听觉效应——这是我们“史前人类”绝对感应不到,也无法理解的。长久以来,人习惯吃流食,这种食品营养充足、好吃,又节省时间,下巴却由于很少咀嚼而逐渐变尖;而思考工作交给了电脑,使得脑袋渐渐变得又平又扁;他们那豆芽似的小手也是使用率很小,退化所致的吧。我能够听得半明白、半糊涂的,也就是上边这几句话。另有便是——这些尖脸人的地球人类一确如我发现到的那样--他们没有性器官,不分男女。欧亚用了一个闻所未闻的饲汇,叫“中性”。他对“中性”的解释更是荒诞之极。他说他们这些“中性”的人,能够进行性的自我满足。这种满足的唯一的外部的迹象,便是露出诡秘的一笑。我马上想到黄尖脸人临终前的一笑。但那一笑为什么面对着我?这使我听了光裸的胳膊上又乍起一层鸡皮疙瘩,好像还有一种挺恶心的东西粘在我身上。至于人类为什么会变化为“中性”,欧亚也无法解释。只说大概是对曾经一次性的极肆的反动。然而,人类仍然没有逃出反自然的厄运。任何一个创造,都带来一个负面。这是人无法逾越的悲剧,一种名叫“枯萎症”的绝症,如同很古远的时代流行过的瘟疫那样,给人类带来毁灭。“枯萎症”没有药物可以医治,病症发作时,人很快变得干枯,最后变成粉未,微风一吹便会很快飘散,消失得毫无踪迹。那么现今人类是怎样繁殖的呢?这是女人最关心的问题。欧亚的话,我听不懂。

  我和他的交谈十分困难,我们好似站在两个地球上,操着不同语言对话。他说,语言不是工具而是文化,当今的人类,对于语言无能为力的那部分内容,依靠先进的“受动式感应程序”。这话我根本听不懂。还有什么不能用语言表述的?我更不懂“文化”是什么,是一种很被动的东西吗?它是创造的吗?它又反过来制约人吗?不行,我真有点要疯了。

  今天的事情我必需记下来。我相信,今天才是一切一切真正的开始。

  一整天,我都在深深地为我的朋友担心。

  欧亚说:“集体自杀。据说只有自杀,才能变成这种雕像。无法挽救了。他们已经变得比石头还坚硬。”

  没有寒气相逼,便没有暖日的爱怜;没有烈日的人,也没有大雨淋旧的激情;没有长夜的寂寞,哪来的启明星果然的清辉?整个地球是无数缺憾的互补。死亡也是对生命的调整。死亡给生让出一个位置来。死亡还是对世界的一个新的创造。

  先前我总是为亚当担心。为什么这样久感觉不列他的存在,难道他出了什么事?后来我开始怨怪他了。他明明知道我千辛万苦追寻他,为什么不掉过头来找我?甚至像是有意躲避我。他从来不是这样的!这些天我多么需要他在身边,就像欧亚这样!忽然我产生极恐怖的猜想,是不是他随同人类的退化,也变成了中性的尖脸人?他对我已经失去了感觉?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这也就更加重我尽快见到他的心情!

  我已经疲惫之极,脚跟的伤口又开始肿胀疼痛,小腿微微变黄,我已没有药物,也不想医治,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末日。我没有力气朝着亚当呼叫。否则我一定会叫出来——

  这是一部日记,准确的说是一部日记的续篇,或是一部未来日记。

  我迈开步子,赤足沿着高高隆起的一条山脊走去。

  我采了许多爱吃的东西放在草地上,绿草立刻蹿出更鲜亮簇密的新芽,为我铺上毯子;我正要去水塘边取些饮水,一些鲜嫩的百合花瓣飘落身旁,里边亮汪汪盛满露水。我只是觉得身上不大舒适,忽想到用来遮体的东西还是取自人造山谷的假树叶呢。我动手把缠绕在身上的人造物扯掉,裸露出来的丰盈的酮体便在山水花木的辉映中散发光彩。瞬息间,一股来自大自然深处的风,迎面把我抱住。我还感到这风之手,从我的肩上、腋下、两腿之间滑溜溜地穿过,紧紧拢住我的脖子、后背、腰肢与臀部,一下子就把我全面地拥有了。我真愿意永远这样被大自然所拥有。

  我的喊叫,丝毫没有惊动“第五代人”,却把前边两个尖脸人吓得跑得很远。

  我对于他的这些话,只当胡说。但同时又觉得他在放射出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我身上搜索,我隐秘的部位不觉地在收缩。其实这只是一种敏感,一种本能。我对他已经没有反感了。

  我生命之中有个罗盘,指针一直指着亚当。女人更听从来自生命的直觉。

  他的眼睛像一对水泡儿,黑眼珠似乎潜藏在很深根深的地方。眼睛周围没有眼睫毛,上边没有眉毛,隆起的眉骨淡淡发亮。他也没有牙齿——那看上去的牙,其实是光秃秃的牙床,所以嘴巴才向里边嘬,面孔显得苍老,无法识别年龄,牙床发白,嘴唇发白,浑身皮肤像长期闷在山侗里失去了血色。汗毛已经脱落,皮肤像刚降生的猫皮,又光又粘又薄;指甲也脱落得没有痕迹,手指好比软软的细肉棍,好像一切都在萎缩、凋零、衰弱和失去水分。他毫无生气的脸上到底有没有表情?但这一次叫我大出意料之外

  本文由于要与马克·吐温的《日记》保持同一样式,也采用了插图方式。《日记》的插图画家莱勒年(LeserRalph)颇为鲁迅先生推崇,我却无法把莱勒年从天堂里邀请回来。但我认为,与我同一国籍的画家张守义的插图,也同样的笔调动人和意境深远。——作者

  我真不知道看见的是什么。但我已经不再惊慌恐惧。我已经有了十天以上的经验,并知道这全是人类的创造。

  他的声音变得极细,对我说:

  时间实际是一种空间。比如历史,历史不是时间的概念,是空间的概念。历史只是无数空间的前后排列。但我对我死后的人类历史一无所知。我无法知道那些空间都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心看见了亚当。他那伟岸的身躯,栗色的鬈发,有力的大手和蓝色深情的眼睛。对,还有他总是粗粗喘着气的很大的鼻孔。

  生命最美好的感觉,是感觉生命。

  可是欧亚说,他一直没弄明白,他来自哪里。一个史前生命的复活或降临,必定会惊动全球。说不定会引起许多当今的宇宙科学和生命科学的一场重大革命。只是由于地球正在横遭大难,在枯萎证的扫荡中,大批人死去,地球的信息网络失灵。所以欧亚对我的感应受到障碍。

  “整个人类就要完结了。救我有什么用?我想过,就是你和你的阳性朋友再繁殖出那种‘史前人类’,也根本无法存活,大自然没有了,地球已经死了。自然的地球已经变成了人为的地球!——它一旦变过来就无法变回去了!”

  然而,这些天来,他非但对我没有异常举动,反而真心帮助我。他在盂菲斯搞到一些古代药物,居然很灵验,肿消了,疼痛减轻多了,伤口上的黄颜色也渐渐变浅。我想,不该总那样扭着头不瞧人家,总应该正面看他一眼。再说对这个当今地球人类的真正模样,我也想看个究竟。

  我又感到自己的问题荒唐可笑。我一个女子怎么挽救地球?那么谁来挽救?我急着要问亚当。

  在奇形怪状建筑巨块中间的平地上,我看见白尖脸人民在那里。形态与神态都像在对什么致哀。地上平放着一件奇特的非同寻常的东西。我走上去,看见了一个匪夷莫思的情景!

