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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置身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又不能不见,不能不听,不仅如此,他还得时时装出一副兴趣盎然、欢喜凑趣的样子。这可就使日子变得十分难过。更何况,柳如是和家人都不在身边,即使回到住所,也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办法可以忘怀外问的种种别扭和不愉快,哪怕是暂时的也罢!正是由于感到在北京已经连一天也熬不下去,因此当龚鼎孳,还有后来的陈名夏表示愿意帮助他脱身南归时,他简直如获救星,不胜狂喜,从此三天两头就往龚鼎孳那里跑,打听进展的情形,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一只蚂蚁。不过,毕竟又过了整整三个月,事情才终于办妥。现在,他总算又活着回到江南来,重新见到故乡的湖山城郭了。“哦,不知如是怎么样?孙爱怎么样?家中各人怎么样?据说,他们早就搬出吏部衙门,住到外面去了。那么一切都还好吗?自然,他们已经知道我要回来,因为先行的人三天前就派出,他们应该得着音信了!哎,眼下一定都在心急如焚地等着我抵达吧?”当官船缓缓驶近石城门外的码头时,钱谦益也变得越来越心忙意乱,以至不等靠岸,就先自站立起来,伸长脖子一个劲儿地眺望……然而,出乎意料,率先下船的手下人到码头上转了半天,却回来禀告说:岸上来来往往的人尽管并不少,其中也有等候接人的,但是,却并没有来接他的人。这使钱谦益颇为纳闷,因为按理说,得知他远道归来,家中是必定会派出家人来接船的。即使钱孙爱、陈在竹他们有要紧的事来不了,起码李宝也一定会来。就算家中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已经搬回常熟乡下,还压根儿不知道这事,那么官府也该派出人来。因为他已经吩咐先行的人同时向官府报告。然而,那手下人却说已经同时寻找过,码头上也没有官府的人。“哎,莫非报信的人半路出了事,没有把信送到?眼下到处兵荒马乱,道路不靖,这自然也有可能……不过,会不会是别的缘故,譬如说,如是她趁我不在时,自作主张,暗中交通反清义旅,结果弄出了祸事来?或者龚孝升、陈百史他们托我回来之后,设法联络各方,预作规布那件事,已经被朝廷侦知,将对我有不利之举?”这么猜疑着,钱谦益就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脊背也冒出涔涔虚汗。有片刻工夫,他心惊胆战地朝岸上窥视着,甚至盘算是否干脆连岸也不上,立即设法逃走?不过,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种打算,因为如果到了那一步,逃是逃不掉的。更何况事情未必真的就是所推测的那个样子。当然,如此一来,只怕就暂时不适宜只顾着往家里钻了。沉吟半晌之后,他终于决定先上总督行辕去,向洪承畴报到,一来显得他对履行手续的重视;二来,即使家中真的出了事,也可以表明他毫不知情……现在,他已经把拜帖递了进去。由于从码头前来的一路上,除了,出入城门的检查颇为严格,城内的大街小巷与一年前他离开时相比,那冷清的情状依然如故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特异的情形,钱谦益心中多少安定了一点。因此,等门官重新走出来,说道“大老爷有请”时,他就照例整肃一下衣冠,然后举步向里走去。洪承畴驻节的这所衙门,就是旧时的都察院。里面门堂高大,气象森严。钱谦益记得,在弘光立朝的那一年间,最初在这里主政的是东林派的刘宗周,不久刘宗周被排斥去职,就换上了马、阮一派的李沾来把持监察大权。但不到半年,就闹到左良玉“清君侧”,接着是清兵南下,弘光出逃,小朝廷顷刻土崩瓦解,大小臣工仓皇四散。到如今,不论是哪一派的人,都落得个亡国破家的收抄…心中正在暗自感慨着,钱谦益一抬头,却发现洪承畴已经站在签事房的台阶前。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钱谦益觉得那张精明干练的脸看上去很眼熟,仔细一认,竟然是旧日的老相识黄澍!鞍。词撬≡趺础比欢蝗菟胂氯ィ椤⒒贫艘丫白攀郑扯研Φ赜锨袄础S谑牵嬉擦Χㄒ欢ㄉ瘢淼屯罚攵苑叫欣裣嗉?“大半个月前,学生已于邸报中得知,牧老有归田之庆,是以日日引颈而望,不意直到今日,方始得接芝宇!哎,一路之上,可还顺利吧?”洪承畴一边往屋子里让客,一边眯缝着眼睛,微笑着客套说。“哦,不敢!”钱谦益连忙拱一拱手,“托大人洪福之庇,谦益此行,尚算顺利!”“那么,”等到了屋内,重新行过礼,彼此分宾主坐下之后,洪承畴接过差役奉上来的一盏茶,继续微笑地问:“牧老是几时抵步的?”“哦,学生是刚刚才下的船。”“这么说,牧老竟是尚未归家?”“学生一下船,就即时前来谒见大人,是以尚未及归家。”听钱谦益这么说,洪承畴就偏过脸去,同黄澍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点点头,说:“牧老千里南还,车舟劳顿,本应先回府上,歇息几日,也还不迟,又何必匆匆见过?”“哦,”钱谦益拱着手说,“大人奉朝廷钦命,驻节江南,无论官民,俱归约束。学生从今而后,便是属下草民,自应从速报到!”洪承畴摇摇头,说:“牧老言重了——那么,不知今后有何打算?可有需学生相帮之处否?”“甚感大人盛情!惟是谦益以老病之躯,得蒙圣上恩准,放归垄亩。今后但得苟延残喘,于愿已足。除此之外,已是无复他求了!”交谈进行到这里,主客问的寒暄便算告一段落,同时,钱谦益也算是报过到了。于是接下来,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南北两地的新闻。不过,由于钱、洪二人过去并没有多少来往,充其量也只是场面上的泛泛之交。至于坐在一旁的黄澍,虽然算是老熟人,但在上司面前,他却只有帮腔赔笑的份儿。因此,整个谈话便始终只能停留于无伤大雅的应酬,像京中熟人的情形,江南近日的战事,如此等等。倒是有一次,洪承畴关心地向客人打听起,他于去年底上送的那份江南省官职设置方案,以及那份请求起用的官员名单的消息。当得知就在钱谦益离京那阵子,朝廷终于正式批准,这位封疆大吏就顿时显得大为高兴,对客人也愈加客气和热情起来……看见这种情形,一直心怀鬼胎的钱谦益也趁机向对方问起,前几日曾经派人先行报信的事,得到的回答是:除了在邸报上得知钱谦益辞官获准之外,后来并没有接到任何报告。“哦,这么说,送信人果然在路上出了事!所以…”他想。虽然这确实始料不及,但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钱谦益于是随即想起:已经耽搁了老半天,应该赶快回家去了。这种念头一闪现,他就顿时变得有点迫不及待,因此,等交谈稍一出现间歇,就马上站起身,拱手表示告辞。“牧老这就要走?”洪承畴似乎感到意外,不过,却也没有挽留,跟着站了起来。“嗯,此次归来之后,牧老想必仍要回贵乡常熟居住?”送出两三步之后,洪承畴忽然沉吟地说,“不过,以学生之见,最好还是迟些时日。皆因那一带日内就要打大仗,贵乡说不定会被波及。还是待乱定之后,才作归计为宜!”“啊,大人是说,敝乡也……”钱谦益吃了一惊。“剿平浙闽,在此一战,兵锋所向,变化难测。如不波及贵乡,自然最好。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小心一点,总没有坏处!”停了停,看见钱谦益沉思地点着头,没有做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微微一笑,说:“牧老离家已久,自应作速回去探视。若无他事,就勿再上别处逗留了!”这么说了之后,也不待钱谦益反应过来,他就回头对黄澍说:“学生尚有许多杂务亟待料理,就恕不远送了。敢请黄先生代劳,如何?”黄澍自然满口答应。于是,等钱谦益与洪承畴在滴水檐前行礼作别之后,他就做出相让的手势,陪同客人向外走去。“牧老,”当两人穿过天井,出了二堂之后,黄澍忽然回过头来,目光闪闪地瞅着客人,压低了声音问:“可认得沈士柱沈昆铜?”“兄是说沈昆铜?自然认得。”钱谦益点点头说,对于黄澍的诡秘神情,多少感到有点奇怪。“交情如何?”“交情嘛,他在复社中也算是个挺能活动的角色,以往倒是常来往的——可是,他怎么了?”“唔,若是他再来访牧老,牧老可得千万告知学生!”“可是——”黄澍先不回答。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有别的人,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他交通乱匪,密谋造叛,被人供出,眼下正在追捕他呢!”钱谦益不禁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问:“这……这……”“皆因他是复社,”黄澍没有理会对方的愕然,管自一脸懊丧地接着说:“南京城中凡是与他相识的,只怕都脱不了干系!哎,闹不好,这回你我都会被他害死!”钱谦益愈加惊疑:“那么……”“为今之计,”黄澍捏紧了拳头,“一定要找到他!眼下,他想必是藏起来了。可是学生料定他藏不了多久,就还会出来。若是找到你老家里,你老千万不可声张,可先稳住他,然后着人来告知我,我自有处置之法!”钱谦益眨眨眼睛:“既然如此,那就不如即时将他缚了,送交官府,岂不干净?”这个建议本来也顺理成章,但是黄澍却分明错愕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哎,你老不知道,这事若能如此处置,倒好了!可其中邪乎着呢!”停了停,看见钱谦益依旧一脸茫然,他就急躁地把手一挥,说:“总而言之,这事洪亨九已经交付学生料理了!牧老千祈照着学生所言去做,方能万无一失,切记切记!”这么说完之后,两人又继续往前走。直到出了大门,拱手作别时,黄澍才重新恢复了常态。同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为着掩饰自己刚才那一阵子的焦虑失态,他也如同洪承畴那样,微微一笑,说:“牧老外出多时,家中之事,想来疏于料理,如今回来了,那就即速回去看视,也免得家人悬望!”钱谦益心中不由得一动,疑惑地问:“我兄之意——”黄澍却不再答腔,只是毕恭毕敬地交拱着双手。于是,钱谦益只好满腹狐疑地转过身,向停在一旁的轿子走去。七钱谦益刚刚走近轿子,忽然听见斜刺里传来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他本能地回过头去,发现依然耀眼的夕阳光影里,一伙人——大约有四五个之多,向他直奔过来。他不由得吃了一惊,正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见走在头里的一人叫了一声:“父亲,您老人家可回来了!”钱谦益连忙定眼看去,这才辨认出:原来那是他的儿子孙爱,跟在后面的则是李宝和其他几个仆人!钱孙爱奔到跟前,就“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上,用带哭的声音又说:“不知父亲大人已经抵步,孩儿迎候来迟,不孝之罪,祈请宽恕!”说着,“咚咚”地叩下头去。钱谦益瞪大眼睛望着儿子。有片刻工夫,他想张嘴说话,却发不出音来,想迅速走向前去,却迈不动腿,只觉得一股深长的热流汩汩地从心底里冒涌上来。接着,眼睛开始发涩,嘴唇也止不住微微发抖。的确,他这一次与家人分开,虽然才只一年不到,但对于家人的思念,却比以往任何一次离家都强烈得多,也难熬得多。而其中,最令他魂牵梦萦的,第一个不用说自然是柳如是,而第二个就轮到眼前这个宝贝独生儿子。刚才,他为着保险起见,不得不先行赶到总督行辕来报到,但是一路上最让他神思不定的,也仍旧是这两个人。现在忽然看见亲儿子就跪在自己的跟前,而且举动是那样恭敬有礼,神态是那样深切真诚,完全像是一个懂事的大人模样,钱谦益心中的一份激动、喜悦与感触,确实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终于,他猛然走前两步,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儿子的胳臂,同时,想说上一句高兴亲热的话,但是喉头像被堵住了似的,泪水却已经涌出了眼眶,并且热乎乎地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啊,父亲,你……莫非因孩儿迎候来迟,致令父亲生气了么?”钱孙爱一边站起来,一边惶恐地问。“不,为父是……喜欢……”“可是……”钱谦益做了个“真的没有什么”的手势,随即放开儿子,虽然泪水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咧开嘴巴,蔼然地微笑起来。这当儿,李宝,还有其他几个仆人全都围了上来,开始挨个儿地向老主人叩头、请安。于是钱谦益也就趁机揩干眼泪,点头答应着,同时照例说上一两句亲切的话。主仆之间这么乐呵呵地交谈了一阵,直到李宝提醒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家了!”大家才又殷勤服侍着,把钱谦益送上轿去。等钱孙爱也跨上驴子之后,一行人便沿着正阳门外大街,络绎地向位于城南的善和坊行去。也许是终于见着了亲人,钱谦益如今的心情变得安定了许多,也欢快了许多。为着打发轿中枯坐的无聊,他稍稍撩起窗帘,信目浏览着迤逦而过的街景,同时又一次想起柳如是和其他家人,想起刚才由于只顾着回答儿子、后来还有李宝和仆人们的问候,竞来不及打听家中的情形。“嗯,横竖马上要到了,一切都会知道的,也差不了这一刻。况且,若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孙爱他们刚才不会不告诉我……”这么安慰着自己,他就坐正了身子,闭上眼睛,管自养起神来。然而,当轿子轻微而有节奏地晃动了一阵之后,钱谦益的心思不由自主又活动起来。“嗯,不过,刚才在总督行辕时,洪亨九和黄仲霖都催促我快点儿回家探视,这本也平常,可是那神情却全都透着古怪,像在暗示什么似的。那么,莫非家中出了大事,大得连孙爱和李宝都不敢即时对我说?”这么一想,钱谦益顿时又睁开了眼睛,而且越想越觉得放心不下。终于,他忍不住掀开轿帘,朝正骑着驴子走在旁边的钱孙爱招一招手。等儿子凑近前来,他就紧盯着问:“这些日子,家里各人——嗯,你母亲、柳太太,还有你三娘,可都还好?”“父亲是说,家中各人?哦,都还好,都还好!”钱孙爱回答,停了停,又补充说:“托父亲大人的福,她们全都好好儿的,也没病也没痛。”“不曾出什么事?”“出事?出什么事?”发现儿子瞪大了小圆眼睛,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钱谦益心中再度涌起一种软乎乎的爱怜之感,同时松了一口气,暗想:“原来没有什么事!这就怪了,洪亨九他们为什么……”心中这么想着,不提防口里却说了出来。钱孙爱听见了,便问:“父亲,什么‘怪了’?”“哦,没什么,没什么!”钱谦益摇一摇手,含糊地应付说,随即就把轿帘又放了下来,不再追问了。“是的,是我太多心!洪亨九他们无非是见我远道归来,尚未归家,因此照例说上一句,本来别无用意,我却偏偏猜了半天,未免可笑!”这么想着,钱谦益就愈加放下心来,于是开始转而想象与柳如是和家人们相见的种种情状,并且把这种轻快的心情一直保持到进人家中的轿厅。“啊,老爷回来啦!”“老爷好!”“老爷路上辛苦了!”“老爷……”刚刚从掀起的轿帘下走出去,钱谦益就听见各种各样的热烈问候从周围哄然响起。他抬头一看,发现眼前人头攒动,聚满了闻声而至的男女家人,从衣着打扮看,多数是些仆人,其中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全都睁大了眼睛望着他。那一张张胖瘦不一,美丑各异的脸上,现出或者欣喜或者敬畏的神情。而在他们的前面,最靠近轿门的地方,则站着陈在竹、钱养先和钱曾三位关系深密的亲戚。他们也同样显得十分兴奋,特别是方脸大嘴的陈在竹,更是眯缝着眼睛,一副乐呵呵的样子。看见钱谦益走出来,他们就一齐拱着手,按各自不同的身份称呼着,参差地说:“……归来大喜!只因刚刚才得知消息,有失远迎,还望见恕!”“呵呵,不敢劳动!不敢劳动!”钱谦益回着礼说,照例地堆起笑脸。不过,也许是在此之前已经见到了钱孙爱,此刻他心中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激动;何况周围又挤满了仆人,也不是从容说话的当口。因此,略一寒暄之后,钱谦益就转过身,从迎接者们让出的狭道中通过,向内宅走去。“唔,这处宅子,自然是我走了之后,才搬进来的。如今看来,倒还不差……这么说,我总算到家了!马上就要见到如是了!大半年不见,不知她是瘦了?胖了?嗯,我没在身边,她该不会受委屈吧?”在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厅堂和天井,向里走去的时候,钱谦益一边随口与身旁的近亲至戚们交谈着,一边多少有点神思不属地想,同时,心中再度激动起来。还隔着老远,他就忍不住伸长脖子,朝天井里种着许多花木的后堂张望。果然,后堂前早就守候着一群女眷。一见老爷出现,她们就发出一阵惊叹,纷纷迈动着小脚,迎了过来。走在前面的是陈夫人,后面还跟着朱姨太、月容和其他一些丫环老妈……“老爷回来啦!老爷万福!一路上可还顺利?”陈夫人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正在人丛中寻找柳如是的钱谦益怔了一下,这才发现,妻子已经来到跟前,并且把双袖交叠在腰问,向自己行礼。他连忙“氨了一声,回了一礼,又朝周围摇手示意,算是回答了其他女眷的拜见,然后才点点头说:“托祖宗的福,总算回来了!一路上嘛,也还顺利。自然,能这么快就回来,也并非容易!不过一言难尽,待会儿再对你们说——嗯,本来我提早三天就着钱安回来报信的。怎么,他至今还没回到?”看见陈夫人摇摇头,他就做了个懊丧的手势,说:“那么,八成是半路上出事了!如今到处都在打仗,乱得很!不过,这也罢了——嗯,如是呢?她上哪儿去了?怎么不出来?”“妾身已经着人过东偏院告知她了。”陈夫人淡淡地回答,“不知为何到这会儿还不出来。”“那么,派人再去告知她,就说我已经到家了!”这么疑惑地吩咐了之后,有一阵子,钱谦益很想径自前往东偏院,但到底碍着自已刚刚才进门,与妻子和亲戚们还没说上几句话,如果立即抽身就走,未免太不近人情,于是只好勉强忍耐着,暂且同大家一起走进后堂去。因为预先知道一家之主的老爷要回来,后堂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茶沏好了,洗脸水也端了上来,方几上还摆着切开了的红瓤西瓜。于是,钱谦益便由丫环老妈们服侍着,脱去外衣,一边动手洗脸,一边继续交谈。话题自然离不开分别后各自的情形,以及钱谦益这一次得以“蒙恩放还”的经过。不过,由于钱谦益记挂着柳如是,多少有点心不在焉,因此谈话也就变得时断时续,始终热烈不起来。然而,令钱谦益意外的是,直到他洗完了脸,在椅子上坐下来,吃了一片西瓜之后,柳如是仍旧迟迟不见露面。这就使他再也坐不住,放下西瓜,在、丫环递上来的巾帕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说:“折腾了一天,这会儿我也乏了。今日就谈到此为止。剩下的,明日再谈!”说完,也不等陈夫人答话,抬腿往外就走。然而,正当他准备跨出门槛时,身后却传来了陈在竹的呼唤:“哎,姐夫留步!”接着,那矮胖子急急地跟上来,问:“姐夫可是要上东偏院?”看见钱谦益含糊地点点头,他就说声:“且稍待!”然后转过身,做了一个手势,说:“姐姐你留下,其余的人都散了吧!”听小舅子出声挽留,钱谦益起初还不怎么在意,接下来却发现屋子里的人像是早有默契似的,一下子全都变得脸色凝重,鸦雀无声。而且,在迅速退出去时,一个个还低着头,分明在躲避着他的视线……钱谦益不禁奇怪起来,于是追问:“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陈在竹仍旧不回答,只是做出相让的手势,把钱谦益和陈夫人引向设在堂屋右侧的一架折叠式屏风。那后面已经安放着两把椅子。他先请二人坐下,然后才说:“姐夫小坐片刻,静听小弟提审了这一个人之后,再行离去不迟!”“提审?”钱谦益吃了一惊,“提审什么人?”“噢,这人自然是姐夫认得的。而且即时便见分晓,决不耽搁姐夫的工夫!”这么安抚了钱谦益之后,那矮胖子便转过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吩咐说:“来人哪!把那贱婢给我带进来!”一直到这会儿为止,钱谦益都是被身不由己地摆布着,闹不清对方捣什么鬼。不过,刚才自己正打算上东偏院找柳如是,全家人就顿时变了脸色,以及陈在竹那种神情诡秘、言语闪烁的样子,却使他多少猜到事情与柳如是有关。他本想当场问个明白,但出于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又有点讷讷地问不出口来。现在忽然听说陈在竹吆喝要带什么“贱婢”,钱谦益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啊,莫非是如是不成?”他紧张地想,待要问一问对面的陈夫人,却发现那老太太闭着眼睛,神情悲苦地端坐着,正在那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手中的佛珠,像是在祷告什么。钱谦益迟疑了一下,只好又忍住了。这当儿,屏风另一边已经起了声响,分明有人走进来。钱谦益连忙躬起身子,把眼睛凑在曲屏的折隙问往外窥看。他发现,陈在竹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正面那张罗汉榻上,摆出一副准备审问的样子;而刚刚被带进来的那个人,虽然果真是个女的,却并不是柳如是,而是她的贴身丫环绿意!钱谦益记得,这女孩儿身材瘦小,又长得高颧骨、厚嘴唇,一点也不好看,而且还有点笨头笨脑;不过有一样好处,就是服帖异常,任凭主人打骂,从无半点怨怼的神色。也许因为这个缘故,柳如是才把她留在身边。现在,钱谦益看见绿意瑟瑟缩缩地站在陈在竹跟前,发髻蓬松,衣衫破旧,那模样比一年前更见猥琐了。“嗯,她从哪儿来?是从东偏院来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不过,听在竹刚才呼唤她的口气,又不像是从如是那里来,那么……”正这么惊疑不定,就听见陈在竹蓦地大声喝叫说:“贱婢,还不给我跪下!”绿意“氨了一声,顺从地跪下了。“嗯,去年冬天,东偏院出的那档子臭事、丑事,你快快给我从实招来!”