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节 老处女 伊迪丝·华顿

你总会说,后来大家一致认为夏洛蒂-洛弗尔打算当一名老处女。甚至在她生病之前,情况也是明摆着的:尽管她长着火红的头发,身上却有某种古板的东西。可怜的姑娘,幸好,人们考虑到她年轻时身体极差,譬如说,跟詹姆斯-罗尔顿太太年龄相仿的人都记得夏洛蒂纯粹是一个幽灵,把肺都咳出来了——这当然就是她解除跟乔-罗尔斯顿的婚约的原因了。诚然,尽管她接受的治疗有点奇特,但她康复得很快。谁都知道,洛弗尔家没有钱把她送到意大利去;先前在佐治亚的试验没有成功;这样,她就被打发到哈德逊河畔的一座农舍里去了——这是詹姆斯-罗尔斯顿田产上的一块小地方——在那里,她跟一个爱尔兰女仆和一个弃儿一起住了五六年。弃儿的故事又是夏洛蒂历史上一段奇特的插曲。从她二十二三岁初次害病的时候起,就养成了对孩子的一种接近病态的柔情,尤其是对穷人的孩子。据说——人们理解兰斯盖尔医生的话——在肺病妨碍结婚的情况下,饱受挫折的母爱本能显得异常强烈。所以,夏洛蒂必须解除她跟乔-罗尔斯顿的婚约,并且到乡下去住的事一经决定,这位医生就给她家的人讲,挽救她的唯一希望在于不要把她的穷孩子们完全跟她分离,而是让她挑选其中的一个,即那个年龄最小又最可怜的,让她全心全意去照料她。这样,詹姆斯-罗尔斯顿夫妇就把她们的小农舍借给了她,而吉姆太太呢,由于有一眼就把事情看穿的奇才,就立即把事事安排停当了,甚至提出保证,说如果夏洛蒂死了,她就亲自照料这个孩子。夏洛蒂没有死。她活下来了,长成了一个健壮的中年妇女,精力充沛,甚至专横跋扈。她的性格发生这种转变时,她变得越来越像个典型的老处女了:一丝不苟,有条不紊,斤斤计较,把社交上和家庭里的繁文缛节奉为金科玉律。她作为一个警觉的家庭妇女,有了这样的名声,所以当可怜的吉姆-罗尔斯顿坠马身亡,留下依然年轻的迪莉娅,膝下还有一儿一女要抚养时,这个伤心欲绝的小寡妇把堂妹接来跟她住在一起,替她分忧解愁,就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了。然而,迪莉娅-罗尔斯顿办起事来从来不人云亦云。她把夏洛蒂接来时,也把夏洛蒂的弃儿接来了,她是一个黑头发、浅褐色眼睛的小姑娘,具有跟长辈相处太久而养成的奇特鲜明的孩子派头。这位小姑娘名叫蒂娜-洛弗尔,人们模模糊糊地认为夏洛蒂已经收她为养女了。她跟年幼的罗尔斯顿少爷小姐一起成长,相亲相爱,一例看待,甚至可以说——抚养她的两个妇女也不分亲疏。然而,由于受到谁也不用费神去纠正的模仿本能的驱使,她总是把迪莉娅-罗尔斯顿叫“妈妈”,管夏洛蒂-洛弗尔叫“夏蒂姑姑”,她是个聪明可爱的小家伙,人们对夏蒂的运气惊羡不已,因为她在自己的一群弃儿中竟然选出了这样一个人们津津乐道的样品(因为到这个时候,人们认为她有满满一孤儿院的孩子好挑呢)。上了年纪而讨人喜欢的单身汉西勒顿-杰克逊在巴黎(在那儿人们认为他受到上流人士的熏陶)经过长期逗留后回到纽约,在蒂娜初入社交界的舞会上看见她时,对她的妩媚着了迷,他请求蒂娜允许他某个晚上来跟她和她的年轻伙伴单独在一起吃饭。他向寡妇恭维她自己的小迪莉娅的花容玉貌;然而母亲的锐眼发现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蒂娜。饭后,他向两位太太流露,姑娘的发型有某种“十足的法国派头’”,还说在那风雅之都她会被认为风致韵绝呢。“噢——”迪莉娅粲然一笑,不以为然,而夏洛蒂-洛弗尔嘴巴紧闭,低着头干手中的活儿,然而,跟哥哥姐姐在屋子的另一头嬉笑的蒂娜转瞬间来到长辈的身边。“我听见西勒顿先生说什么来着!真的,我听见了,妈妈,他说我的头发梳得挺有风度。我不是老给你这么说吗?我知道让它顺其自然卷曲着要比姑姑那样用发膏捋平贴下来更合适。”“蒂娜,蒂娜——你总以为人们在赞赏你!”洛弗尔小姐抗辩道。“他们就是赞赏么,我干吗不这样想呢?”姑娘笑哈哈地反唇相讥;并把她那嘲弄人的眼睛转向西勒顿-杰克逊。“请你一定告诉夏洛蒂姑姑,不要显出一副怕人的老处女派头!”迪莉娅看见血液涌上夏洛蒂-洛弗尔的脸。这种血液不再在她那瘦嶙嶙的颧骨上涂上两个红圈儿,而是向全脸散发出一种刺目的红晕,从用一枚老式石榴石胸针别住的领口到紧贴到已凹陷的鬓角上的花白头发。