  前记

  在陡峭的石峰下,我跳上一块山岩,回过身正打算拉他上来,只见他躺在地上,脸色难看极了,身体发抖、好像怕冷那样剧烈颤动。我跳下岩石,蹲在他身边。我受不了他这痛苦模样,流下泪来。

  我忽然被人类伟大的创造力震撼了。他们究竟是怎样复制了如此辽阔和逼真的大自然?可是,我又堕入迷惘:整个地球都是大自然,人类为什么偏要再人造一个?

  我真的与地球世界烟云汇合般融为一体了。大自然分娩的果实和酿造的清泉,不仅给我以美食美味,令我快乐无穷;它的风光四季,还给我良辰美景,使我享用不尽;它叫我感恩不尽的是给我以生命。生命的时间、力量、前途与希望。它又是怎样爱惜我的生命呵。一片树影刚刚把我遮盖,一阵风又争宠夺爱地把树影掀去,让太阳为我充填能量。当这些小鸟儿们叼着花几,围成一个花环,套向我的头顶时,我难道还不懂得用怎样的爱去善待它们?

  欧亚说完这句话,病情转危。呼吸变得急促,眼睛失去光泽,我已经看不出他的目光注视哪里了。一个可怕的现象终于来临——就像他那个黄脸同伴死去的时候一样——他的身体竟然不可思议地一点点变薄,就像河水在降落,很快整个人变成一张薄片,一片遗落在地的枯叶,脑袋与双腿随之翘起,跟着是全身开始出现龟裂、剥落、粉化。在他扭动而变形的脸上,我看到一种令人汗毛竖立的笑颜。嘲弄又诡秘,乞求又绝望,惋借又无奈。黄色尖脸人死前同样的表情又出现了。只听这一团怪诞又混乱的形象里,飘荡出一缕更细微的声音。这声音却有力地扎进我的耳鼓:

  星期三

  他肯定还会知道,我将永远被孤零零丢弃在这陌生的地球上——

  在一所球状的古屋前,欧亚推开门一看,跟着他拉上门,不叫我走进去。我执意推门进去,在一个圆形的大厅中央,迎面坐着一排青黑色石头雕像。都是身材巨大,足有我身高的三倍。他们正襟危坐,腰板挺直,一双手呆板地放在膝头,目光亘视前方。我无论怎样变换位置也无法与他们的目光相碰,在古屋内幽暗的又神秘的光线里,他们的神情异样肃穆,面郁肌肉好像挂在绳上的湿布那样垂落着。每个雕像的下巴上都有一根香蕉状的象征性的胡须,末端如同豹尾那样有力地卷起。我模模糊糊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形象,一时的记忆却十分无力。我数数那些雕像,正好十三个。

  不要叫人类再毁掉那个伊甸园吧!

  白尖脸人发现了我,忽地朝我大叫:“走开!”

  我猜想欧亚的身体问题是出于长途跋涉,太劳累了。初看还好,他只是迈不开双腿,有点气喘。没料到的事情却突然发生了。

  我思考着欧亚的话。感觉自己现在非常缺乏悟性和灵气,就从短裙上取下一片鲜洁的无花果叶子,贴在耳边仔细听。这是一个古老的办法——

  我觉得右边的乳头有些发痒。原来一只白蝴蝶正要落在上边。它把我这乳头当做蜂红色清新甜美的梅子吗?我躺下来,自蝴蝶紧随地追下来;最后落定,一对粉白的翅膀一张一合。任我怎样动作去吃果子与喝水,它都固执地停在上边一动不动。

  出于一种女人独有的自我保护的本能,我一直与走在前面的两个尖脸人保持一段间距。我望着这两个畸形的怪人的背影,猜不透他们的性别。无论是从他们的体形、发声,还是面孔。他们的声音又尖又细,好像拉长声音的鼠叫,毫无性别的魅力。尤其那灰袍子平平地垂落到胸部的地方毫不凸起——他们肯定不是女的;可是在肚子下边的地方也同样不凸起——他们肯定也不是男的。既然分辨不出男女,我为什么还对他们保持警惕呢?

  可怜的尖脸人!

  我从谁的手里挽救地球?

  我抬起头看,树权上坐看两个尖脸人朝我使劲摇手,不叫我吃。这次我没有惊慌跑开,也没有对他们叫,我看出他们的善意。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叫我吃,难道这又是一种禁果?

  我第一次来到东方,但见到的一切,与西方并没有两样。所有城市都是堆积着紫色与黑色的巨块,所有江河全是腐臭扑鼻的流水,所有山谷全倒满光怪陆离的垃圾。触目皆是被挥霍的昨日大自然的残骸。我从垃圾里拾到一个巨大石刻的鼻子,不明白它曾经是做什么用的。欧亚说,这可能是大卫的,也可能是释迎牟尼的。这两个人我都不认识。但不明白他们的鼻子为什么是石头的,为什么丢弃在这里。

  星期日

  实验室里有一个“第五代人”,和我概念中的人比较接近。引起我的亲切感。他个子比我略矮,魁悟强壮,生着长须,目光愤怒,他在玻璃墙里边心事重重地走来走去。仔细再看,他胸脯生着鱼鳞状的硬片,背后是一对翅膀。他刚刚给我的那种亲切的同类感便消失了。这时,忽见他气势汹汹直视着我,动作僵硬地走到玻璃墙前,举手朝我“当、当、当”用力敲玻璃,好像要冲出来,吓得我大叫。

  人类在毁掉自己之前,先毁掉地球。

  “我们是中性人,根本无法与你结合。谢谢你!你已经使我感应到史前生物那种杰出与美妙。在当今地球上只有我才有这样的幸运。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还觉得你……你不是一般的史前生命,你……你是……一个伟大的生命,伟大的人!”

  顶要命的是早晨出发上船时,我在海滩被什么东西扎破左脚跟。此刻给酸性海水一泡,已经肿胀起来,伤口不发红却有点发黄,剧烈地的痛。等到下船时,后脚跟肿成个小球,发亮,像个小桔子。欧亚说,这几有个保留至今的最古老的民族。在这个民族中,他有个朋友叫阿吞,也是个古生物学者,又稍通医药学,从他那里多半会有一些古代的药物。我只有使用古代药物才有效。因为,一切当今地球人类的物品,既排斥我,也被我所排斥。这是一种生命和无生命、自然与人为的相斥,这是造物的原则,也是本质。或者说是本质中的本质。

  头顶上的九个太阳已经依次一个个消失在西边。仅剩下的三个太阳全挤在那一边地平线的附近,而且暗下来,变得殷红又明媚。

  我非常抱歉。他们并不责怪我,而是把我领到一扇陈旧的木门前,那个白尖脸人告诉我:“这儿是入口,里边道路的尽头是出口。这里边一切东西都是你能吃的。记住,这是人类保留在实验中的最后一块大自然。”

  星期三

  我一直不敢正视他。尽管我已经知道他是“中性”人,不会伤害我。但是我对他仍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比一个棵体的男人更令我怕。是不是由于我不但得什么是“中性”?