“去……去年冬天的事?婢子不、不是都招了么?”绿意战战兢兢地说。“再招一次!”“婢子、婢子知道的,都招了!再没、没、没有别的了。”“不是让你招别的,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哦,是……那、那是去年十月初八,惠姑娘同一个堂客来访柳太太,却是作怪,她们不在门厅下轿,那两乘轿子一直抬进院子东头的绿云轩去。柳太太也即时过去了,却又不让我们下人跟着。后来,后来惠姑娘就先走了,可是柳太太还陪着那个堂客,直陪到天黑,等那堂客乘着轿子走了,她才回到住处来……”“嗯,那真是个堂客么?”“后来我们才知道不是,当初都以为是的。”“你们怎么知道不是?”“只因后来、后来每隔三五日,他就要来一次。起初还有惠姑娘陪着,后来来惯了,他就自己来了。有几次我们打绿云轩的窗下走过,听见里面有男人的笑声……”“哼,男人的笑声!而且还自己就来了。那么把门的老妈子难道看也不看,就放他进来?”“这……婢子就不知道了。不过有一次,也就是过了大半个月,柳太太把红情、婢子,还有几个老妈叫来一处,当场赏了每人五两银子,说:”这些天院子里的事,你们想必也知道了。知道了也好,省得我操心。今日你们既受了我的银子,就都是同谋了!谁也不准往外说,谁说了我就打折她的狗腿!还叫她不得好死!顾担饷醋觯窃缇屯弦岛昧说摹@弦泊鹩α恕V皇钦赫獗叩娜瞬恢腊樟恕R虼私形颐遣槐睾ε拢焖吕炊加兴缚础奥桃庹庖煌ㄕ泄笤脊ピ缇筒恢顾倒淮危虼苏饣岫词銎鹄矗⒚挥惺裁闯斐头涯选H欢嫣耍聪袷艿矫腿灰换鳎宰永铩拔恕钡匾徽穑闹兴嬷羲跗鹄础S衅坦し颍涞媚康煽诖簦恢耄ソサ兀途醯茫舷伦笥蚁袷侨帕嘶穑镜盟贩⒒瑁苑⒄牵肷淼难阂部伎癖悸掖堋!鞍。担〔换岬模獠豢赡埽彼谛闹写蠼小]氲兀盎├病币簧训苍谘矍暗钠练缤频揭槐撸筇げ奖汲鋈ィ窈莺莸刂缸殴蛟诘厣系穆桃猓魃浅馑担骸凹荆∧愫么蟮墓返ǎ垢胰绱吮嗯赡愕闹髂福∧恪⒛慊瓜胍灰耍俊?绿意正低着头回答问话,压根儿不知道屏风后面还藏着有人,冷不丁听见“砰嘭”一声巨响,已经吓了一跳;忽然又看见从那边奔出来个人,而且还是老主人钱谦益!她那一份惊骇,更是大抵如同面对一只出柙的猛虎差不了多少,以致不等钱谦益奔到跟前,她已经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当场昏了过去。可是,气得发狂的钱谦益却根本看不见,他只觉得这瘦骨伶仃的、丫环简直就是一个可怕的恶鬼,如果不全力把她禁制住,自己今后的一切希望、一切依靠就会给打个粉碎,连残渣儿也剩不下。因此,尽管绿意已经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他仍旧抬起脚,拼命地在她身上乱踢,一边踢,一边恶狠狠地骂:“狗东西,看你敢血口喷人,看你还敢血口喷人!”“姐夫……”大约看见钱谦益再踢下去,说不定会弄出人命来,陈在竹终于开口劝止说,随即伸出手,半推半拖地把他拦挡到一边。他发现钱谦益尽管还在呼哧呼哧地喘气,但手脚总算停止了动作,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手折,缓缓地说:“姐夫,这事不是绿意随口胡说,只怕是真的。那姓郑的奸夫,如今已被上元县着人捉了去,下在牢里。经严刑审问,他已是招了。这份东西,便是小弟托人抄录他的口供……经过刚才那一阵子狂怒的发泄,钱谦益如今总算稍稍变得清醒了一点。无疑,眼前这消息是如此的残酷、可怕,令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然而凭着恢复的理智,凭着对柳如是秉性的了解,他内心深处,毋宁说已经开始相信事情是真的。因此,虽然陈在竹把折子递了过来,他也本能地接在手里,但是一时之间,竟没有勇气再看,只觉得两条腿觳觫着,忽然变得力气全无,终于,一屁股坐到罗汉榻上。八爱妾的背叛和不贞的消息,无疑使钱谦益受到强烈的冲击;而在一墙之隔的东偏院里,得知丈夫已经回来的柳如是,则横下了一条心,准备承受即将降临的最无情的报复。不错,她同郑生的那档子事,早在好几个月前就已经完结了。这倒不是她主动决定这么做。虽然去年十一月,她从钱谦益的来信中得知,老头儿打算辞官南归,并且暗示要实践反清复明的诺言时,她也怦然心动过;并且很快就设法与沈士柱秘密接触,转达了丈夫这个意向。不过,同郑生的那一份情爱,又不是轻易能够割舍的,结果,毕竟又断断续续地维持了好些天,直到有一次郑生忽然失约不来,并且接着就变得杏无音讯为止。起初柳如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以为对方终于变了心,还着实气恨了一阵子。后来,是惠香派人捎来消息,说郑生已经被上元县的公差抓了去,罪名是“勾结妖人,暗设奸局,假托神鬼,诱污官眷”,如今已经下在狱中。柳如是这才如梦初醒,同时立即就猜到是正院里那帮子家人所为。她不禁又惊又恨,一次又一次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尽管对郑生的命运日夜忧急,她却痛苦地感到无计可施;相反,就连她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等待着:同样的惩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到头上。然而,出乎意料,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惩罚却迟迟不见降临,郑生也没有判罪或释放的消息。在这期间发生的惟一的一件事,就是正院那边把她手下的丫环老妈轮流着招过去问过一次话。最后还把绿意留下了,说是另有使唤,还说是陈夫人的意思。柳如是本打算不答应,后来觉得自己的把柄已经被对方攥在手里,加上对方人多势众,闹得太僵自己难免会吃亏,因此只好姑且同意。不过,她却猜想到:正院那帮子人之所以不敢对自己断然下手,十有八九是还没有把这事向钱谦益禀告,不知道老头儿的意思,怕闹不好会弄巧反拙,被老头儿怪罪。的确,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惟一能保护她的,恐怕就只有钱谦益了。但是,出了这样的事,受伤害最直接、最严重的,恰恰就是身为丈夫、把自己当成宝贝一般的这个老头儿,那么他还会宽恕自己、保护自己吗?柳如是实在不敢指望。相反,一想到他很快就要归来,她还从心里觉得害怕、理亏,有点不敢见他……近两三个月来,柳如是就是怀着这种心情熬过来的。说实在话,这种日子也着实不好过,可以说,比公开申明罪状,一家伙抓进牢里去还更难受。不错,这期间,柳如是也曾想过,要是在这个家里实在混不下去,大不了卷起铺盖,依旧回到盛泽归家院去当婊子,重操旧业。“哼,凭着老娘的手段,混口饭吃还不容易?我又怕谁来!说不定,还能再搭上个比老头儿还好的!”她傲然地想。不过,自夸归自夸,要是让她自动重新走上那一条路,她其实还真的下不了决心;结果到头来,仍旧只好姑且过一天算一天地熬着。现在,钱谦益终于回来了。那么他将怎样对待这件事?怎样处置自己?这些,柳如是都实在吃不准。因此,尽管正院那边几次三番地派人过来催促,说老爷已经进门,说老爷已经到了后堂,让她赶快过去拜见。可是她却拿定了主意:就是不动身。“那帮子人自然不会放过我,必定会对老头儿加油添醋地揭发那档子事。既然如此,那就等老头儿听了,想清楚之后,我再同他相见不迟。到其时,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好了!”她自暴自弃地想。偏西的日影一点一点地移动着,已经落到了窗外那丛肥大的芭蕉树下方。屋子里开始变得昏暗下来。柳如是默默计算着:老头儿是正晌午过了一点的时候进门的。纵使照例要与陈夫人等人相见,听他们告状,洗脸,歇脚,还有,就算他还饿着肚子,要吃饭,到这会儿,无论如何也该告一段落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对于她所做的那档子事,也该考虑有个结果,并且拿出决断来了。“哼,这样倒好,一了百了,总比半死不活地拖着强!这事我既然做出来了,我就敢承当,要杀要剐都任由你!就是别这么拖着!没劲儿!横竖老娘这辈子苦也吃过了,甜也吃过了,论风流快活,那些官家太太、公主王妃有谁比得上我?论风光体面,那些同行的手帕姐妹又有几个比得上我?够了!人活到这个份上,也算对得起自己了!那么就来吧,我才不怕呢——哎,可是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样疑惑着,柳如是就不由得焦躁起来。她站起身,离开了椅子,开始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一边不停地向帘子外眺望。然而,尽管如此,月洞门那边仍旧静悄悄的,既没有响起钱谦益的脚步声,也没有出现来自正院那边的其他人的身影。只有几只黄色和白色的小蝴蝶,不时从门帘外翩翩飞过,使这个黄昏的庭院,更增添了几许令人难耐的不安……这种长久的等待,一直持续到天色齐黑,晚饭也吃过了。但是,钱谦益像是已经下决心就此与侍妾一刀两断似的,始终不来露面。有一阵子,感到又羞又恼的柳如是差点儿忍不住,打算派红情过去探听消息;后来,出于一种偏不低头服输的倔强心理,才又咬一咬牙,干脆早早就吩咐丫环放帐驱蚊,吹灯上床。这一夜,由于天气炎热,加上心里有事,柳如是一直辗转反侧,没睡安稳。不过,到了第二天,她仍旧早早就醒过来,而且再也睡不着,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身子也软绵绵的一点劲儿也没有。虽然红情踮着脚儿走进来窥探过好几次,她也打算爬起来,但终于鼓不起勇气,便只好仍旧赖在床上。现在,柳如是睁大眼睛,望着纱帐的方顶,脑子里变得空空荡荡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力气去想。她只觉得这一场戏就要结束了,什么丈夫,什么家庭,什么郑生,什么悲欢离合、妻妾争斗,还有,她费尽心思才挣到的今天这种身份地位,都将随着最后几声锣鼓,如同梦幻泡影一般悄然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戏台,而她自己也依旧是孑然一身。从今以后,她将会怎样呢?柳如是没有劲头去考虑,也不愿意去考虑。事实上,国家亡破到这种地步,到处乱到这种地步,这事也由不得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充其量只能看一步行一步罢了。正是这种茫然的、近乎绝望的感觉,使柳如是在这一刻里变得从来没有过的软弱,以至不由自主地潸然流下泪来……“踢哒——踢哒——”一阵脚步声从屋外的过道里传来,沉稳而又略带几分拖沓。柳如是心中微微一跳,顿时停止了流泪。“啊,这是谁来了?难道、难道是他?”她惊疑地想,却不敢相信,只是紧张地竖起了耳朵。“踢哒——踢哒——”那熟悉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门边。“啊,是他!好嘛,你到底还是来了!”柳如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萦绕在她心头的那股子绝望和软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反,本能地生出一股决心全力自卫,准备同对方拼着命儿大闹一场的劲头。她咬紧了嘴唇,一动不动地端坐着,斜着眼睛,等待着丈夫那张凶恶的脸孔出现……终于,门帘被掀开,钱谦益跨进门槛里来了。大约是头一回来到这屋子里,对室内的布局摆设一无所知,只见他转动着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不过,那表情却并不是柳如是所设想的凶恶横暴、气急败坏,相反,还显得有点慌里慌张。当发现柳如是正坐在床上,他那张年老的、黝黑的脸就现出惊喜的神情,并且快步走近前来,像怕吓着了她似的,激动地小声说:“哎,如是!你原来在这儿!叫我好找!”柳如是却没有吱声,也没有动弹。“嗯,他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他怎么不生气?他本该恶狠狠、凶巴巴才对的呀!莫非他还不知道那件事?”她疑惑地想。“为夫是昨儿午后到的家,”钱谦益又说,“本想即时过来看你。谁知一进门,各种劳什子事都堆了上来,一时分身不开;再加上一帮子同僚旧识得了信,早早就来家里等着相见,打探京里的消息,好不容易把他们打发完了,时辰已经很晚,我怕你已经歇下了,便没有过来。哎,你想必等得心焦了吧?啊?”“哼,不错,”柳如是想,“他进门已经整整半天加一宿。正院那帮子人,哪有还不向他揭发那件事之理!而且,以老头儿以往那种黏糊劲儿,又哪会不急巴巴地往我这儿钻?什么分身不开,时辰已晚,分明是一派鬼话!他必定已经知道那件事,才狠下心不过来的。如今想了一夜,又改了主意。鬼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于是,她顿时警觉起来,脸孔也愈加变得冷冰冰的了。钱谦益却已经坐到了床边上。“怎么?你莫非生为夫的气了?好了好了,快别生气了!为夫报到来迟,冷落了我的心肝宝贝,自知实在不该。在此谢过!还不成么?”说着,伸出胳臂,来搂柳如是。可是柳如是却一闪身,避开了他。“哎,莫要这样。你可知道,见不到你都快整整一年了!可把为夫想死了!”钱谦益可怜巴巴地说,挨过来,再一次伸出了胳臂。这一次,柳如是没有动弹。她感到自己已经被丈夫揽进怀中,感到丈夫的手正隔着薄薄的衣衫,在自己的身体上下亲热地移动着。接着,一股气息——老年人特有的气息很近地喷到她的脸上来。这气息使她想到了郑生,想到那完全不同的、年轻的气息……突然,她用了一个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断然的动作,使劲推开了丈夫。“啊,你、你为何……”钱谦益愕然地问。柳如是厌恶地皱着眉毛,没有好气地问:“你且说明白,正院那帮子人——向你说过那件事了么?”“那件事?什么事?”柳如是不吱声,只是咬住了嘴唇。钱谦益眨眨眼睛,忽然醒悟过来似的哈哈一笑:“哦,你是说那件事呀!不错,他们是说过。可是为夫不信!”“你不信?为什么?”“不为什么,就是不信!噢,为这事,我昨儿夜里还特地写了一首诗呢!”这么说了之后,钱谦益就急忙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下,随即掏出一张折着的纸来:“你瞧!”这一下,可就轮到柳如是有点意外。她疑惑地瞅了丈夫一眼,接过纸片,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果然写着一首七言律诗:水击风抟山外山,前期语尽一杯问。五更噩梦飞金镜,千叠愁心锁玉关。人以苍蝇污白璧,天教市虎试朱颜。衣朱曳绮留都女,羞杀当年翟笰班。柳如是默默地诵读了两遍,发现这诗虽然照例用了好些典故,但其中的意思却是很清楚——头两句是追述去年八月老头儿被召北上前夕,与她那一席信誓旦旦的谈话;三四两句是分写彼此别后的思念之苦;五句和六句笔锋一转,直写眼前这件事,竞痛斥那些告发者是恶意污蔑她清白的“苍蝇”,是“三人市虎”式的诬陷!至于最后两句,更是夸奖她当初坚持留在南京,不肯跟随北上,如此气节,足以使其他降官如王铎等人的妻妾们羞杀,愧杀……柳如是不由得怔住了。说实在话,自从与郑生的那件事败露以来,她就无数次地揣测过一旦被钱谦益得知后,自己将会遭到怎样的报复,落得怎样的下常而且,随着郑生的被官府拘拿和下狱,随着正院那边公然将自己手下的、丫环老妈叫过去问话,她已经越来越感到那种山雨欲来的无情压力,预感到最后,将会是一记泰山压顶般的致命打击。无疑,她还依然怀着一线冀望,就是钱谦益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网开一面。即便如此,她所期望的最好结果,也只是老头儿把她痛责一顿之后,姑且允许她留下来。但从此以后,她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再备受宠爱,更不能在家中颐指气使,为所欲为……然而,使她愕然的是,老头儿竟然压根儿不相信有那回事!不但嘴里说不相信,还专门写出诗来为她洗刷解脱!这到底是因为他过分地相信了自己的忠贞不贰,还是明明戴了绿帽子,还硬装糊涂?如果是前者,那么其实还完不了,因为总有真相大白的时候;如果是后者,那么这老头儿就未免太过脓包,连一点男人大丈夫的气性也没有,愈加令人感到恶心,即便她得以借此逃脱惩罚也罢……“哎,我来给你说——”大约看见柳如是久久地盯着诗笺一言不发,钱谦益以为她没看明白,便兴冲冲地指点着解释说:“这‘山外山’,是用的古乐府‘藁砧今何在?山外复有山’之典,暗藏一个‘出’字,指我去年离家北上;这‘飞金镜’,却不只是‘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之意,还暗含乐昌公主‘破镜重圆’一重用意!还有,这‘锁玉关’,是用的李太白……”“可是,那件事是真有的!”感到心烦意乱的柳如是终于忍耐不住,高声地叫出来。停了停,看见钱谦益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愕的样子,她又使劲地点点头:“我不骗你,是真有的!”“可是……”“妈的!”柳如是猛然把手一挥,恶狠狠地打断他说,“别再‘可是可是’了,好不好?总之,老娘全都承认,我守不住空房,趁你不在,偷了汉子!负了你的情,丢了你的脸!就是这样!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这几句话,柳如是是拼着落个鱼死网破,不顾一切地吼出来的。也许由于过于使劲,说完之后,她还久久地心怀激荡,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不错,话既然说到这种程度,也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可是,我宁可这样子!就算是死,老娘也要死个轰轰烈烈!”这么想着,柳如是反而兴奋起来,感到血液涌上了脸孔,快意在心头跃动。她挑衅地紧盯着丈夫,等待着那山崩地裂的猛烈爆发。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钱谦益的脸孔虽然分明抖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他甚至也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呆果地坐着,表情却变得越来越暗淡、阴郁。末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我又怎么会责怪你?我又凭什么责怪你?说到负情,说到不贞,头一个该责怪的,其实是我啊!当此国破君亡之际,我身为大明重臣,不能力障狂澜,奋身尽节,相反还写降表,献城池,向鞑子卑躬屈膝,极尽献媚卖身之能事!比起这千秋骂名来,你那点子事,又算得了什么!至少,你当初还当真打算投湖自尽,后来又不旨随我蚬颜北上,就只这两件,你就比我清白得多啊!我写那首涛,是真心的。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吧,今后……就别再提了……”这一次,柳如是当真呆住了。不错,刚才她横下一条心,给丈夫来个直认不讳,固然是不愿意继续遮遮掩掩,心怀鬼胎地过日子;但同时,其实也是不想把丈夫当做傻瓜似的耍弄,毕竟这些年来,他对她只有恩义,而没有仇怨!然而万万没想到,到头来却引出对方一番如此深切伤情的忏悔,而且,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对方其实并不是故意装傻,而只是比她想得更透辟,更彻底,因而对这种事也就变得能够宽大和包容……这一省悟,使她心中的那股子强悍的劲儿,不知怎么一来,就失去了势头,相反,还多少感到有点儿惭愧。她不认识似的打量着丈夫,发现一年不见,老头儿明显地苍老了,头发几乎已经完全变白,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这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把他压得太重?还是因为苦苦思念她的缘故?不过无论如何,正如他反复说过的那样,在往后的岁月里,除了她之外,只怕不能再指望谁能给他带来生趣,带来快活了……这么忧郁地想着,柳如是心中不由得一软,蓦地张开双臂,“嘤”的一声扑进丈夫的怀里,感动地、悔恨地呜呜哭起来。钱谦益也已经老泪横流。他紧紧抱住她,习惯地轻轻地拍抚着,并且不停地亲着她的鬓发。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终于互相放开对方。经过这番多少是重新熟悉的温存,柳如是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由于消除了一块长久的、致命的心病,更由于对丈夫的内心有了更深一重的认识,她变得轻松异常,于是敏捷地站起来,笑盈盈地问:“相公这次回来,有何打算?”“河东君夫人要为夫怎么样,为夫就怎么样!”钱谦益一本正经地说。柳如是撒娇地用食指勾了一下丈夫的高鼻子,随即点着腮帮,思索地走出两步,忽然又旋过身来,挑战地瞅着对方,说:“你起过誓的,回来之后,就要联络同志,为恢复大明奔走!”钱谦益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行啊!只要夫人有命,为夫就义无反顾奔走便是!”“那好!”柳如是警觉地左右望了一下,随即迅速坐到丈夫身边,向他咬着耳朵说:“告诉你,去年底,接到你那封信之后,本夫人已经着人把沈昆铜沈相公找来,告知他相公就要辞官南归,还转达了相公有意同南边相结之意。沈相公当时答应代为牵合,只不过,后来就再也没见到他了……”钱谦益起初还颔首听着。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他浑身一抖,转过脸来,吃惊地问:“什么?你、你告知了沈昆铜?”看见柳如是肯定地点点头,他就猛地站起来,瞪大眼睛,说:“糟糕!这回只怕要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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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在等候柳敬亭归来的酒席上,余怀向黄澍说到关于钱谦益家的那件丑闻,并不是空穴来风。近一个多月来,这件“丑闻”的女主角柳如是,确实正沉湎于与一位旧日情人的狂热恋情之中。

  事情自然要追溯到九月里那一次,她的密友惠香,由于挡不住一百两银子酬劳的诱惑,最终答应了那位姓郑的书生的求托,替他暗中牵线,设法与柳如是再续前缘。起初,惠香对这事还有点拿不准,担心会遭到柳如是的拒绝和斥责,因此耍了一个花招,把这事只当作笑话儿说了。柳如是当时哼了一声,没有什么表示;谁知过了两天,却把惠香找去,直截了当地表示同意,并与惠香一起设计,把姓郑的书生装扮成结伴来访的堂客,用轿子秘密带进府中。于是,事情就变得急转直下,一发不可收……到如今,这段私情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由于柳如是别居一院,与其他家人不怎么来往,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钱府之内除了红情、绿意等两三个贴身的丫环之外,谁也不知道发生了这件事。而红情等人既慑于女主人的厉害脾性,又深知这件事非同小可,加上连日来大则衣裳银子,小则簪珥钗钏,没少受到打赏,因此全都守口如瓶,不敢有半句泄露。于是乎,一对昔日的情人也就得以在整整一个半月当中,时而暮合朝分,时而连日厮守,把整副身心都沉浸在旧梦重温的欢乐里,几乎忘却了一切。

  这件事之所以会如此迅速,一拍即合,就郑生而言,自然是渴望补偿一笔朝思暮想的相思债;至于柳如是,则是自从四年多前嫁人钱府里来,除了因为身份和地位的改变,而感到颇为满足之外,说到身体和心灵,却是从过去的极度饱和满足,一下子陷入前所未有的饥渴和空虚的状态。床笫之间的这种急剧变化,在过去,她还可以用“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来安抚自己,压抑自己。可是到了前不久,钱谦益这个被她引以自傲的偶像和靠山轰然坍塌之后,那种“理由”就一下子转变为强烈的嘲讽,而潜藏于身体之内的饥渴,就困之急剧膨胀起来。本来,眼前的这位郑生,只是她当年许许多多的情人之一,而且还远不是令她最为倾心的一个。然而,此时此际,他却像从天而降的神仙似的,令她心神激荡,眼花缭乱,晕乎乎地着迷!当她目不转睛地瞅着他时,觉得他那张羞怯的、白净的孩儿脸竟是如此的年轻、漂亮,生气勃勃;当她把他搂在怀里时,她恨不得自己整个儿融化在他那纤长的、赤裸的躯体上。哦,这样一种极度兴奋、极度快活,仿佛灵魂都要悠悠忽忽地飘起来的感觉,是柳如是有生以来从没有体验过的!为着这种感觉能够永远伴随着她,她甚至宁可不顾一切,就这样爱下去,爱下去,爱下去!直到永远……现在,这种感觉又一次来到柳如是的身上。她觉得,自己软酥酥地仰卧着的身体,正在受到不停的、有节奏的撞击,而随着这种撞击,身子下面的紫檀木大床,以及头上的纱帐、盖在身上的锦缎丝绵被也跟着来回颤动。由于天气寒冷,屋子里已经燃起了一盆取暖的炭火。凭借透进纱帐来的暗红亮光,柳如是看见那张熟悉的孩儿脸,正从很近的地方紧盯着她。一股男性的、散发着酒味的粗重气息,呼哧呼哧地直喷到她的脸上。于是,她渐渐激动起来,浑身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周围的事物被越来越远地推了开去。有一阵子,她仿佛浮荡在缥缈的空中,接着,又像跌进了无底的深潭。熊熊的、蛇样的火焰从四面八方围裹上来,不停地烤炙着她,咬啮着她,逗弄着她,使她仿佛遭受电击似的,全身起了阵阵痉挛。