  他再次笑一下,因为我的高兴而高兴。我愿意他总是这样笑,人的笑,不是表情,而是心情。好看与不好看并不重要,关键是这一笑,神奇地把陌生和猜疑转化为友好和信任。我不必再警惕他,与他保持距离,不知不觉井排走在一起了。在爬山涉水的时候,往往还会互相拉一拉手,帮助对方。虽然在抓着他那细小凉软的小手时有些不适,可是如果没有这小手,我会陷入孤立与孤独。在危险的环境里,一个陌生的生命是最大的威胁,而一个熟近的生命是最大的依靠。他说要把我一直送到我要去的地方。但他不知道亚当。也从来不同我去找谁。

  看来我和欧亚之间相互的理解,仍然是首要问题,他许多词汇我从来没听过。甚至在他看来是一些很正常的事,我都觉得荒诞可笑,不能相信。比如他说人类的能力是可以设计的。我就觉得不可恩议。人只能去设想自己的能力,怎么能设计自己的能力呢?可是当他说地球人类依靠“高科技”,使自己不知不觉就接收到宇宙间各种信息,并变为自己的知识记忆,换句话说,人类已经不需要学习就无所不知了--我便感到这些弱小的当代地球人类真是威力无穷。那个叫“高科技”的家伙更叫人敬畏无比。

  他说他们就是当今的地球人类,决非畸形人,当今人类全是他们这样子——单是这句话,就难以叫我置信了。

  “不——不不!”

  进化往往是一种退化。

  我感到了大事不妙。我相信自己的预感,特别是有关亚当的。他肯定出了什么事。

  我无法完全记录下在这建筑里见到的荒诞景象。其中被高个子白色尖脸人称做“第五代人实验室”,最最不可思议。特别是那些被培育成活了的“第五代人”的样品,简直在梦中不可能出现。比如许许多多眼睛浑身流转并不停眨动的人,没有五官的人,只长一条胳膊和一个手指用来按键的人,把内脏搬到体外的人,像球一样滚动的人。人类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但能复制人,还能设计和生产人了?那么现在距离“创世纪”已经有多少世纪了?我的儿子亚伯和该隐死去多少年了?

  星期日

  我肯定这一笑很不好看,然而这生命情感的真实表现,一下把我打动了。在这一瞬,我丝毫没有感到,这个生理上异样的小怪人与我有什么不同。我对他说,谢谢你,你的药灵极了,我的脚快好了。

  在我走出这个最后的大自然之前,我找到一些真的无花果的叶子,编织一条短裙和一个背心。我把裸露的身体重新遮盖好,担心碰到尖脸人或别的什么人。在将要走出去时,各种颜色羽毛的小鸟们全扇动着翅膀停止在空中,组成一个非常美丽的拱形的门,叫我钻过去。既是欢送也是向我道别。我却不能把这种好心情带出去,因为刚走出这座建筑物就遇到一个可怕景象。

  马克·吐温在一九0六年出版的《夏娃日记》。下称《日记》),终于使世人穿过他惯常的个人眼花缭乱的机智,寻到了他近于木讷的纯朴的心灵本质。这缘故完全是由于夏娃。作家笔下的人物常常会反过来影响甚至改变作家自己。不管马克·吐温在夏娃身上融入多少他对世态人生敏锐的洞察,但还是被夏娃的圣洁纯真所感染,不觉间泄露了自己的心灵真实。然而,他只写了“创世纪”时代那几页,并没有涉笔于夏娃的未来,于是我心领神会并感谢马克·吐温先生——他似乎有意把这日记的未来部分留给我来写。尽管我至今仍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却动笔写起来。马克·吐温所写的是夏娃过去的日记,我写的则是夏娃未来的日记。这样,我的幸运是,看多了他的夏娃那份自在与欢愉;他的幸运则是,没有看多我的夏娃竟然如此困惑与绝望。其实,夏娃并不是谁写出来的。不是她生育了人,而是人创造的她。人类始终都在决定着自己的一切。它既然可以便一切诞生,就一定能使一切灭亡。

  我真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知做锗了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做。

  我掉头呼喊欧亚快走,却见欧亚落在身后远远的地方。我跑过去伸手拉他,忽然感到他的身体变得极轻,眼睛似乎没有黑眼珠了,面色又暗又黄,他怎么了?我问他,他不说。

  对了,我怎么忘记问他,天上这九个太阳到底是怎么回享?它们到底是太阳,还是一种巨型的灯?明天我一定问他。

  欧亚说:“为了水恒,这是他们这个民族一贯的精神。”

  欧亚带领我,在森林般的紫色与黑色巨块的包围中,找到一片“古老”的房子。它们在我眼睛里却分外亲切。虽然这“古老”,对于我来说还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但它们各式各样,至少不是当今世界那千篇一律紫黑相杂的巨块的堆积。老房子有着透气的窗户、栏杆、通道以及楼梯,显示着人的生存气息。据说这是世上仅存的活古董,里边居住着人类史上最古老的民族。这个民族曾经以追求永生的坚韧精神,创造了伟大灿烂的文明。但是它们的祖先早已灰飞烟灭,子孙后代却实现了先人的梦。它们在四百年前成功地接受了一种遗传工程改造,从此获得生命的永存不灭。欧亚从人口信息库偶然得知,获得永生的共有三千九百一十二人,但到了去年,存活的却只有十三人。这十三人活到四百年以上,足以表明人类科学已经无所不能。但另外那三千多人为什么会死掉呢?到底是表明这次生命改造惨重的失败率,还是一个意外事件,比如战争?信息库拒绝回答。这片被称做盂菲斯的城区,简直像个坟场,破败又冷寂。历史遗迹在现代和超现代的建筑群中,就像一堆等待槽理的垃圾。黄昏已经降临,依然没有灯儿所有老房子都是一个空盒子,里边都有一个四四方方无法走进的阴影;那最后存活的十三个人躲在哪里?尽管我的脚很疼,迫切想得到药物,欧亚却似乎比我还要着急。

  我看到自己的身体熠熠发光,柔和而丰盈。整个地球都是假的和死的,唯有我才是最真实、最迷人的生命。就在这时,欧亚空泛的眼睛的深处又出现一双黑点。那是灵魂所在的黑眼睛。他好像一下子复元了。但紧接着又萎顿下来,说道:

  欧亚的话,我听不懂。

  我强烈地想念亚当。愈是美好的时刻,愈希望与他同在。可是他为什么不出现呢?

  他一定会知道我在这儿,却不搭理我。

  大约在中午时分,我们进入一片高耸摩天的块状的物体世界里。感觉立即变得奇特。这些物体全是棱形多边体,横七竖八堆积一起。尖锐的顶部直插高空。抬头看上去,天空仿佛给这些物体切割得破碎不堪,它们的颜色是黑色或紫色的,可能就是前些天看到的远远的那片不明物体吧。走到这中间才知道,每一个巨块都是一座建筑。整整一大片建筑大概就是一座城市。谁造的如此难看的建筑呢?

  欧亚通过观察和实验,认定我属于“历史”。但他弄不明白我怎么会来到了“现在”。到底是现代科学破坏了时间秩序,还是排列事物(包括空间的排列)的顺序发生紊乱?可是欧亚坚信即使“史前人类”返回,也根本无法在地球上存活。因为“史前人类”属于大自然,当今的地球人类则是反大自然的。大自然在地球上基本绝迹了。当今人类与我这种“史前人类”无法真正沟通。比如那种超语言的“感应程序”,对于我就毫无作用。我似乎愿觉到,人类在进展中已经从中断裂。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导致这种中断?

  我推开门,一头就钻进阳光空气、鸟语花香之中。单凭直觉——又是直觉——就强烈感受到决不是那个人造山谷的虚构景象了。我觉出阳光爱抚的晒意,听见蜜蜂振动翅翼的嗡响,闻到各种花朵千差万别的沁人心脾的香气……露湿的小草亲昵地拂弄我的小腿;零星的雨滴像钻石一样亮晶晶落在我肩头;清洁纯净的空气吸入我的身体时,我感觉整个气管和肺叶全变成玻璃的了。当我闻到一种真切的牛粪的气味时,高兴地叫了起来。我的叫声,使得所有树木都“哗啦”垂下各种各样的果子,圆圆的苹果、肥大的香蕉、成串的葡萄、沉甸甸的椰子……一切一切应有尽有。最使我喜悦的是,有些树枝上还生着金黄色松软的面包,好似刚刚烘过那样又热又香。

  星期四

  我已经被这场面惊呆,灵魂出壳,只剩下躯体立在那里。直到听见欧亚的请求才明白过来,把身体和脸扭过去。却听到身后一片清脆的碎裂声,好像掰断木片的声音。这种死亡的声音真是难以想象!渐渐声音衰减并消失。我忽然激情涌动,我要去吻一下这即将诀别的朋友——最后一个地球人。哪怕他的模样会吓死我!我猛地转身俯下去吻他时,竟然惊奇地发现他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层焦黄的神秘的粉未!不等我明白过来,山高风急,很快就把这些粉未吹得踪迹全无。

  那么现今人类是怎样繁殖的呢?这是女人最关心的问题。

  这两个尖脸人,一个略高,脸色发白;另一个略矮的脸色发黄。其它部分完全一样。他们更像两只猴子那样相像。

  我要尽快到达山那边,迈开步子时只觉得脚腕发痒。低头看,咦,原来一些焦黄粉未在微风吹动中,组成一条软软的带子把我的脚腕挽住。我迟疑地怔住半天,不忍走开。等到再迈步,粉未才纷纷散落。

  就在这时候,我感到心脏猛然被急促地提起,直蹿出喉咙。一瞬间,心中变得一片空茫。跟着我感觉到——明明就在山崖那边的亚当,好像突然又失去了似的!

  我更奇怪了,他们不是已经能够永生了吗?永生,不就是永恒?”

  从生到死。

  星期四

  在隐隐感到一种神示的同时,一种久别了的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量,在我身体的核心部位诞生。就像植物的种子在花心的深处,以看不见的形式出现。我已经感到它的出现,并一下子从血肉深处,潜到皮肤上每一根细细的全色绒样的汗毛下边的毛孔里。微风宛如一只温柔大手,在我光裸的身上滑肩而过,我全身为之一震!被爱抚的感觉美好无比,并攸关地记起一个伟大又温柔的名字:亚当!

  然而巨块中间看不见人。只有一片片由无数金点组成的飞毯似的东西,在半空中闪闪烁烁地飘舞。只要碰到巨块就弹开,向着相反的方向飘动,一起一伏,一如随波逐浪的韵律,怄然,平空出现一些湛绿发亮的曲线,它们柔韧又敏捷,流光一般从中穿来穿去,互相决不碰撞,配合得和谐老练地跟着,许许多多看上去极轻的白色球体,上上下下布满空间。一种优雅又轻盈的向往透进我的心里。只听前边那个高个子的尖脸人说:

  这地上的东西,就像一片极大的枯叶,皱巴已又灰又黄的样子,看上去好像很薄,很脆,而且很古怪的抽搐着。再看,竟是那个黄尖脸人的尸体!我认识他的面孔。他竟然像烘烤的烟叶于那样愈来愈干、愈薄、愈黄、愈小。身上出现龟裂。他的面孔在抽缩过程中,扭曲变形,不停地抖顷,但是反而更富于表情。我陡然看到他脸上出现一种嘲弄又诡秘的笑。同时隐隐还有一点乞求,一点阴沉,一点龌龊,一点自足,一点悲哀和无奈;本来这么复杂的意味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表情中,但我全都感到了。而且这是对我在发笑。我还感觉到一种很特别的匹动,使我不寒而栗,胳膊起了一层谷粒般的鸡皮疙瘩,汗毛全竖立起来。

  后来我发现尖脸人并不想伤害我。他们既不依仗人多势众对我发动攻击,也不抛石块袭击我。他们似乎只想接近我,看我,观察我。这样我心里就把握好一个尺度,只要他们挨近我,我就朝他们叫一声,他们立刻像老鼠一样飞快地跑掉。几次过后,这些古怪的东西便不再出现了。

  大概欧亚就是凭借“高科技”这家伙,对我了解很多。他说他知道我是阴性(他是中性人,对女性没有感觉,但对阴性有认识。他说阴性的阴字来源于远古时代东方的概念)。他料定我一定在寻找一个阳性(当然是指男性)。他的依据是古代生物学,阴阳是成双的。他还知道“史前生物”中,相互间最大的吸引力就是阴与阳。这也是人类低级阶段的表现。而人类进入高级阶段,必然是阴阳中和,全是中性。中性不单是性,连空气也没有寒暖,河水不凉不热,都是恒定的温度。花草树木和禽鸟虫类不适应,自然消失。剩下的唯有昼夜晨昏的变化依然存在,因为这是宇宙的事,那就要靠宇宙技术来解决了。

  至于人类为什么会变化为“中性”,欧亚也无法解释。只说大概是对曾经一次性的极肆的反动。然而,人类仍然没有逃出反自然的厄运。任何一个创造,都带来一个负面。这是人无法逾越的悲剧,一种名叫“枯萎症”的绝症,如同很古远的时代流行过的瘟疫那样,给人类带来毁灭。“枯萎症”没有药物可以医治,病症发作时,人很快变得干枯,最后变成粉未,微风一吹便会很快飘散,消失得毫无踪迹。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找我的朋友?但我来不及去叫想了,我的泪水止不住。我说,我要救你。

  正是它将死而未死于恶死之时。那么我怎么办?

  “你也会这样欣赏音乐吗?”