  她于是不能自已地颤栗着,以更加热烈的回应,紧紧地缠绕着对方,向着那令人心悸的峰巅不断冲刺、攀登……这样一种状态究竟持续了多久,沉浸在极度欢娱之中的柳如是并没有留意,也不打算留意。随着情欲的腾升,她变得像一只凶猛的母兽,野性地嗥叫着,疯狂地撕咬着,全身心地沉浸在死去活来的搏斗中。直到忽然发现,对方的动作不再那么有力,节奏也明显地变得缓慢,她才怔了一下,停顿下来。

  “唔,你怎么了?”她瞅着他,问。

  “没……没什么……”郑生含糊地回答,重新抬起身躯,奋力向她进攻,一下,一下,又一下。然而情形丝毫没有起色,相反,柳如是觉得,对方正在迅速萎靡下去,并且与自己脱离开来……出现这种局面,她不禁颇为失望,也有点懊恼。又挨延了一会之后,她只好把对方推开,翻身坐起来。

  “你今儿到底怎么了?”她扯过一件衣裳,披在身上,疑惑地问。

  郑生低着头不做声。

  “说呀,到底怎么了?哼,莫不是在外头又混上别的女人了?”

  仿佛遭了针扎似的,郑生身子一抖,蓦地抬起头:“啊,没有!没有!真的。”

  他惊慌地否认。

  “没有?哼,鬼才相信呢!你们这些男人,全是吃在碗里,看着锅里,我见得多了!”柳如是咬着牙说,心中的火气开始上升。

  “真是没有。”郑生坚持说,但是声音不高,而且沮丧地低下头去。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

  “哎,怎么哑巴了?你倒是说话呀!”

  虽然这样催促,但是郑生仍旧迟疑着,直到柳如是重新竖起眉毛,打算再度发作时,他才一脸苦恼地低声说:“我们的事,自从被外问知、知道后,近日像是传、传得越来越凶了……”“越来越凶?怎么个凶法?”

  “昨儿,我在街上走,被两个不相识的人拦住,嬉皮笑脸地问了好半天,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

  柳如是皱起眉毛:“嗯,就是这个?”

  “不,回到寓所,又看见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诗,也分明冲着我们来的。”

  “诗呢?都说些什么?”

  “我即时就扯了,没有带来。总之,无非是一些挖苦骂人的话,你不看也罢!”

  柳如是盯了对方一阵,终于停止追问。她抱住双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变得幽邃起来。不错,近日来,外间对他们的不轨行为已经有所觉察,并且正在嘁嘁嚓嚓,飞短流长。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其实,还在答允惠香之初,她就想到事情难免会有败露的一天。但当时她也横下了一条心:既然世事混乱到这样一种地步,钱谦益的骨头软到这个地步,自己今生今世,恐怕很难再有什么指望了。

  那么,与其半死不活地熬日子,倒不如抛开一切,痛痛快快地乐他一常即使到头来落得个身败名裂,甚至把性命搭上去,也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只不过,没想到事情会败露得这么快,而且流传得这么广。拦街盘问、门上贴诗,这还是当着面的,那么背后的议论呢?不用问也可想而知!按说,这本是预料到了的,并没有什么。令人不甘心的只是,才过了两个月不到,这场好梦还刚刚开了个头……“这么说,”她偏过脸,瞅住对方,冷冷地问:“你害怕啦?”

  郑生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唇,摇摇头。

  “那么……?”

  “我是怕连累了你……”

  “怕连累我?”

  “是的,这事是我挑惹起来的。自从五年前与你分手之后,我没日没夜地想着你,念着你,可以说是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只想着能见上你一面,就是死掉也甘心了!没想到,你不只让我见到了,还对我这么好,让我过上神仙眷侣一般的日子……我郑某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得此不世奇遇,死又何憾!只是,你是天上的仙女,偶谪凡尘,已是十二分的委屈受辱,不该因我之故,再遭劫难。要不然,我郑某就是死了,九泉之下,也会因罪孽深重,无法心安的!”

  柳如是呆呆地听着,目不转睛地瞅着帐子外那盆变得暗淡下来的炭火。末了,她幽幽地问:“我真有这么好?你真的就这么顾惜我?”

  郑生点点头,苦恼地说:“这些天我一直想着,事到如今,如何才能不拖累你?倘若能够,哪怕天塌下来,即时就要粉身碎骨,我也甘愿独自扛着!唉,怕就怕……”“就怕什么?”

  “就怕、就怕悠悠天地,沉沉世网,到底、到底放不过一只失伴的孤鸯!”

  这么哽咽着说完之后,郑生就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呜呜地哭泣起来。

  柳如是转过头去,无言地看了他一会,最后叹了一口气,伸手推推他:“起来吧,起来吧!”说完,她就管自把搭在床靠上的大红兜肚、贴身小袄、丝绵锦袄、比甲、裙子拿过来,一件一件地穿上,又把睡乱了的头发拢拢好,用一条藕色丝巾临时扎住,然后撩开帐子,把绣花鞋儿套在脚上,站起来。她先朝大铜火盆走过去,拿起铁钳子拨弄了一下,又朝里面添了几块木炭,这才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现在,火盆里的炭火重新散发出融融的暖意,屋子里也被映照得更亮堂了一些。但柳如是心中却愈来愈阴冷。她并不相信郑生刚才说的那一番信誓旦旦的话。

  以她自幼年起就在风月场中打滚的经历,已经非常了解男人们的脾性,那些逢场作戏的狎客不必说,即便所谓的“多情种子”,在没有得到你的时候,他们会不惜一切地巴结你,像狗似的跪倒在你的脚下;为了能钻进你的裙子里来,有时也会疯狂得连小命都不顾。但是一旦把你弄到手,获得餍足之后,在他们心目中,你的身价就会每况愈下。如果说,移情别恋是必然结局的话,那么在此之前,他们也不会再像最初那样,肯不顾一切地为你卖命献身了。眼前的这个郑生,要说他已经厌倦了自己,倒还不大像。但是他口口声声说就怕牵累她,又说只要她平安无事,他甘愿承当一切,柳如是就觉得未免有点惺惺作态,言不由衷了。因为这明明是两个人的事,除非不败露,否则谁也逃不了。对此,柳如是已经早就做好了准备,根本没有想过要让对方单独承担罪责……“那么,你打算怎样?”听见郑生的脚步声正在向自己接近,柳如是凝视着眼前的铜镜,问。在炭火的微光映照下,镜中的面影显得昏暗而模糊。

  “我、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真、真的……”

  “好,那么让我来替你说吧。趁着眼下还来得及,你最好即时与我一刀两断,回家收拾细软,从此远走高飞,躲到天涯海角去,让那些嫉妒你的、笑话你的人,或者要整治你、置你于死地的人再也找不到你,也见不到你。岂不就能平安无事了?”

  “远走高飞?走得了吗!如今这留都四下里都有兵严严实实地把着,没有官府的关防,谁也别想出得了城。”

  “哦,这倒也是。那么你也可以到外边去说,这事是我勾引你,把你骗进府里来,在酒中下了迷药,把你灌得烂醉,成其好事。然后又逼着你时时进来侍候我,不然我就去告官,说你潜入官宅,强奸官眷。你心中害怕,迫不得已,只好勉强敷衍。这也是脱身的又一妙计,怎么样?”

  “啊,你、你、你怎么这等说!阿隐,莫非你还不相信我?”显然被这种可怕的“建议”吓了一跳,郑生忍不住叫起来。

  柳如是冷笑一声,转过身去:“我不相信你?不,我很想相信你,可是,你的心已经变了!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害怕了!想打退堂鼓了!可是你求阿惠来找我时,为什么就不想到会有这一天?到如今,即使我再相信你,又有什么用?怕连累我——说得多好听!只怕真正是怕连累你自己罢了!你说是不是?啊,是不是?哼,刚才我说的那些,不就是你心中所想,并且打算这么做的么?你又急什么!”

  柳如是咬牙切齿地数落着,眼睛越睁越圆,言辞越来越尖刻。想到她为之献出了全副情意,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这个男人,到头来依然如此不可靠,她禁不住怒火中烧,恨不得把他的肉咬下一块来。然而,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得太久,因为她发现,在她恶狠狠地发泄着内心的怨毒的当儿,郑生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仰起那张孩儿脸,呆呆地望着她,表情越来越惊诧,越来越畏怯。于是,她的火气也陡然低落下来,终于,摆一摆手,意倦神疲地说:“嗯,算了,你走吧,快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可是,我不是这样的!不是的!”郑生忽然焦急起来,大声分辩说,“阿隐,你听我说……”柳如是摇摇头:“不必再说了……”“不,”郑生固执地坚持,“阿隐,你昕我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要听,不要听!”烦躁已极的柳如是跺着脚,用双手捂住耳朵,尖声叫起来,“你走,你走,快走!”

  像挨了重重一记似的,郑生再一次呆住了。渐渐地,一种混杂着冤屈和绝望的痛苦表情,使他的脸孔扭曲起来。他的嘴巴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只是喃喃道:“好的,我不说,我……走……”柳如是没有回头,只是情怀惨戚地闭上眼睛。听着那一步远似一步的足音,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在冷却、收缩、凝固,变得就像一块石头……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形发生了。已经走到门口的郑生,忽然不顾一切地狂叫了一声:“可是,我要让你明白,我的心是不会变的!”

  说完,他咚咚咚地奔回来,大口地喘着气,一把抢过妆台上的一根紫玉大簪,反手就向胸膛刺去。连刺了两下之后,大约发觉被衣裳挡着,他又改变方位,向咽喉、脸上乱扎……柳如是猝不及防,大吃一惊,待到清醒过来,慌忙扑上去阻拦时,郑生的脸上、脖子上已经被簪子扎破了好几处,淌出殷红的鲜血来。

  柳如是慌了手脚,一边高声叫着:“红情,红情!”一边试图用手去阻止鲜血流出。但是看来郑生的确下了狠劲,有一两处还真扎得颇深,鲜血从伤口里不断涌出,止也止不住,急得柳如是只好用力抱住他,用带哭的嗓音问:“郑郎,郑郎,你为何如此?为何如此?”