  几块白粉浆在漆黑的空间里炸开,诱惑出一个赤红的球,像蛋黄那样粘腻地浮游着,腥臊又放荡地袒露它的正面。在这屏幕寂寞的右下角,幽蓝至深之处,飘移着迷幻又诡诈的光;不知谁用木炭条涂了一个瞎疙瘩,此刻好似一团浅黑色的乱线团,慢慢悠悠又小心翼翼地旋转着,像是蓄机待发,思谋偷袭什么。它在背景上每每触到了昔日残积的肌理,便不情愿地颠动一下。这种颠动没有节奏,有时颠得翻江倒海,摇头甩尾,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呕吐出来。于是,脓样的流体在一个被硬物擅开的破口里痛苦地鼓动着。雄壮的大皮管肯定都过度地充了气,发怒一般膨胀得发亮。一条裂纹刚刚撕开视觉景象,无数裂纹又交叉出现,使眼前的画面变得破碎不堪,有如灾难将临。跟着情况又有转机,补救的势头出现了。各种碎片随心所欲地拼凑出瞬息万变的图形,以赢得那个腥躁的红球儿的注目。这红球忽然炸开,血样的浆液缓缓喷向周围的一切。只要落在那些物体和非物体上,立即变成黄色汁液,流淌下来,汇成洪流。黄水中翻滚着头发、烂布和霉坏的渣沫。它们从我眼前一条宽大的河床急速流去。这种流淌,更像排泻。它们所经之处,发出强烈的森林大火般的爆响,以及扑面而来的酸味,我好像突然间无法呼吸了。在黄水向北奔去的地方,使我想到几天前经历过的那个满目鲜黄的金海。

  而进化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永不满足的欲望?是不是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才把不断满足欲望而不断更新的行为,当作一种进化?

  从今天我们开始了漫长的东征。

  可是我发觉此刻空气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日暖与夜凉,没有四季,没有阴晴雨露,甚至阴阳向背,大自然的生命被抽空了,我身上对大自然的感觉功能也消失了,这不是很荒诞的么?

  星期一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变成雕像。

  我问神。但是神缄默了。无花果叶于里再没有一点回声。神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声不出。

  我也对他笑一笑,以表达真心的谢意。

  可是,人类为了生存和生存得更好就必需不断改变一切,包括自己。事情只有到达终点,才能判断是非。谁能预知和预见?预见能有多大说服力?那么人类又在两难之间。注定是悲剧的人类!

  当你又见到地球之日,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相信我,我知道你吃的东西在哪里,跟我走。”

  我开始思索欧亚常常挂在嘴巴的一个词汇“高科技”了。我不知道它确切的含义,但我观察到在欧亚说到这个词汇时,他的神情既得意又忧郁,既寄托又无奈。在我的感觉中,“高科技”是一个神,它可以把人的能力放大,甚至真的可以设计人的能力,以不以满足自己永不知足的欲望,唯有它才能实现人的梦想,而同时,“高科技”又是一个魔鬼,一条老蛇,一旦它从人的手掌中跳出来,便不再听任人的支配,甚至反过来要人类受制于它。唯有它才能毁灭人类自己,我想到了最根本的一个问题:毁灭人类的其实是人类自己。

  说实话,我不喜欢他们——他们的形象、声音、气息,以及全部感觉。还有他们眼里总对我有一种莫名的东西。我不能确认这是不是一种性的内容。我还搞不清他们的性别,怎么能确定是性?也许正为此,我对于这种异常样的似是而非的东西,才分外的反感,女人对于来自异性的性没有绝对标准,全凭对于对方的感觉。对方一律出于灿烂的本能,我们全凭仗心中直党的好恶。但我对尖脸人的直觉——应该说,是一种排斥。

  地球又多了一块空白。这种奇异的感觉盖住我心底的悲哀。

  欧亚指着中间脸颊很长、个子最高的一个,说:“他就是阿吞。我们来晚了,我知道他们迟早总有一天会这样——他们都死了。”

  上午以前,我们一直穿行在山谷中。尽管我已经饥肠辘辘,两个尖脸人坚持不叫我从路旁采集任何东西吃,只能喝水,于是我就一直把肚子喝得像水囊那样,走起来咣咣当当发响!

  今天正是这样!待我站起身来,出现在眼前的一切,使我所有的“精神与思想”都像黑压压站满树枝的受惊的鸟“哗啦”飞去,空空如也的脑袋里全是感觉的碎块和直愣愣的惊叹号——

  亚当在大海的那一边。我必须渡过大海才能与他相见。我早就感到大海在我们之间阻隔,不然我心里罗盘的指针为什么常常陷入惶惑与迷失?

  随后我发现,每当这些弹簧球儿的激情到达高潮时,这大嘴唇便浮现出来一次。而大嘴唇那铺天盖地的一吻,似乎就是为了平息这些小弹簧球难奈的狂躁。我反复看了几遍,便被这些怪物们毫无变化的机械式的重复动作弄得十分乏味,甚至感到厌烦。于是我又发现,这种惊天动地的行为,怎么不出一点声响?我拍了拍手,确认不是我的耳朵有问题,奇怪!难道声音被消灭了?谁消灭的?究竟又是怎样被消灭的呢?而失去了声音和失去了晒意的阳光一样,都有一种无生命的空洞和可怕。

  距离是长度。长度标志时间还是空间?

  果然,我爬过那片高山,来到星际光船发射台上,根本没有业当。只有一大片奇形怪状的建筑物,也不见任何别人,冷清得可怕:到处喷射的蓝色的浓烟,好像暗示着不久前发生过什么事。我抬头一看,一束金色的头发照亮了我的眼睛,它拴结在巨大无比的发射架上,随风款款飘动,十分美丽而柔情。它是亚当留给我的暗号!顺着这拴结着头发的发射架尖顶的望去,是幽晦莫测的宇宙深处。我腿一软坐在地上。我明白了!他已经飞往别的星球去了!

  欧亚若有所思。他自言自语他说:“死亡才是真正的永恒。人类千方百计地追求永生,一旦真正达到,永生便会发现,这永生不过是物质的长存,精神却无法一成不变地存在着。他们的精神已经无法坚持下去,所以他们以自杀告终。”忽然他提高嗓门说:“人类的自杀从来就是精神问题。唉,我们真无知呵,我们的科学一直把永生的目标对准肉体,忘记了最终的问题是槽神!”

  我朝他们摆摆手,表示感谢,还有告别。

  因此,从写作的意义上说,马克·吐温所写的是一部虚构的夏娃的日记;而我所写的则是一部真实的自己的日记。我常常不得不用自己的而非夏娃的口气说话,这一点读者一看自明。其原故仍然如上所述——我受了“我的夏娃”的感染。

  我从哪里开始挽救地球?

  多亏这个白尖脸人——对了,他说他叫欧亚——是一位古生物学家,对于我们这种“早已灭绝的史前人类”有些了解,否则会把我当做用什么“高科技”制造出的新人种。

  就是在我的目光直对他时,他脸上露出粲然的笑。

  这句话似乎把我们人类的一始一终拉近了。尽管他并不确切地知道我是谁,却使我对这个地球人非凡的悟性佩服之极!