  郑生的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但是分明感到很快活。他喘着气,吃力地微笑着,说:“阿隐,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不会变……”“哦,我相信你,相信你!”大受感动的柳如是张开胳臂,更使劲地抱住他,“郑郎,你怎么不明白,我其实是多么舍不得你,怕你丢下我呀!哦……”说着,她再也管不住自己,终于像一根小草似的贴在对方身上,悲苦地、忘情地哭泣起来……

  二

  柳、郑二人的奸情,招来外间的议论纷纷是不假,但是,对这件丑事感到最难堪、最愤怒的,却要数钱府的家人们。

  本来,早在四年前,当钱谦益决定以妻室之礼迎娶柳如是时,他们虽然不敢公开反对,背地里却极其反感,觉得以他们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家,竟被盛泽镇归家院的一个婊子硬挤进来,成为与正室陈夫人平起平坐的“柳夫人”,简直是一种奇耻大辱。更何况,这柳如是又绝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角色,进门之后,那种风尘荡妇的下作根性丝毫未变,以为当上了主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不仅对全家上下颐指气使,还常常公然欺压到陈夫人的头上来,如果不是老爷瞎了眼,把她当成宝贝一般,百般纵容,全力呵护,他们早就会联起手来,把她轰出府去了。

  到如今,憋了好几年的恶气还未出,冷不防又冒出来这么一件羞辱家门的丑事,又怎不让他们——特别是几位做主子的感到气急败坏,咬牙切齿,怒火中烧?

  “好!好!好!这才叫老天有眼,原形毕露!我早就说过的,这只骚狐狸,放着风流浪荡的婊子不做,使尽奸计给老爷灌迷汤,无非是看中了我家的地位钱财,日子一长,绝不肯安分守己,迟早都会闹出丑事来!瞧,这不是十十足足地应了!”

  说话的是姨太太朱氏。身板壮实,长着一张圆盘脸的这个女人,是钱家惟一少爷的生母。仗着这份功劳,四年前,她曾经同柳如是有过一场沸反盈天的争斗,结果终于敌不过有老爷撑腰的对手,败下阵来。这些年,她慑于柳如是的权势气焰,不敢再兴波作浪,有时还得忍气吞声地巴结奉承对方;不过说到内心深处,却始终怀着一份怎样也消除不掉的怨毒。如今碰上了这么一个送上门来的机会,她自然不肯放过。因此,当今天,身为一家之主的陈夫人,对越传越难听的这件丑事再也无法装聋作哑,终于把平日关系密切的几位亲戚召来,打算商议对策时,朱氏就毫不犹豫地首先站出来发难了。

  眼下,是在钱府正院的后堂。被陈夫人召来商议的,除了朱姨太和少爷钱孙爱之外,还有大、r环月容、侄孙少爷钱曾、心腹族人钱养先,以及陈夫人的亲弟弟陈在竹。这后三位当中,钱曾是作为家中的临时总管,一直住在府中的,其余两人则是因为常熟乡下兵荒马乱,无法安居,不久前一道带着家人前来投靠,如今也住在府里。这些人都算得上近戚至亲,因此也用不着避嫌,此刻就分散地坐在后堂内的椅子上。已经是仲冬时节,加上从昨夜起,气温骤然下降了许多。

  天空阴沉沉的,彤云密布,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使座上更增添了一种低沉懊丧的气氛。

  “谁说不是呢,”钱养先接了上来。与三年前相比,他显得更黑更瘦,那被积年的风湿症折磨的腰也弯得更加厉害,“我瞧这件事啊,也实在太出格儿了!

  牧斋这等尽心尽意地待她,可她到头来,好,竟做出这种事来报答牧斋!这、这这这……哎!”

  “她不要脸也就罢了,”大丫环月容蹙起弯弯的眉毛,“可是我们呢,我们可是正经人家,何曾出过这种丑事!好,如今全叫她把名声都糟践完了。这些天,外间说的才难听呢,听说还把这事编成了歌儿,满街地唱!害得下人们连出门,也被人赶着脚后跟取笑!”

  在月容说话的当儿,坐在旁边的陈在竹眯缝着眼睛,闪烁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那粉嫩的脸蛋和丰盈的身躯。这会儿,老头儿摇晃着圆中见方的大脑袋,一本正经地感叹说:“妖孽,这叫做妖孽!皆因遭逢大乱之世,故此便生出许多妖孽——李自成、张献忠是妖孽,马瑶草、阮圆海是妖孽,这个姓柳的贱人也是个十足的妖孽!”

  “唉,家门不幸碍…”大约被弟弟的说法戳中了心病,愁眉苦脸的陈夫人呻吟起来。

  “那、那该怎么办?”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那是钱孙爱。这位钱谦益家的惟一传人,如今已经长到十七岁,按照惯例,算得上是成人,然而遇到事情,却仍旧是一副毫无主见的模样。问了那一句之后,发现刚才还义愤填膺地指斥着这桩丑事的长辈们,不知为什么,全都变得一声不响,他就迟迟疑疑地把脑袋转向身旁的钱曾。

  论辈分,钱曾比钱孙爱要低上一辈,但为人精明强干,敢作敢为。钱谦益临上京前,担心家中男丁太弱,一旦有事无法支持,因此特意把他从家乡请出来帮忙照应。不过此刻,连他也没有理会钱孙爱的目光,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母亲,您瞧这事……”钱孙爱只好向陈夫人求援了。

  “嗯,不要急,听大家说。”

  老太太这话表面是安抚儿子,但显然也有催促众人的意思,不料,大家仍旧不做声。这么又等了一会,终于,钱孙爱再度忍不住,眨巴着眼睛,试探地问:“那么,不如、不如等父亲回来,向他禀告了再说?”

  他这样建议,一方面固然是感到事关重大,担心贸然处置,会受到父亲的责怪;另一方面,还因为就在昨天,钱谦益从北京托人捎回来一封信,里面除了谈到一些近况,像已经被新朝授予礼部侍郎之职,以及身体尚好之外,还透露出无法适应北方的气候饮食,更兼挂念家人,有辞官不做、告老还乡的打算。因此,说等父亲回来,似乎也并非不切实际之想。

  谁知,他的建议一说出口,立即就遭到长辈们七嘴八舌的反对。

  “这如何使得!老爷远在北京,就算即时起程,也须一两个月。岂能任由那奸夫淫妇继续放荡胡为,败坏我家名声!”

  “何况,牧老只不过流露南归之意而已,能否成行,尚不得而知呢!”

  “这桩子臭事,外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再不当机立断,我钱家脸面何存!”

  “即使老爷回来,这事也是一样的处置。莫非老爷还能放得过这对奸夫淫妇不成?”

  被长辈们这么一起哄,钱孙爱只好再度闭上嘴巴。然而,奇怪的是,他一旦不做声,屋子里也随之静下来。那些长辈像是已经尽到责任似的,纷纷管自喝茶的喝茶,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不再开口。就连对这事最着紧起劲的朱姨太,也只是偷眼看看这个,望望那个,现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面对这种情形,坐在末位上的钱曾似乎看穿了什么,多骨的瘦脸上露出了嘲讽的冷笑。但他也不去帮助迷惑不解的钱孙爱,只是片刻之后,突然站起身,管自向外走去。

  “哎,阿曾,你上哪儿去?”陈夫人连忙追问。

  钱曾转过身来:“侄孙杂务缠身,既然列位老辈尚需仔细参详,侄孙便去先行处置便了!”

  “可是,你进来至今,尚未发一言,到底有何主意,也不妨说给我们听听嘛!”

  陈在竹狡狯地微笑说,目光再度朝月容一闪。

  “舅老爷说的是,”月容立即卖乖地接上来,“平日就数你主意多,谁都知道的!”

  钱曾瞥了他们一眼,冷冷地说:“既然列位老辈都不敢出主意,我阿曾就更加不敢有主意了!”

  “哎,我们不是不敢出主意,”钱养先急急地分辩说,“我们是在想!”

  “这种事儿,我们都没遇到过呢!刚才我想呀想呀,把头都想疼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妥当!”这么表示了难办之后,月容随即回过头,娇声问:“舅老爷,你也是挺有主意的,或者想出来了也未可知?”

  “哪里,哪里!”陈在竹乐呵呵地说,“这件事还真不那么好弄,得仔细想想才成!”

  “嘿嘿嘿嘿……”钱曾忽然把头一仰,笑了起来。那是他特有的笑声,尖锐而刺耳,使听的人全都感到头皮发麻,不由得皱起眉毛。

  幸而,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像通常那样,钱曾突然又收住笑声,“不要再遮掩了!”他把脸一沉,说,“我替列位说了吧,不错,列位都恨不得即时处置那一双败坏家声的狗男女,但是又顾忌着我叔公对那贱人的宠爱非同一般,担心若是先禀明叔公,这事说不定会拖下去,处置不成;但若是果真拿出个狠辣主意,把这双狗男女往死里办了,又怕过后我叔公得知,万一不买账,追究起来,就要担上干系,闹不好,还会招怨招灾。因此谁都不敢做出头鸟,只想等着做应声虫。哼,既然如此,那就不如趁早撒手,只当不知、不理,岂不更好!”

  这一番不客气的指摘,无疑揭破了在座绝大多数人的心理。因此有片刻工夫,大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坐在那里发呆,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看见这样子,钱曾冷笑一声,转身又要走。也就是到了这时,朱姨太才首先憋不住,叫了起来:“我说,拿奸拿双!这两日,派人到东偏院暗地里伏着,等那对狗男女淫乱时,先把他们当场逮住再说!”

  “对,先逮住再说!”月容表示附和。

  “逮住之后怎么办?”钱孙爱问。

  “把他们捆起来,再请出家法,审个水落石出!”钱养先似乎也来了劲。

  朱姨太“哼”了一声:“还用得着审么?我看逮住了就先打一顿,要打得狠,打死了就算!”

  “嗯,在家里打死可不好办,我看还是送官究治,该杀该剐,自有王法处置。

  这样,即使姐夫回来,也无话可说。”说话的是陈在竹。与其他人相比,他毕竟老练得多。

  “那——也成!不过送官之前,还是得先打一顿,不将他们打死就是了!”

  朱姨太仍旧坚持着,看来这是最能使她感到解恨的做法。

  在他们七嘴八舌地出主意的当儿,陈夫人一直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地数着手中的一串念珠,没有插嘴。直到周围的话音低下去,她才睁开眼睛,望着钱曾,问:“阿曾,你瞧,这样成么?”

  刚才那一阵子,钱曾也同样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会儿,他嘲讽地一笑,说:“诸位总算拿出主意来了——捉奸和送官,嗯,还有打上一顿,这自然都是例应如此。不过,列位竟然想出这样的主意,难道就真的不怕我钱家的名声当真被败个干净,也不怕我叔公回来,即使不怪罪你们,也要当场气死么?”

  他刚刚还指摘大家不敢出主意,现在忽然又反过来这样说,倒把大家弄得莫名所以,不由得望着他发怔。只有钱孙爱连连点着头,大表赞成:“对,对,若是这样子弄,父亲知道了,必定要大发雷霆的!”

  “那么——”“可是——”好几个人忍不住叫起来。

  钱曾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我这等说,并非存心戏耍列位,只是提醒一事:这可行之法,须是既要断然处置,不可手软;又要使我钱家的名声不致败个精光,叔公那张老脸,也得以尽量保存——嗯,最好还要让他感激领情。”

  “既要尽快处置这事,还能保住名声,让牧斋感激领情——这敢情是好,可哪能有此三全其美之策?”钱养先表示怀疑。

  钱曾淡淡一笑:“办法自然是有的,不过有一样,我说出来之后,就得依我的去做,否则我就不说!”

  “咦,既有良策,我们又岂有不依之理?”“是呀,阿曾,你就快说了吧!”

  “快说了吧,我们依你说的去做就是!”大家又一窝蜂地催促起来。

  钱曾却不为所动,用那双能把人看得心里发毛的眼睛,挨个儿瞅着那些长辈,直到他们全都作出明确的允诺之后,他才点点头:“好,我就说——这计策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不把那双狗男女放在一锅来煮!”

  “不把他们放在一锅来煮?”

  “不错,这件丑事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做出来的。但是为今之计,只能先把那个姓郑的奸夫抓起来,送官治罪——自然,先打上一顿也无不可。不过,最要紧的是把一应罪责全都推到他的身上,说是他勾结妖人,暗设奸局,假托神鬼,迷惑官眷,致使无知愚妇,误为所诱,实非自愿,请官府严办姓郑的等一干奸人。

  至于姓柳的贱人嘛,哼,不妨先放着,等叔公回来,再由他自行处置不迟。这么着,我家的名声不致败坏得太甚,叔公也会感激我们替他保存了面子——嗯,列位老辈以为如何?”

  刚才大家急于听他的计策,只好表示服从,待到听他这么一说,座上倒有一半的人没有吱声。因为说到底,他们先前尽管不敢带头出主意,但真正的眼中钉、肉中刺始终是柳如是。平日之所以一直拔她不动,就是由于有钱谦益护着;如今好容易有了机会,如果不即时逮住送官,仍旧把她留给老头儿处置,那么到头来大家能否如愿以偿,可就有点拿不准……“不过,如果那贱人对簿公堂时,不依我们吩咐的去说呢?”月容首先提出怀疑。

  “这还不容易!”钱曾淡淡地说,“到时拼着花几个钱,打通官府的关节,让她压根儿不用上公堂,不就成了!”

  “可是,”朱姨太愤愤地说,“不把那贱人一块儿办了,我总觉着……”然而,不等她说完,陈夫人缓慢然而清晰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嗯,分开两头处置,阿曾这个办法好,很好!”

  由于老太太作出了决断,其他的人自然不好再表示反对,就连朱姨太也只得闭上嘴巴。于是大家便顺着这个路子,商谈起具体的做法,无非是如何捉奸、派谁负责、什么时候动手,以及捉到之后立即送官,还是先关起来等等。谈着谈着,忽然,钱养先回过头来问:“只是,把姓郑的奸夫捉到后,该由谁出头向官府首告为好?”

  “这还用问?”陈在竹笑眯眯地说,“罪关玷辱家声,败坏纲纪伦常的大事,自然该由本家的少主人出面首告!”

  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别的缘故,钱孙爱起初还呆呆地坐着,直到大家把视线集中到他的身上,他才分明吃了一惊:“怎么?由我首告?”