  从今天起,无论写星期几都可能是错的。我已经乱了。不知是给天上一大排太阳弄乱的,还是给夜里那些温天荒唐的图像橘得昏头昏脑。我也不知道多少天没记日记了。

  远远望去,那边天上有一条长长的鲜绿的云。云影上方有个银色箭头,固执地指向东南方向。

  今天另外一个非常重要又奇怪的发现是,当九个太阳全部落尽时,我看见头顶上的天空出现几个洞,很黑,很深,很远,隐约好像还有星光闪现,也许这星光是眼睛的一种错觉。但黑洞却给我一种真正的天空的感受,惹来一阵欢欣,可是不等我细看,黑洞消失了。于是天也像假的了。

  我能够听得半明白、半糊涂的,也就是上边这几句话。另有便是——

  溪水为什么比蒸馏水还清澈透亮?水边的石头为什么不生长那种丝绒一般的绿苔?为什么水里没有小鱼与蝌蚪?天上也没有一只飞鸟,树上没有一只蝉鸣,草地上没有一个虫儿跳跃或爬动?森林为什么静得像夜间的城市,好像刚刚被清扫过了一样?为什么没有游丝和浮尘,没有露珠,没有那种腐叶的气息?我再一次俯身闻一闻野花的味道,竟然全是同一种类型的芳香。

  我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起始的记忆是没有形象的。我好像从根深很深的什么地方升上来,一直升出地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天空中一排九个太阳。它们距离相等,从西南端一直排到东北端,气势非常壮观。然而并不光芒四射,就像九盏硕大无比的吸顶灯,又白又扁,光线柔和。当这光线照在我赤裸的身体上,就像盖上一层光滑透明的被子。我坐起来,闪亮的被子也随身而起,这感觉真是奇妙无比。可是我有点奇怪,阳光怎么不热呢?阳光的存在不就是靠那么一种晒人的感觉吗?于是,被子的美妙和舒适之感骤然消失。我想掀开被子逃出来。我发觉根本无法做到。因为我已经被这种异样的非常不适的光线所弥漫了。

  我站在海边时,真是被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大海什么时候变成这样鲜黄的颜色?它刺激得我眼睛一阵阵发黑。大浪扑来时,喷发着强烈的酸性气味,还把浮在大海黄色表面的粘乎乎的黑沫子甩了我一身。顷刻我那短裙上的叶子全都蔫了,疲软地耷拉下来。

  入夜,我躺在大山谷中一片高地上。四外漆黑空寥,只有极远的地方燃烧着大火,使得那边的地平线殷红发亮。由于太远,没有声音。天空上也没有声音,宏大而寂寥。我忽然从当头的夜空中看见几块极黑的空间,愈看愈远,原来那黑洞又出现了。极目望去,我清晰地看到一些星星在最深透高远的地方闪耀,并且发现其中有一颗很亮的星星,淡淡发绿,那分明是一种令人神往的大自然的色泽,表明着生命之所在:我隐隐感觉到,我的亚当就在那里。我还想,亚当一定能在那个崭新的星球上创造新的人类,神肯定会从他身上取一条肋骨,再造出一个“夏娃”来。

  这些尖脸人的地球人类一确如我发现到的那样--他们没有性器官,不分男女。欧亚用了一个闻所未闻的饲汇,叫“中性”。他对“中性”的解释更是荒诞之极。他说他们这些“中性”的人,能够进行性的自我满足。这种满足的唯一的外部的迹象,便是露出诡秘的一笑。我马上想到黄尖脸人临终前的一笑。但那一笑为什么面对着我?这使我听了光裸的胳膊上又乍起一层鸡皮疙瘩,好像还有一种挺恶心的东西粘在我身上。

  我忽然若有所悟:“那三千多个神秘地死掉的人,是不是也都自杀了?”

  我看不明白,正前方远远的大地上,堆积着那大片大片奇形怪状的块状物体是什么。是垃圾吗?可是最小的一块至少比五百个我还高。谁会创造如此庞大的垃圾呢?这些物体大多是黑色和紫色的,刀削一般光亮的平面或斜面,把天上众多的太阳斑斓细碎地反射出来,乍看很像是那些太阳掉落下来跌得粉碎的景象。一种近于凝结的死寂的气息使这一切更加怪异。可是我的左边,完全是另一种风光。整个原野上横竖整齐地摆放着足有几万个完全一样的长方形银色的框架,看来是用来建造高楼大厦的。框架里空荡荡,每个框架中间只有一个金属球儿,下边接连一个酷似弹簧的东西。它们在地上一刻不停地蹦跳着。这些弹簧球几好像很情绪化,有时显得很平稳,跳起来优雅又有节奏,完全可以跟着它的拍节唱歌;有时却变得兴奋高亢激动勃发,胡蹦乱跳蹿出框架,一下一下地高高弹射向天空。在我看来,弹射的轨迹都是发泄性的线条。跟着我看到一个奇异得足以震惊人的场面,就是天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浩大的嘴唇,足有二十公里长。唇缝部位是鲜艳夺目的湿漉漉的玫瑰红色,唇边四周颜色渐淡,这嘴唇的感觉松软如烟,很像夕照燃烧的云霞。大嘴唇缓缓蠕动,好像要亲吻什么:伴随着蠕动,唇边四周云烟般的丝缕就像水草那样飘摆,唇绽中的液体似乎要流淌出来。突然这大嘴唇向下一拥,我感到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还有一种要被这大嘴唇吞进去的感受,定睛再看,巨大的嘴唇居然不见了。它在天上隐没了。所有弹簧球儿都像撤了气那样疲软地散落在地上。

  我感到了生命中最可怕的东西——绝望。这绝望是阿吞们传染给我的。

  我看了看那树枝的指向,立即动身去找他。这是一万年前在大自然的深山密林中我们常常使用的记号。一万年过去了,我依然牢记着关于爱的全部符号,却忘掉了爱之外的所有事情。

  星期日

  我必须把白尖脸人所说的话追记下来,好好思考一下。我相信他说的全是事实,但我却根本无法理楚,听他说话时的感觉很奇怪,几次我怀疑我一时神经出了问题。甚至觉得自己是在一种完全疯狂的状态里。

  我听到这话很惊奇。掰开手里的果子,果然里边是一种人造的物质。没有水分和香味,也没有果核儿,拿在手里很不舒服,我把它扔掉。半信半疑地听任这两个并无恶意的尖脸人做向导,沿着溪水向北走。一路上仔细观察,才知道昨天被自己一时的粗心蒙蔽了。此刻所有的疑点全被我看出来。

  星期一

  天黑之后,我感到又累又饿,但不敢去岸边树丛中寻找食物。我必需对那些尚不知根底的尖脸人保持应有的警惕。我俯身把嘴伸到溪流里,喝了许多很凉的水,倒下来睡着。在梦里我居然梦见我那个太久太久以前死去的儿子亚伯,他刚出生时常用那柔弱的小手发痒地抓着我的脸颊和脖颈。可是跟着我就发觉这是一只陌生的又怪异的手在抚弄着我。这一瞬真是恐惧极了。我蓦地看见一张月光下蓝色的三角形的脸直对着我,在我大叫之后他“扑通”掉进水里。

  伟大的人呵,真的把自然的生命转变成人为的物质。

  男人总说女人以自我为中心,还说男人面对世界,女人面对自己。其实他们才真的是以自我为中心!男人的自我是功名,女人的自我是情感。

  星期六

  我也说不清楚。

  在刚进入东方时遭遇到的那浩瀚的洪流,十天前到达这里,它们冲过山谷,把庞大的发射台冲垮淹没,滚烫的水还将一些岩石融化掉。我爬到那歪斜的发射架的顶部,惊惶万状地过了五天,直到大水过后才爬下来。但我不明白,这样爬上爬下有什么意义。

  尽管如此,我的第一反应是害羞。下意识地把腿蜷缩起来,挡住下体,井闪电般交叉双手捂住自己的双乳——因为他们正盯着我的身体看,而且看得目瞪口呆。我慌张的举动显然惊动了这些尖脸人。他们一溜烟似地跑得无影无踪。