  “自然该是少爷。老爷不在,少爷就是一家之主了,!”月容从旁帮腔。

  “啊,不,不不,不成,这事我做不来!真的!”钱孙爱顿时紧张起来,连忙推托。

  这位少爷自幼秉性懦弱,未经世事,缺乏主见,大家是知道的,但是这件事又确实只有由他出头首告才成,别人都不合适。因此,看见他这样子,大家便一窝蜂地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劝说起来。可是钱孙爱固执得很,死活都不答应。结果,又招来大家更加热切的劝说……这么闹哄哄地乱着,忽然响起一声大叫:“孙爱!”尖锐而凌厉,犹如一记铙钹,震得人们的耳朵嗡嗡作响。大家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停止说话,循声望去,这一下,更是发了呆,因为发出那一声尖叫的不是别人,竟是一向脾气随和、说话从不高声的陈夫人。只见老太太的眉毛倒竖着,大睁着那双小圆眼睛,脸孔涨得通红,神情显得从来没有过的激动。她的嘴唇颤抖着,分明打算说上一通什么。然而,待到被这意外的情景吓住了的钱孙爱,迟迟疑疑地站起来时,老太太张了几次嘴,却不知为什么,喉头像被哽住了似的,始终没有说出话来。片刻之后,她那双因为年老而显得松弛的眼眶开始发红,渐渐充满了泪水,接着,就顺着多皱的脸颊流了下来。

  “少爷,你瞧老太太的样子!莫非还不肯答应么?”朱姨太带哭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看见陈夫人激动悲愤的模样,钱孙爱虽然很惶恐,但是内心分明还在矛盾着。

  有小半天,他紧抿着嘴唇,一只手神经质地揪扯着衣服的前襟。直到朱姨太忍不住,再一次开口催促,他才低下头,闷闷不乐地说:“太太不要生气,孩儿答应出头首告就是。”

  三

  自从经历了那个夜晚的争执波折之后,柳如是同郑生的感情反而又加深了一层。

  说实在话,当初这段私情的发生,多少有点迫不及待、匆忙凑合的味道,双方固然如饥似渴地沉迷于感情的索取和餍足,但是对于彼此的想法心思,却都有点若明若暗,感到把握不定。没想到,到了事情终于败露的危急关头,双方竟然表现得如此情真意切,难舍难分。特别是郑生,大有连性命都不顾的气概。这就使无论哪一方都觉得,不能把这件事看成只是逢场作戏的苟合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当情怀的这种袒露所带来的冲动和狂热过去之后,他们却发现:这其实丝毫也无助于他们摆脱困境。因为来自外界的指斥和愤怒是明摆着的,而且正在与日俱增。以维护纲纪伦常和道德风化为己任的这种舆论,绝对不会同情和宽恕任何与它的准则相悖的不轨行为,哪怕当事者自以为多么真诚、多么有理也罢!更何况,他们越是把这种感情看得认真,就越难以断然割舍,结果,只能使自己同那种可怕势力的对抗变得更加尖锐;到头来,会招致怎样严厉的惩罚,落得怎样悲惨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正是受到这种绝望之感的驱使,近几天来,柳如是变得有点不顾一切。她更加频繁地、肆无忌惮地同郑生幽会,床第之间,也表现得更加狂热和贪婪。这固然是为了抢在一切都化为乌有之前,竭尽可能地加以享受,同时她还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暂时摆脱内心的绝望和恐惧……现在,又一个极度亢奋之后,继之以极度倦怠的夜晚过去了。早上,柳如是醒来,天已经大亮。不过窗户都垂挂着厚厚的暖帘,因此屋子里仍旧相当幽暗。

  柳如是伸手向旁边摸索了一下,发现郑生背转身子,还在沉沉熟睡,她就掀开被窝,打算起床;但刚刚支起身子,又觉得即使起来,其实也无事可做,于是又重新躺回去,却已经没有睡意。末了,她只好用一只手支住腮帮,默默地想起心事来。

  由于把一切都置之度外,最近几天,柳如是一直形影不离地同郑生厮守在一起。如果说,在此之前,他们还免不了要躲躲闪闪、掩人耳目的话,那么眼下,起码在这个东偏院内,他们已经变得肆无忌惮,如同一对公开的夫妻。然而,不知什么缘故,就内心而言,柳如是并没有因此变得充实起来。相反,每当纵情地欢娱之后,她总是生出一种空虚之感,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的烦闷和不安。要说这是因为郑生没能使她得到满足,倒并不是事实;相反,自从柳如是流露了真情之后,郑生的自信、热烈和放纵常常使柳如是觉得几乎要融化在对方的怀抱里。

  要说由于过分的餍足,已经使她产生了厌倦,也同样不是;因为直到如今,柳如是仍旧不愿意让对方离开自己,哪怕只是暂时的也罢!那么,莫非是担心来自外界的可怕惩罚,即将降临到他们的头上?对于这种收场,柳如是早就横下一条心,觉得大不了就是一死,因此其实也并不怎么害怕。然而,尽管如此,她仍旧止不住心中的烦闷和不安,总觉得丢失了一些什么东西似的。特别在眼下,郑生在旁边沉睡不醒,她变得无事可做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尖锐而强烈了……屋子里很暗,也很静。除了郑生轻微的鼾声,几乎听不见一点声响。红情和绿意等人大约早就起来,但是没有女主人的呼唤,她们照例不敢进来打扰,甚至连做活也格外轻手轻脚,生怕惊动了主人。不过,即便如此,耽在被窝里的柳如是仍旧感觉得出:时辰已经不早,在帘幕背后的窗外,冬日的太阳就要爬上东边屋脊;而且,由于昨天又下了一场小雪,庭院里想必亮得耀眼。而在庭院的高墙外面,那狭长的、堆满积雪的里弄里,人们也早就开始活动。其中那些闲得发慌的,也许正在朝墙里这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并且发出阵阵猥亵的笑声……随着这种景象在脑子里变得越来越活跃和鲜明,柳如是终于再也躺不住,一把掀掉被子,翻身坐了起来。

  “红情,红情!”她提高嗓门叫唤,由于心中烦恼,并不理会郑生还在床上睡着。

  “哎!”随着应声,红情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看见女主人正圆睁着眼睛,一脸焦躁的样子,她就连忙站定,行着礼说:“太太早!太太起来了?睡得可好?”

  这么请过安之后,她才重新快步走过来,开始熟练地服侍柳如是穿衣、裹脚、着鞋,然后又把女主人扶起来,走到床后的一只红漆马桶上坐下。当做着这一切的时候,那丫环一直微低着头,不敢正眼儿朝帐子里看。倒是睡在床上的郑生,已经被柳如是的叫唤声惊醒,怔怔忡忡地揉搓着眼睛,坐了起来。

  “你要想睡,就睡好了。没有人叫你起来!”这么说了之后,柳如是就离开马桶,系好裙子,然后管自走向门边。这当儿,另一个丫环绿意已经端进来一脸盆热水。于是,她就由两个使女服侍着,盥洗起来。

  “……哎,太太起来了么?”当她漱过口,向脸盆弯下腰去的时候,听见外间的起居室有人悄声地问。

  “嘘……”

  “那怎么办?报还是不报?”

  “轻点儿声,现在……”

  “可是……”

  这对答虽然细碎而模糊,但是却使柳如是分心。她吩咐丫环:“嗯,你们去瞧瞧,有什么事?”

  红情答应着,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她神色异样地匆匆走回来,低声禀告说:“回太太,是少爷来了,说有事要见太太。胡妈不敢做主,没让他进来,把他挡在偏门上了。胡妈如今自己过来请太太示下。”

  已经俯身到水盆上洗脸的柳如是,听说是钱孙爱求见,也不由得一怔。因为这些天来,她料定正院那边将会有所举动,已经一直做着应变的打算,譬如说,如果陈夫人摆出元配夫人的身份,把自己召过去,当面提出质问,自己如何应对;又譬如,万一对方纠集人众,打上门来,企图捉奸的话,自己怎样一边挺身阻拦,一边保护郑生逃走,如此等等。然而,没想到憋足劲儿等了几天,等来的却是钱孙爱这么个角色……“如果太太不想见,那么……”红情试探地说。

  “不,”柳如是摇摇头,断然吩咐,“让他到花厅等着,我随后就来!”

  等红情领命而去之后,她依旧不慌不忙地梳洗、穿戴。发现还赖在床上的郑生已经本能地紧张起来,她便安慰了几句,无非是不必惊慌,一切有她做主之类。

  末了,才命绿意相跟着,离开了寝室,慢慢地走过花厅去。

  四

  屋子外面果然阳光耀眼,一片素白。虽然时已近午,天气仍旧相当寒冷,好在没有风,因此还不算怎么凛冽逼人。在树木的枝桠间、路劳的草石中和房屋的瓦脊上,晶莹的积雪随处可见。大约因为怕冷,仆人们全都躲进了屋子,偌大的院子里,除了她和绿意之外,眼下看不见一个人影。倒是那些在窝里困守了一天的鸟雀,分明熬不住饥饿,纷纷飞出来觅食,庭院里响彻了它们吱吱喳喳的叫声。

  凭着平日对钱孙爱的了解,柳如是并没有把这位不速之客放在眼里;不过,心中毕竟怀着一份警觉。因此,这会儿她也无心踏雪赏景,只裹紧了身上的皮裘,沿着由丫环们扫净了的砖砌小路,脚步不停地走着,不久就来到了花厅。

  钱孙爱果然已经在等候着了。只是这位少爷没有坐在椅子上,也没有理会侍立在旁边的红情,却管自倒背着手,把那根垂在脑后的细长辫子握在掌心里,神色不安地来回走着。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就像触电似的一抖,迅速转过身来。

  “柳太太,您起来了?孩儿请柳太太的安!”他匆忙地行着礼说,同时,显然松了一口气。

  柳如是瞧了他一眼,点点头:“嗯,罢了!”随即由趋前侍候的红情搀扶着,径直走向方几前,坐到上首的一张椅子上。

  钱孙爱却没有马上跟过来。他站在原地,睁大眼睛,一脸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仿佛要从她的身上,发现什么特异反常之处似的。

  柳如是起初还不以为意,但时间一长,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于是指一指对面的椅子,说:“少爷请坐——找我有事吗?”

  “哦,是,是的!”钱孙爱连忙回答,迅速走前两步,坐到椅子上,但随即又抬起头,仍旧直愣愣地朝她看。

  柳如是有点着恼了。她用手拍拍方几,不耐烦地催促说:“喂,我说少爷,你来了半天,魂不守舍的,到底想做什么呀?”

  “哦!”像猛地惊醒似的,钱孙爱这才慌里慌张地站起来,刚刚张开嘴巴,忽然发现红情和绿意正在旁边侍候着,连忙又顿住了。

  看见他藏头露尾的样子,柳如是不由得皱了皱眉毛,但仍旧摆一摆手,对两个丫环说:“嗯,你们先出去吧!”

  钱孙爱连忙感谢地点点头,随即目不转睛地瞧着,直到红情和绿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欠起身子,盯住柳如是,急切地低声说:“孩儿此来,是想、是想恳请柳太太同那人断绝来往!”

  柳如是眼皮儿微微一跳。在此之前,她已经估计到对方八成是为郑生而来,但钱孙爱一开口,就直截了当地把事情挑明,并且提出“断绝来往”的尖锐要求,却仍然出乎她的意料。不过正因如此,反而撩起了她心中的傲气。“哼,正院那个老太婆想必是老得昏了头!既然有心来下战书、讲条款,就该挑个辈分高点的来。莫非以为,光凭这么个半大不小的雏儿上阵,老娘就会乖乖儿就范不成?”

  她冷冷地想,于是仰着脸,故作惊讶地问:“断绝来往?那人是谁?断绝什么来往?我听不懂呢!”

  “柳太太不……不懂?”钱孙爱疑惑地说,“柳太太怎么会……会不懂?”

  “不懂就是不懂!那人——那个人是谁呀?你倒说给我听听。”

  “就是、就是那个姓、姓郑的!”

  “姓郑的?这世上姓郑的多着呢!平日我倒是认识几个,不过你是说的谁呢?”

  柳如是干脆来个压根儿不认账,这显然同样出乎钱孙爱的意料。何况,他本来就缺乏应变周旋的本领。因此一时问,只见他那张血气不足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呆在那里做声不得。不过,片刻之后,他仍旧抬起眼睛,诚恳地坚持说:“柳太太别说不知道。柳太太自然是知道的。要不然,为何眼下不只家里的人,而且满街的人都在说这件事呢!”

  柳如是冷笑一声:“满街的人都说,你就相信啦?我说我不知道,你怎么就不相信?”

  “不是孩儿不信,孩儿也一心指望没有这件事!可是家里的人都一口咬定说有,而且,而且还商议好了,今夜就要过来捉、捉、捉奸。要是没捉到,最好;可是万一捉到了,那、那……”一直到钱孙爱说出这话之前,柳如是都是对方说一句,她就抢白一句,这固然是因为心中窝火,同时,也是想刺激对方说出更多消息来。现在忽然听说正院那边今晚就要动手,她心中也为之一懔,立即想起还赖在被窝里尚未起床的郑生。

  不过,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之后,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态度:“哈哈,原来他们打算过来捉奸!好嘛,那就让他们来捉好了!只不过,既然如此,怎么还派你来给我报信?”

  “不是他们派孩儿来,是孩儿自己偷着来的。”钱孙爱急忙表白。

  “你自己偷着来的?我不信。我又没有给你什么好处,你为何这等向着我?

  再说了,我不是正被满街的人骂着吗?难道你就不怕被我牵连,就不怕挨骂?”

  “这个——我不管!孩儿只是想着要这么做,因此就这么做。若是不这么做,孩儿心里就不得舒坦!就是这样!”

  看见钱孙爱说话时涨红了脸,一副固执任性的样子,柳如是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说话。的确,这些年来,尽管正院那边的人全都把她看作是眼中钉、肉中刺,惟独钱孙爱对她一直比较友善。从他今天偷偷跑来报信,以及刚才的真诚态度来看,似乎没有理由怀疑他确实出于好意。这使柳如是有点感动,甚至有点惭愧。

  然而,这种心情也只是一会儿,因为接下来她就意识到:曾经不知多少次考虑过的两种选择,又摆到了面前——这就是要么像钱孙爱所劝告的那样,立即把郑生打发走,从此断绝来往。这一点眼下还来得及。但这就等于重新回到过去那种半死不活的日子中去,在无聊和孤独中打发后半生的暗淡岁月。要么就是不顾一切,继续维持同郑生的关系,并且想方设法地同对手周旋,即使最终免不了事败身死,也算活了个轰轰烈烈,没有委屈自己。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前一种选择,如果愿意采取的话,她早就会去做,也用不着钱孙爱来报信了。事实上,起码到目前为止,她仍旧决定坚持后一种。而这,却是不能让钱孙爱知道的,哪怕他对自己并无恶意也罢。于是,为了稳住对方,她故作轻松地摇着头,说:“啊哈,这么说,你还真孝顺我了?可是,告诉你,没有这事,就是没有!”