  幸亏欧亚自告奋勇送我一程,否则我根本无法渡海。我之所以答应他的帮助,一是由于我难以拒绝他的好意,二是我对当今的地球真是一无所知。欧亚弄来一条电光船。船速快得令我感到只能生死由之。它一入这黄色汹涌的大海,那种恐怖感更是无法形容。海水原来是一种很稠的黄色液体。船头冲击它,发出强烈的扰动油浆的声音。酸味被激扬出来,我只能捏着鼻子用嘴呼吸,不一会儿我的喉咙就像吞噬干辣椒一样冒火。大风还把粘粘的海浪撩起来,像一张张油布拍在我身上,我只好一片片往下揭。这黄色大海的泡沫竟像实心弹丸,胡乱地打得我浑身生疼;还有一种水丝,实际上是一种很坚韧的黄色纤维,挂了我一身,弄得我狼狈之极。上无飞鸟,下无鱼虾,辽阔的死亡,无边的绝望,欧亚说,这里叫做“金海”,这称呼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他从古籍中得知这里在“史前”时期曾经一片蔚蓝。名字叫……他忘了。他说他不知道大海是黄色还是蓝色更好。他对海的蔚蓝没有概念。

  亚当知道了吗?他怎么说?我很想听他的。他是最有远见的。他的话全是对的。我天天碰到问题时,都更急于见到他。我朝着他的方向走,他好像也在移动,甚至移动得更快一些,就像我有意和尖脸人保持一段距离那样。他难道在躲避我吗?为什么?

  今天,我们终于绕过一个几乎没有边际的大坑,这大坑显然不是自然的,也不是神造的。我已经不关心它的来历了。反正无所不能的人,早就为所欲为了,在翻越一条高耸的山脊时,我强烈地感受到亚当就在我的附近。心中罗盘的指针正对着一片铅色的屏障一般的山崖。就在这山崖背后,亚当把他强劲的生命信号传送过来了。我浑身即刻胀满热力,双腿充满弹性,眼睛明亮发光,头发如同金色的波浪在肩头上飘动。我多么像史前——哎,我怎么也称创世纪的时代为史前了——那时候一只矫健的梅花小鹿,我要飞奔起来!

  人类的错误不是追求完美。

  可惜这个教训,他们用不到了。

  在人之初,地球是崭新的,我和亚当都知道,那和华最先创造的生命不是人,而是大自然。一切一切,都是在圣日——也就是创世纪的第七日——以前造齐了。无论是光芒空气,日月星辰,大地苍天,还是山川草木和乌兽虫鱼,都是新鲜蓬勃、跃动不已的生物!那耀眼的闪电,轰顶般的惊雷,和风,细雨,花的光彩,木叶的香气、快活流畅的水纹……还有浓浓淡淡的影子,明明灭灭的浮尘,以及一闪即逝的流光,全都是大自然生命灵光的呈现。人只是这千千万万生命中的一种而已。所有地球生命都朝夕儒染,相互感应,息息相通。在这之间,我们感觉丰富,悟性灵敏,精神丰盈,体魄健壮。在那个时候,我们的欲望,并没有超过花朵要开放,鸟儿要鸣唱,河水要奔泻。那时候我们和大自然的一切都是平等的。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人类变得如此贪婪、霸道、厉害,凌驾在万物之上,为所欲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究竟什么东西助长了人的欲望与狂妄,改天换地,山河搬家;甚至人类连自己也不如意了,动手改造自己了!

  我从树上取了一些无花果的枝叶,把自己的胸部和下体遮挡起来,当然我也注意到怎样把那些短裙编得更好看一些。翡翠一般的叶子和我羊脂一般雪白光亮的皮肤搭配起来,真是美丽又高贵。

  星期五

  对不起,十分地对不起。

  他们在现实世界里沾沾自喜,自以为成功地完成一次次进步和进化;但在人类演变史上却清清楚楚经历着退化的过程。

  这一眼证实了欧亚彻底是离奇的。

  爱只能比生命长,不能比生命短。

  完美在被实现中,不仅破灭,而且刚好走向反面,使自己走进绝望。

  “求求你,转过身去,绝对不能再看了!”

  人类的错误是去实现完美。

  星期六

  但当今的地球人类究竟怎么繁殖呢?到底是欧亚说不清楚,还是不说清楚?他是否不好意思对我这“阴性”人说?我可能猜错了——中性人对性不会有什么敏感,也不会羞于谈性吧。

  浑浑噩噩中,我觉得好像以前什么时候也有过类似现在这种体验——人类先有“感觉”,再有“意识”,最后才是“精神”和“思想”。这是一个生的全过程。死的过程正好倒回去。因此,只有“精神和思想”的出现才算是人的完成。否则人类永远会陷在杂沓的感觉和混沌的意识里。但是,“精神与思想”走到了极致之后,是否会迷失在更混杂的感觉与意识中?

  聪明又自作聪明的人呵。

  我在溪水里尽情沐浴过后,选择了水边一块草地躺下来,合上眼,享受这一切,也等候我的朋友们。这时候,我不再有疲劳的感觉。几天里种种怪诞的经历也抛置一旁,不去想那些事情的原故与究竟吧!只有不去思想,才能回到自己的生命感觉里。由于我是躺着,而不是像刚才那样站着,微风便温情地抚遍我的全身。当它由我的双脚向上,掠过我光滑的身体时,我每一处凸起的部位,都感到它美妙的触动。于是渐渐的,我那潜藏在每一根汗毛孔里的生命能量,全像嫩芽破土而出,长出一个肥大而鲜活的叶子来;每片叶子包卷着一朵喷香的花儿。久己消失的又一个词汇冒了出来。它叫:伊甸园。伊甸园是什么?我一时记不起它的内容。然而,这个伊甸园分明混合着亚当的气息,如果把亚当的气息分高出来我就无法单独来感觉它。我模糊依稀地觉得它好像还与芬芳和色彩有着什么牵连?这时,我觉得有一个影子遮住我,尽管我是闭着眼。亚当?我猛地睁开眼——却见几个人站在我周围,直怔怔看着我。

  从来没有谁能够回答人类,都是人类在自己回答自己。

  我环顾四周,不用判断,就知道亚当所在的方向。

  他为什么不等候我一道飞去?他明明知道我很快就会到达他的身边,偏偏要先一步离我而去?到底是由于他遇到什么难以对抗的事情相逼,是接受到神的特别紧迫的旨意,还是感应到我对欧亚的某种情感而心生妒忌,愤然地离去了?不,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亚当都会把我放在第一位。他不可能平静地离开他心爱的夏娃。他肯定遇到比自己的生命更重大的事情。比如有谁以我的生死胁迫他时,他才会做出如此非常的决走,他留下金发的暗号不就说明一切了吗?这缕金发分明是一个警报!那么他离开地球的一刹那,该是多么痛苦绝望!他一定把最后一声无边的哀嚎留在这空旷的仙谷里了。

  神教给我,常用手抚摸着青草,鲜花便遍地开放;常用嘴唇朝着天空吹一支歌儿,天上就会百鸟齐呜;白云还会停下来,洒落一阵滋润万物的细雨!神还教我和亚当生男育女,一边受惠于天地,一边报恩于天地。神还有什么警句曾经提醒过我们?那至关重要的话难道被我们忘了?