  说着,站了起来。

  仿佛碰在一堵冰冷的厚墙上似的,钱孙爱露出绝望的神色,不说话了。然而,他刚刚沮丧地低下头去,突然又激动起来,竟踉跄着离开椅子,“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柳太太,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他大声地,用带哭的声音说,“父亲就要回来了。你再不同那人断绝来往,到时可怎么办哪?”

  柳如是本来已经迈开脚步,听了这话,疑疑惑惑地站住了。突然,她心中猛然一震,迅速转过身来:“你说什么?老爷他、他要回来了?”

  钱孙爱点点头,苦恼已极地说:“父亲前两日托人从京中捎来家信,说他虽然已经得授礼部右堂之职,惟是他年事已高,不惯京中的起居饮食,更兼思家心切,已决意上疏告老,一待朝廷恩准,便要袱被南归了!”

  “那、那么,信呢?”柳如是追问,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而且不知怎么一来,喉咙变得又干又涩。

  “父亲在信中也问到柳太太。可是他们说,出了那种事,这信就不必再让柳太太知道。今日,是孩儿把它带来了!”钱孙爱说着,揩去流到颊上来的泪水,然后抖抖索索地从袖管里把信掏了出来。

  钱孙爱所说的“他们”,自然就是指以陈夫人为首的正院那些人,不过柳如是已经没有心思计较了。她忙不迭把信接过、展开,低头看起来。

  钱谦益的信不太长,内容也基本上就是钱孙爱刚才说的那些,只是稍为详细,譬如说到他那个礼部侍郎的官职只是虚衔,实际是担任修纂《明史》的副总裁;又譬如说到目前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用不着再同别人搭伙,生活起居算是正常了些,如此等等。此外,信中还问到家中各人的情形,其中自然少不了柳如是。

  不过,在问到别的人时,都是一些家常话,惟独在问到柳如是时,却是这样说的:如是自迁出吏部内衙之后,想亦与家中一同居处。只不知新居园中池水,亦颇似思霞馆前之清澈可鉴否?

  这几句话,在别人看来也许会觉得过于空泛,甚至奇怪钱老头儿对爱妾什么不好关注,偏偏只关注她新居的环境是否优美宜人?但是柳如是却明白,其中所包含的意思非比寻常。因为今年五月,当清军兵临南京城下,钱谦益同城中的文武官员决定献城投降那阵子,柳如是正住在吏部衙门内。她得知消息后,感到极其绝望,曾经独自跑到后花园思霞馆前的水池边,打算投水自尽,一死殉国。是钱谦益闻讯赶到,硬是把她制止住了。当时钱谦益曾经表示:投降只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待渡过这一关之后,接下来就会设法联络有志之士,为恢复明朝奔走效力。钱谦益怕柳如是不信,还当场指着池水发誓:“如有变心食言,当如此水!”因此,他如今在信中这么写,分明是向柳如是暗示:准备信守前约。那么他之所以决定辞官南归,看来也不是什么年老多病,不习惯北京的起居饮食,而是怀有更大的图谋……正是这一发现,使柳如是仿佛在昏沉的醉梦中,听到一记遥远而响亮的钟声那样,不由自主地呆住了。有片刻工夫,她紧紧地把信抓在手里,忘记了眼前的处境,忘记了钱孙爱,甚至忘记了郑生,只觉得一种失落已久的记忆又来到了心中。这记忆使她颤抖,使她痛苦,更使她怦然心动……然而,仿佛一股回流驱散了刚刚聚合的满池浮萍,一个醉梦般的声音又从柳如是的心里冒了出来,开始向她喃喃地诉说青春的短暂和欢乐的可恋,提醒她一切都已经太迟,在做出那一件事之后,她再也不可能得到宽恕,尤其是钱谦益的宽恕!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没有任何指望,只有抓住最后的辰光疯狂地乐它一场,然后跃向那黑暗的、万劫不复的深渊……“柳太太……”钱孙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柳如是打了一个寒噤,回过神来,发现那少年已经重新站起来,正在惊疑不定地望着她。她举起一只手,示意对方不要扰乱她的思索,然后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椅子,缓缓地坐了下去。

  五

  钱谦益家闹得沸沸扬扬的“丑闻”,曾经使黄澍颇感兴趣。但是,这位清朝总督行辕的幕僚却不知道,在长吟阁的酒席上,他无意中谈到关于洪承畴目前的困境,同样引起了余怀、沈士柱和柳敬亭的极大关注。

  人的志向往往就是这样不同,黄澍无疑已经死心塌地投靠清朝,可是作为曾经气味相投的朋友,余怀等人却正相反。面对国破家亡的深痛巨创和被迫剃发改服的奇耻大辱,他们表面上虽然逆来顺受,私下里却咬牙切齿,痛不欲生,并对明朝势力卷土重来怀着强烈的渴望。事实上,目前他们正与南京近郊的一支潜伏的反清力量有着秘密的联系。这支反清力量是由南京地区那些不甘屈服的人们集结而成的,从缙绅旧官到贩夫走卒都有。他们捧出前明的一位亲王作为号召,在城中和城外四乡已经发展到万把两万人。鉴于南京作为清朝控制江南地区的军事重镇,防范很严,眼下他们还只能以极其隐蔽的方式进行活动,但一直在积极筹谋,窥测局势,等待起事的时机。因此,忽然从黄澍的口中得知,由于大批军队的调离,清朝在南京原来只剩下四千兵马,而且装备残旧,根本不是原来想象的那样强大,这自然引起余怀等人的极大关注。尽管在酒席进行的当儿,为着避免引起黄澍的疑心,他们全都装作毫不在意,甚至也没有追问打听,但是到了聚会结束,黄澍离去之后,他们就立即对这个情报反复推敲,并且决定赶快向设在城外某个秘密地点的大本营报告。

  现在,负责递送情报的沈士柱已经走了整整五天,余怀也早就回到离秦淮河不远的小油坊巷家中。作为福建莆田的书香望族,余怀是崇祯十五年才举家迁到南京来居住的。半年前,当弘光皇帝出逃,赵之龙、王铎、钱谦益等人决定献城投降那阵子,他知道大难临头,本想逃回福建去,只是由于家室人口的拖累,才没有走成,但内心的那一份愤恨和绝望,却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后来眼见清军一步步加强控制,环境变得越来越严酷,他只得咬紧牙关,默默忍受。这样到了一个多月前,失去联系多时的沈士柱忽然一身和尚打扮,找到他家里来,向他谈到了外问的许多情形,包括唐王在福建称帝、鲁王在浙东监国的消息,还透露就在南京近郊,也有一支反清力量在暗中活动,如果他有意参加,沈士柱可以代他牵线。余怀又惊又喜,经过一番考虑之后,表示愿意。接着又得知柳敬亭也是志同道合者,于是三人便以到长吟阁听说书为掩护,经常来往,替义军做起搜集情报的活儿来……已经是晌午时分,一股烧咸菜的味儿透过门帘的缝隙,传进书房。本来,余怀一家在福建乡下颇有田产,靠着那边每年送来的租子,他们在南京的生活倒也并不匮乏。可是近半年来由于南边一直在打仗,道路不通,眼见已经到了腊月年关,仍旧不见家乡的人送钱来,而且连会不会送来,也都不清楚;再加上为着支援反清活动,平日大宗小宗,也把家里的积蓄开销了不少。因此近日来,他们已经不得不尽量减少开支,准备过节衣缩食的日子。不过,眼下余怀的心思却不在令人反胃的咸菜味儿上面,而是对于沈士柱至今还不见回来,越来越感到焦虑不安。因为近日来,大约鉴于城中兵力单薄,担心会出事,清军方面也显得颇为紧张,对出人城门的人盘查得很严,动不动就先抓起来再说;遇着稍有反抗的,甚至毫不容情就地正法。沈士柱离开的时候,本来说好早则两日、迟则三天就会回来,可是眼下已经是第五日,仍旧不见踪影,那么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事?万一被清兵捉了去,在严刑审讯之下,沈士柱能挺得住吗?万一挺不住,供出同谋者来,会不会把自己也……正是这种悬想和担心,把余怀弄得越来越心烦意躁,坐立不安,但是这种心情又是不能向家人说的,因此,他只有躲在书房里干着急……“大爷,大爷!”一个熟悉的嗓音在门外叫唤,那是他的亲随网为。

  “什么事?”余怀停止了在室内的走动,不无警觉地问。

  “大爷,这事、这事须得让小的进来说,方才妥当。”

  余怀眨眨眼睛,觉得阿为的声音有点异样,而且分明压低了嗓门。“莫非是沈昆铜?”他想,于是慌忙上前一步,揭开门上的暖帘,把裹着一团寒气的亲随放了进来。

  “到底是什么事?”看见阿为站在门边,仍旧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把双手凑在嘴边呵着,余怀忍不住厉声追问。

  阿为这才擦一擦鼻子,吞吞吐吐地说:“禀大爷,十、十娘又着人来了,说是、说是请大爷今儿个无论如何也要过去一趟,她有要紧的事要对大爷说。”

  余怀起先还怔忡着,一时回不过神来,不过,当终于醒悟之后,他就皱起眉毛,恼怒地瞪了对方一眼,扭头离开了门边。

  “哼,捣了半天的鬼,你就是为的对我说这件事?”他悻悻地说。阿为自知有罪地缩着脖子:“可、可是十娘……”余怀不再吭声。他倒背着手,重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了片刻,终于转过头来:“好吧,告诉来人,我这就去一趟。”

  等阿为答应着,如释重负地快步离去之后,他又想了一下,这才回到日常起居的西厢房,重新换过衣服,因为天气寒冷,还穿上风衣,戴上风帽,然后跨上一头毛驴,由阿为相跟着,出了家门,沿着狭长的积雪街巷,缓缓向秦淮河的方向行去。

  阿为所说的十娘,就是住在寒秀斋的旧院名妓李十娘,余怀过去同她的交情一直不错,尤其是十娘的妹妹李媚姐,有一阵子更是同余怀打得火热,好得不得了。自从清兵进城之后,由于心情恶劣,余怀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再往那边走动了。

  十娘姐妹倒也识趣,相请过几次之后,看见余怀没有回应,也就不再来纠缠他。

  直到近几天,她们不知为什么忽然一改常态,接二连三地派人来请余怀过去,说是有事商量。偏偏这一阵子,余怀因为要等沈士柱的消息,抽身不开,结果拖了下来。也只是到了此刻,眼见沈士柱毫无音讯,而李十娘又催得很急,他这才决定暂且放下焦心的事,先上寒秀斋走一趟。

  余怀的家离秦淮河不太远,出了小油坊巷,往右一拐,再往左一转,很快就到了。这一带,是余怀经常来往的地方。他自然记得很清楚,无论是河这边的贡院两侧,还是河那边的旧院沿岸,仅仅半年前,还是怎样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鳞次栉比的店铺、争奇斗巧的河房、人声鼎沸的茶社、鼓乐喧阗的戏棚,一天到晚都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商客游人。夏秋两季不必说,那熙熙攘攘的情景,简直就像天天都在赛庙会;即便到了眼下这种岁暮年关,街道上也不会冷清下来。

  因为张挂彩灯、备办年货、酬神辞岁、贺节拜年,就足够家家户户奔走忙碌到第二年的开春了。然而现在,这种花团锦簇般的繁华,就像一场被蓦然惊醒的酣梦,彻底地支离破碎了。虽然清军进城后,并没有烧杀抢掠,而且还一再晓谕居民不须惊慌,店铺照常营业,可是市面上仍旧迅速地冷落下来。当然,并不是说人们不必再为衣食生计奔忙,也不是说人们成心要冷落这片遐迩闻名的纸醉金迷之地,只不过,当年那种豪华竞逐的劲头,不知怎么一来就消失了。到如今,如果说,贡院这边还好歹有几家店铺食肆强撑着门面,来往的行人也多些的话,那么隔河相望的旧院一带,除了笙沉歌寂,里巷萧条之外,还变得垃圾遍地,杂草丛生,一派令人心悸的破败荒凉。余怀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上旧院这边来,因此,当他从武定桥上通过,面对映入眼帘的情景,简直有点疑心走错了地方。“啊,怎么变成了这样子?怎么竟成了这种样子?”他睁大眼睛环顾着,吃惊地想。同时,忽然产生出一种担心,于是在驴子的屁股上敲了一鞭,径直向寒秀斋赶去。

  大约已经预先得到鸨儿的回报,并且一直派人守望着,余怀刚刚在寒秀斋门前勒住缰绳,李十娘和她的妹妹媚姐就双双迎了出来。她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摆出笑脸迎人的姿态,而是刚刚叫出一声“余公子!”就哽咽住了,紧接着,眼圈儿一齐红了起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出了什么事?”吃了一惊的余怀连忙翻身下了驴子,迎上前去问。

  “没……没有什么。皆因多时不见公子,所以……”李十娘微微低下头,掩饰地说,随即侧着身子,做出相让的姿势,“请……请公子入内奉茶。”

  余怀本来还想追问,但迟疑了一下之后,还是闭上嘴巴,迈开双脚,径直往里走去。

  李十娘的这所寒秀斋,在旧院的名妓之家中,向来以别具一格著称。它没有任何珠宝金玉之类的豪奢摆设,却处处收拾得纤尘不染,精致异常,挑不出哪怕一星半点尘俗之气。特别是位于二进的敞轩前面,那一株姿态奇古的老梅,以及十来竿晶莹如玉的森森翠竹,更是把整个环境烘托得清幽潇洒,宁静宜人。过去,方以智、陈贞慧等一班圈子里社友聚会时,总爱挑这儿来落脚。余怀作为常客,对这里的一切尤其熟悉。然而眼下,当他按照习惯,穿过小小的堂屋,踏人二进的天井时,却吓了一跳。他发现一切全都变了样,虽然整个天井依旧打扫收拾得很干净,但是却显得光秃秃、亮堂堂的。近午的阳光,没有遮拦地直照下来;那些过去总是优美地掩映在斑驳的绿影中的石山、护栏和蒲团草,赤裸裸地暴露在清冷刺眼的天光下,完全失去了昔日的风情韵致;而那曾经像天矫的虬龙般蟠曲着一株老梅树的地方,则令人错愕地只剩下半截斧痕累累的树桩;至于一向受到李十娘百般爱护、每天一早一晚都要用清水洗刷的十来竿翠竹,也全都失去了踪影,同样只留下一排参差扎煞的竹根。不仅如此,从敞轩大开着的门望进去,里面竟然像是空荡荡的,过去那些古色古香的精巧摆设全没有了,而且连桌椅几榻似乎也全都搬了个空……“你、你们这是怎么了?”由于眼前的变化实在过于骇人,余怀忍不住猛地转过身,向着跟进来的十娘姐妹,瞪大眼睛追问,“莫非遭了什么祸事不成?”

  也许早就估计到客人会有这样的反应,李十娘倒是显得很平静。“没有什么,都砍掉了,是奴家着人砍的。”她说。

  “可是,因何缘故要砍掉它?”

  “因为没有烧的,天气又太冷,总不成一家子活活冻死。”

  “没有烧的,就去买啊!怎么能把它们砍了?”由于痛惜那些美丽的树木被毁灭,更由于没想到竟是出于如此用场,余怀不禁既吃惊,又生气。

  “奴家初时也是去买,可后来眼看着钱快没有了,只好先顾着几张嘴再说。

  公子或许不知,眼下城中这米,可实在是太贵了!”

  李十娘说这话时,虽然声音低沉,而且没有抬起眼睛,但是余怀却像冷不防挨了一棒似的,呆住了。不错,当十娘姐妹几次三番派人催请时,他也曾推测过对方的用意,但总是估计无非是因为自己多时不上门,媚姐想念心切而已,却万万没有想到才几个月工夫,这两位红极一时的名妓,已经穷困拮据到连锅都快揭不开的地步!那么她们之所以急如星火地催促自己过来,看来确实是出于迫不得已;相反,自己一拖再拖,倒显得过于冷漠薄情了……“原来是这样!”他抬起头,不胜歉疚地望着对方,“我实在一点都不知道。

  可你们也该早点儿说明白,再怎么着,我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不管,你们也不至于闹得如此狼狈!”

  停了停,看见李十娘低下头,没有做声,他就把手一挥,爽快地说:“这样吧,我马上让阿为回去,先送十两银子过来;至于其他,再从长计议!”

  “多谢公子美意,”李十娘侧着身子,把双袖交叠在腰问,行着礼说,“只是奴家如今已经不需要银子了。”

  “啊?不需要——为什么?”

  “因为、因为奴家已经决意从良嫁人了。”

  李十娘说这话时声音仍旧不高。可是余怀心中却不由得一抖,再度呆住了。

  不错,直到目前为止,他同对方虽然感情不错,却始终只限于文酒之交,并没有更深一层的瓜葛,因此对方最终选择怎样的归宿,对于他来说,本来谈不上有什么切肤之痛。不过,尽管如此,当想到曾经以她们的丽色和才情,为秦淮河增添了无限风姿和身价的这些女子,终于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余怀仍旧止不住心神激荡,有一种茫然若失之感。

  “这——从良嫁人,自然是好。只不知能消受此无双艳福的夫婿是谁?”半晌,他才勉强地装出笑脸,问。

  李十娘摇摇头:“这一层,公子不问也罢!总之,他不是公子这样的人,而且,也——也不是公子的好友们那样的人。”

  “噢,那么必定是个呱呱叫的大老官了!不过……”“公子!”李十娘蓦地抬起头,一张苍白的长圆脸因为气急变得通红,“求求你别再问了!求求你,好吗?”

  这么尖声地说了之后,她似乎自知失态,苦笑着转过身去,望着那株被砍去的老梅树所剩下的断根,低声说:“请公子见恕,适才奴家冒犯了!其实,国破家亡,兵荒马乱,像奴家这样的人,还能指望有什么可心的归宿?”

  她仍旧没有说那个准备娶她的是什么人,不过余怀已经明白,这必定是一桩极其无奈、很不匹配的婚嫁。于是他不再追问,不过内心深处,却分明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一种眼见着自己所珍爱的美好事物归于毁灭,却没有能力加以保护和搭救的刺痛。也许因为这缘故,他忽然想起方以智,于是长长吁了一口气,说:“要是找得着方密之就好了!他若是得知你落到这等田地,必定会娶了你去。

  只可惜他当日走得实在匆遽狼狈,闻得竟是一直南下,去了粤东。也不知是真是假,唉!”

  李十娘抬起头,依然好看的嘴唇掀动了一下,做出一个凄然的微笑,说:“公子不必安慰奴家了。奴家早就想过,就算方老爷还在留都,他也不会答应奴家跟他的。奴、奴家知道……自己的命,就是、就是这般的苦……”说着,她那颀长的身子就像风中的柳条那样可怜地抖动起来。尽管使劲用手帕掩住嘴巴,但是却怎样也管不住自己,末了,她一下子跌坐在身旁的石墩上,撕心裂肺地哭出了声……

  六

  在余怀同李十娘谈话的当儿,媚姐一直默默地守在一旁。她是十娘的亲妹妹,今年才只十七岁,生得身长腰细,白净异常,再配上两道黛色的长眉,一双黑白分明的灵活眼睛,使她看上去,就像一位从图画里走下来的美人儿。如果说,余怀过去常到寒秀斋来走动,一半是喜欢这里环境清幽雅致的话,那么另一半原因,就是出于对媚姐的爱恋。李十娘也看出余怀的意思,曾经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提出,要为他俩做媒。后来余怀由于考试落第,有点心灰意冷,才拖了下来。也许因为有这一层不寻常的情分,从看见余怀到来的一刻起,媚姐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并且时时露出想同他说话的神情。这会儿看见十娘坐在那里伤心哭泣,余怀则站在一旁默默无语,媚姐就放轻脚步走近来,伸手扯了扯余怀的衣袖。等余怀转过脸去,她先咧开丰润的小嘴,朝他做了一个讨好的媚笑,又伸出玉葱似的指尖儿,朝他招了招,然后转身走向天井的另一角。

  看见她这样子,余怀不禁有点纳闷,虽然李十娘的悲泣还在揪扯着他的心,但仍旧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媚姐却似乎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一等他走近来,就急急地悄声问:“余公子,刚才姐姐说,方老爷就算在留都,也不会让她跟他去的。可怜姐姐真是太命苦了!

  那么,不知奴家若是情愿跟公子去,公子可肯收留奴家么?”

  停了停,大约看见余怀眨巴着眼睛,像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媚姐又急急解释说:“哦,是这样的——自打鞑子进城后,旧日的客人们全都散的散,跑的跑了。我们成日价伸长脖子等呀等的,总没个客人来上门,可真急人哪!有时,好容易盼来一个吧,公子知道的,姐姐又是那等心高冷傲的脾气,只要看不顺眼,就宁可把人家撇在一边坐冷板凳,也不肯委屈自己去奉承。这么几次下来,就更加没人上门啦!结果怎么办呢?只有坐吃山空了。家中的积蓄本来就不多,加上前些日子阿娘殁时,又开销了好些,到如今,能变卖的,都变卖了。眼见已是走投无路,阿姐不得已,才走上从良这条路!可她又总是放心奴家不下,因此就想到公子——哦,不知、不知公子可肯让奴家跟了公子去?若是肯时,阿姐就放心了!奴家也必定循规蹈矩,一心一意侍奉公子,陪伴公子,再不会像往常那样净惹公子生气了!”

  媚姐咭咭呱呱地一口气说完了,余怀却愈加只能一个劲儿地眨眼睛。因为说实在话,他今天到寒秀斋来,完全是由于被李十娘一再催请,感到有点人情难却,除此之外,可以说丝毫没有想到其他。现在媚姐忽然提出如此直白的要求,确实使他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只是,话又说回来,眼前这个小姑娘是如此的纯真可爱,而且同他有过一段销魂蚀骨的亲密相处。如果说,近半年来,由于时局接二连三地发生剧变,加上几乎绝迹不到寒秀斋来,余怀已经多少把这段情缘放淡了的话,那么眼下,重新面对娇媚的昔日情人,听着她清脆甜美的话音,看着她焦急期待的眼神,许多旧日的情事又再度呈现在余怀的脑际,使他心头发软,情怀颤动,以致感到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余公子!”一声急切的呼唤在耳边响起。余怀茫然回过头去,这才发现,本来一直坐在石墩上,为自己的不幸身世而悲泣的李十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揩干眼泪,走近前来。

  “求、求您,”她极力平息着抽泣,用断续的声音说,“看着、媚姐同、公子昔日的、情分,你、你就答应了她吧!若然她、天幸有福,跟了公子,那么奴家此去,即便是死,也都无牵无挂了……”说着,止不住又流下泪来。

  余怀默默地看看她,又看看媚姐,分明地感到一股热流——男性的热流开始在心中涌动起来,翻滚起来。“是的,当此乾坤倾覆,八方流离之际,我余某人生为男儿,即使再无德无能,莫非连一个乞求庇护的女子都不肯接纳么?更何况这个女子同自己还有过床第之恩!”

  这么想着,他就拿定了主意,于是抬起头,准备说出自己的许诺。然而,就在这时,从堂屋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亲随阿为匆匆走了进来。发现主人同李十娘姐妹站在一起,他就远远地停住脚步,现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事?”余怀望着仆人问。

  阿为不安地扭动一下身子,却不回答。看见他这样子,余怀只好皱起眉毛,径直走过去。阿为这才慌忙凑上来,低声说:“禀大爷,家中着人来找,说是沈相公回来了,眼下正在家中等着,请大爷即速回去!”

  “你说什么?沈——他、他回来了?”吃了一惊的余怀差点儿没有跳起来。

  看见亲随肯定地点点头,他就“氨的一声,倒退了两步,随即大大地兴奋起来。

  “好,好,很好!”他攥紧拳头,连连地说。

  “相公,是谁回来了呀?”被弄得莫名其妙的媚姐问。

  “哦,没有什么,一个朋友。”余怀做了个手势,也就是到了这时,他才稍稍平静下来。不过,说来也怪,当他把目光再度投向两个女人身上时,心中蓦地一懔,先前那股子脉脉温情,仿佛碰上了一块突然冒出的巨大寒冰。

  “糟糕,我怎么忘记了沈昆铜,忘记了城外的抗清义师,忘记了我正在做着性命攸关的勾当!须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只要稍有不慎,就是破家灭族的下场!在这种时候,又有什么余力再收留一个女子?只怕我今日收留了她,明日反而是害了她!”这么想着,余怀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种危惧之感,怜香惜玉之心顿时大减。他又一次抬起眼睛,发现李十娘姐妹似乎也觉察到情形有点不对,正在睁大眼睛,惊慌地、绝望地望着他……“嗯,她们正在满怀希冀,指望我能接纳媚姐,也相信我会接纳媚姐。那么,也许我暂且缓一步再说,不必在这种时候说出拒绝的话来?总而言之,回头我多资助她们些银子,让她们自寻活路就是了!”他想。

  不过,话虽这么说,当想到这一次见面之后,李十娘就要从良远嫁,今后恐怕不再会有重逢的机会;而媚姐就算得到自己的一些资助,也不可能维持多久;何况遭逢乱世,大难未已,面对茫茫来日,各人是好是歹,是死是生,实在谁也无法预料,余怀就止不住从心底里生出无限悲慨与苍凉。尽管他有心向对方多说上几句慰解的话,但迟疑了一下之后,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好点点头,说:“两位小娘子一番情意,余某十分感激。只是这事急切问也难以决断,待我仔细参详之后,再作回复——十分不巧,有个朋友来访,说有要事商量,现正在寒舍等着,小生只好这就别过,望二位切记小生之言:日后无论千难万难,都须善自珍重!善自珍重!”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他就匆匆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天井,穿过堂屋,一直向门外走去。虽然在跨上驴背时,他分明听见屋子里传出呜呜的哭声,但是却不敢再回头看上一眼……小半天之后,余怀回到了小油坊巷家中,沈士柱果然已经在等着他了。五天不见,从对方那疲倦的脸色中,余怀不难猜测这位虽然瘦孝却精力过人的朋友,必定是经历了许多劳碌奔波,甚至紧张惊险。只不过,沈士柱的神情却显得很兴奋。他告诉余怀,已经同城外的反清势力联系上了,并且把从黄澍那里得来的情报当面向王爷作了禀告。他之所以回来得这么迟,是因为等待大本营召集核心人物,商议对策。现在王爷的钧旨已经下来,就是准备派人前往南边,同浙东的鲁王政权联络,请他们趁南京的清军兵力空虚,尽快派兵北上,到时城中举义响应,进而实行里外夹击,一举夺回南京。至于南下联络的差事,大本营也已经决定,因为沈士柱、余怀和柳敬亭同黄澍有交情,可以利用与后者的关系弄到南下时沿途放行的关防,所以就交给他们三人负责。大本营还命令他们马上着手准备,一旦条件具备,就出发南下……“啊哈,”沈士柱最后站起来说,“你猜猜,我这次回城之后,还去见了什么人?你一定猜不着!”

  余怀迟疑地问:“你还——见了别的人?”

  沈士柱点点头,得意地说:“告诉你吧,我还到了钱牧斋的府上,见到了他的那位河东君!”

  余怀蓦地一惊,失声说:“什么,你还去见了柳如是?”

  “一点不错!是她着人来寻我的——哎,你别把眼睛睁得那么大嘛!”沈士柱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不错,这些日子她是闹出了件丑闻。这老兄早就听说了。

  可是你却不晓得,钱牧斋临走时,曾经特地把我召去,当面向柳如是交待,若有什么大事,别人都不便商议的,可以找我。结果昨日,她果然派牧斋的那个亲随李宝把我找了去,告知我,说牧斋有信回来,表示了有意辞官南归;还说据她估计,老头儿这一次回来,并非打算从此归隐田园,而是十分怀念南边的朋友。她还问我有无这种门道,若有时,替她多联络着点呢!”

  钱谦益同沈士柱关系一向十分深密,这一点,余怀是知道的。钱谦益当时参与献城迎降,多少有点出于追不得已,事后一直感到颇为懊悔,这一点,余怀也已经昕沈士柱多次谈起。不过,要说钱谦益准备辞官南归,并且有意投向反清营垒,余怀却觉得这个弯子未免转得太大,有点令人难以置信。更何况,这种说法又是出于柳如是之口,而柳如是刚刚还背着钱谦益,闹出了那样一桩辱没家门的丑事。

  “哼,可别忘了,那姓柳的是个水性杨花、熬不得半天寂寞的娘们!她说的话,你就这等相信?”他不以为然地说。

  沈士柱搔一搔锃光瓦亮的头发,点点头:“这话自然也是。不过,听说自从得知牧斋打算南归,柳如是已经把那个面首打发走了。至于她的话是真是假,我们倒不妨先听着,且看下回分解——哎,对了,这次南下浙东联络,柳麻子也有一份。直到这会儿,他还不知道呢!趁着时辰还早,你我就去访他一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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