  我选择溪水中间一块大岩石坐下来,以防那些古怪的尖脸人再来接近我。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伤害我。我已经感到一种危险和威胁。果然,太阳最亮的时候,这些穿灰袍子的人在半山上的断崖处出现。大约是五个或六个。他们躲在断崖后边伸头探脑。这反而减少一些我的恐惧,至少他们也有点怕我。他们为什么怕我,因为我在他们眼里也是个怪物吗?世界的万物总是以自己的标准来排它。他们的标准又是什么?

  今天我第一次正面瞧了欧亚一眼。

  天边有几个黑点飞驰而来。它们被淡淡发亮的天幕衬托得像是几只极大的鸟。可是飞到头顶上空时再看,原来是几个模样怪诞的无人驾驶的飞行器,形体极其巨大,飘飘忽忽,好似游魂一般无声地飞了过去。

  渐渐我好像听到了神用他遥远又庄严的声音给我的训示:

  他们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些矮小而古怪的家伙,身穿完全相同的灰色袍子。大概只到亚当的腋下那么高。脑袋上方是平的,如同一个平台,上边头发稀薄,好像生了一层软毛。眼睛细小,似乎没有牙齿,所以嘴已像老婆婆那样曝进去。使我吃惊的是那倒三角形的下巴,下端极尖。这下已使他们不大像“人”了。我怀疑他们是一群劣生的畸形人。不然他们怎么会这样骨瘦如柴,骨节很大,皮肤松懈,肩膀好似梨子一样直溜下来,手指仿佛豆芽那样黄白细嫩,他们是不是发育坏了?

  可是亚当不一定这样想。我不怨怪他。男人和女人天生就不一样。女人为爱情能付出生命,男人最多只能损失生命。因为女人孕育了生命,她感觉过生命是自己的中心。她为生命活着。母爱不就是生命之爱吗?

  一天里我最喜欢的地球景象,只剩下日出和日落。那就是一排九个太阳早晨出现的第一个和傍晚剩下的最后一个的时候。只有一个太阳在天空时,才最像“史前”的天空风景。

  此后,再没有尖脸人来骚扰我。但是刚才尖脸人留在我身上的那种抚弄的感觉极不舒服。一种病态、发凉的手,带着探索的、寻求的、欣赏意味,叫我恶心!天一亮,我必需立刻离开山谷。我再不敢睡觉了,一直睁着眼。

  疲惫、饥饿、恐怖、混乱、困惑,我都可以承受。唯独绝望我不能抵抗。它充溢着一种生命的尽头感,反过来又对生命予以否定。

  星期三

  我委屈极了,流了许多泪水。我用手心接着,手心中间便聚集成一个心形的小池塘,忽然池塘里金光闪闪,原来是前方一棵树的树枝上拴结着一络金发,正在随风飘动。我过去一把将这金发抓在手里。一股强烈的气味--亚当的!我太熟悉了!这头发的气味在我的血液里,头发的质感留在我的怀抱里。亚当一向用他身体上的东西给我留下信息。飘飞的头发便是他的呼唤。

  一个更可怕的发现陡然在我的脑袋里出现。为什么没有人?到处可以看到人制造的事物,怎么独独看不见人的任何踪影?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是不是我来错了星球?地球应该是一个缤纷五彩、充满生命芬芳的世界呀!我从右边好似一座坍塌倾圮的城市那样大片大片的巨型碎块中联想到,是不是地球不久前经历一场战争,或者大地震,或者更残酷的灭绝性的灾难,人全死去了?为了重新创造人类,我才被神指示返回到这地球上来?

  他似乎受了感动,内心的痛楚使他的表情很丑很怪。

  有一天,一片泛滥的灼热的洪水阻挡我们前进。水太大,又烫,冒着白烟,非常吓人,无法涉水,只好向北溯源而上。走了几天几夜,终于在一座被冲垮的城市里,凭借着那些椅七竖八凸出水面的建筑物,渡过洪流,继续向东,一路上看到的景象比想象的还槽。看来这里感染枯萎症的情况更严重,人基本上死光。我们走了这些天,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所有城市全是空的。

  星期一

  星期日

  星期三

  “我无法再陪伴你了。峭崖后面是一座星际光船的发射台,我想你的朋友多半在那里。你自己去吧!”

  整个地球为什么到处都成了一个样子。记得创世纪时,每一片森林都是一片独特的风景,一片异样的清香,一片悠然自得的静温。每一条溪水或飞瀑都有自己的个性,每一枝花叶都有自己的姿态,每一头牛都有自己行走的神气,每一只夜鸳都有自己拿手而迷人的歌。人类到底是怎样把它们变成一个样子?人类究竟为什么把它们变成一个样子?这是进化的失误,还是进化的极致和进化的必然?

  我忽然突发奇想。我说:“那么你们怎样繁殖,我愿意帮助你们,哪怕需要我来鳖殖,我也愿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慷慨大义,也不管亚当知道了会不会杀死我。我把身上缠绕的长青藤扯下,绽露出赤裸的身体。

  欧亚告诉我,地球人类的一切生活方式都依赖“高科技”。比如昨天我在楼群间看到的那些怪诞景象,其实是一种“视觉音乐”。自从人类社会中“R噪音”的出现,耳朵逐渐退化。这种视觉音乐可以在人的心灵上转化为听觉效应——这是我们“史前人类”绝对感应不到,也无法理解的。长久以来,人习惯吃流食,这种食品营养充足、好吃,又节省时间,下巴却由于很少咀嚼而逐渐变尖;而思考工作交给了电脑,使得脑袋渐渐变得又平又扁;他们那豆芽似的小手也是使用率很小,退化所致的吧。

  出发前,我找到一棵果树刚好可以充饥。我对这果子有点犹豫。因为我认不出这是什么果子,而且所有果子都一般大,一般圆,全都是鲜艳得出奇的大红色。我饿极了,伸手摘下一个,正要塞向嘴巴,只听头顶上有人说:

  我不明白他的问题,因此也不能回答。便带着一团困惑,随着他们走进一所底座浩大的紫色建筑。

  他的活竟然如此苍凉:

  白尖脸人开口说话了:

  清晨我进入了山谷。那一瞬间我的心情美好之极。奔波多日,我终于回到了我所认识的地球上。数不尽的参天大树列队站在峡谷两边,对我可谓毕恭毕敬,表示欢迎,我不住地向它们点头致意;那满山遍野的绿草处处用纤细的碧手,捧出一丛丛鲜艳亮丽的花朵,惹得我时时弯下腰来,去亲吻它们毛茸茸芳香的花蕊。尤其是远远挂在绝壁上的瀑布,一落到地上,立即像光着雪白的双腿,欢歌笑语地从深谷跑出来。一刹那,浪花和泡沫滑滋滋没过了我的脚腕。一个相隔一万年的记忆恢复了。记忆返回就像找回失物那样,也是感觉极好。我“哎——哎”地叫起来。呼唤我昔日的那些朋友们,蝴蝶、甲虫、夜鸳、大鹏鸟、兔于、松鼠、狮子、长颈鹿、斑马,还有那庞然大物——嘴旁挂着一对月牙儿的自象。可是它们没有任何一个跑出来。大概到什么地方游玩去了吧。就像当年我带领他们在森林中间的阔地上举行水果盛会那样。每次,金丝雀都要叼来一小枝红樱桃挂在我挽在耳边的发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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