那天晚上,她们去就寝时,迪莉娅把蒂娜唤进了自己的房间。“你不应该像今晚那个样子对夏洛蒂姑姑讲话,亲爱的。这是失敬行为——你一定看见这样做伤了她的心。”姑娘的心里充满了懊悔之情。“啊,我心里非常难过!就因为我说她是个老处女吗?她本来就是,难道不是吗,妈妈?我指的是她的灵魂深处。我不相信她曾经年轻过——曾经想过寻欢作乐、倾心爱慕或谈情说爱——你说呢?正因为这样,她从来都不理解我,可你总是理解我的,最最亲爱的妈妈。”蒂娜做了一个轻微的动作,蹿进了寡妇的怀抱。“孩子,孩子,”迪莉娅轻轻地责备着,吻了吻垂在姑娘前额上的五缕乌黑的发卷儿。走廊里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夏洛蒂-洛弗尔站在门口。迪莉娅一动也不动,只从蒂娜的肩头投给她一瞥欢迎的目光。“进来,夏洛蒂,我在教训蒂娜,因为她在西勒顿-杰克逊面前表现得像个宠坏了的孩子。他对她会怎么想呢?”“也许正是她应得的那种想法吧,”夏洛蒂冷冷一笑,回了一句。蒂娜向她走过来,她薄薄的嘴唇亲了亲姑娘抬起的前额,正好碰到迪莉娅热烈吻过的地方。“晚安,孩子,”她用打发人的干巴巴的语气说。门在两个女人的面前关上了,迪莉娅示意叫夏洛蒂坐在她对面的那把安乐椅上。“不想离火太近,”洛弗尔小姐答道。她选了一把直背椅坐下,双手十指交叉着,迪莉娅的目光不经意地停在那不戴戒指的干瘦的手指上,她心里纳闷:夏洛蒂为什么从不戴她母亲的宝石手饰。“我无意中听见了你跟蒂娜说的归,迪莉娅,你责备她,就是因为她管我叫老处女。”现在该迪莉娅脸红了。“我责备她的失敬行为,亲爱的,如果你听见了我的话,你不至于认为我太严厉吧。”“不太严厉。我从来都没有认为你对蒂娜太严厉;恰恰相反。”“那你认为我把她惯坏了?”“有时候。”迪莉娅感到一种无明火起。“你反对的就是我说的那些话吧?”夏洛蒂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宁愿她把我想成老处女,而不愿——”“噢——”迪莉娅喃喃地说。她凭一种迅速跳跃的直觉进入了对方的灵魂,并再次衡量起她令人毛骨悚然的孤独来。“人们还有可能允许她把我想成什么呢?”夏洛蒂紧逼不舍。“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寡妇支支吾吾地说。“一个可笑透顶的小心眼儿的老处女——没有别的了,”夏洛蒂坚持说,站了起来。“晚安,我亲爱的,”迪莉娅满怀同情地说。有时候,她几乎因为夏洛蒂是蒂娜的母亲而恨她,还有的时候,譬如说此时此刻,她因为君子协定的可悲景象而痛心。夏洛蒂似乎猜度出了她的思想。“啊,不要可怜我!她是我的,”她喃喃地说着,走了

迪莉娅-罗尔斯顿有时感到:她真正的终身大事是在她的女儿缔结了——真是门当户对、情投意合——纽约的美满姻缘后才开始的。儿子先成亲,选了范德格雷夫家的一个姑娘,他随后成了岳丈大人在奥尔巴尼的银行里的一名年轻的近亲合股人;小迪莉娅(正如她母亲所预见的那样)在她哥哥成婚一年之后,选中了约翰-米尼厄斯——他是哈尔西家众多青年中最稳健的一位——然后跟上他到婆家去了。自从小迪莉娅离开了格拉默西公园的家,蒂娜就不可避免地占领了这家小小舞台的前台中心,蒂娜已经到了结婚年龄,人们仰慕她,追求她,然而,给她择婚的希望何在呢?两个警觉的女人都不把这个问题摆到桌面上来;然而,迪莉娅-罗尔斯顿天天都在苦苦思索着这一问题,就连晚上上床睡觉时也丢不开,她也知道夏洛蒂-洛弗尔在此时此刻也把同一问题带上了楼。姐妹俩在一起生活了八年,很少公开翻过脸。的确,几乎可以说,她们俩的关系中没有什么公开的东西,迪莉娅则希望不要这样,她们一旦窥透到对方的灵魂,再在两人之间吊下一块面纱似乎就不大自然了。然而她明白:蒂娜不了解自己身世的状况无论如何也得继续下去;她也明白:夏洛蒂-洛弗尔虽然粗暴无礼,感情用事、木木讷讷,却知道最妥善的办法莫过于把自己禁闭在永久的沉默中。她自己把自己弄得噤若寒蝉,所以,小迪莉娅结婚后不久,她突然要求允许她搬下楼来住到蒂娜寝室隔壁的小寝室里,因为新娘出嫁后这间寝室一直空着,罗尔斯顿太太听了反而惊慌不安。“可是你住在那里不大舒服,夏蒂,你想过吗?是不是因为楼层太高了?”“不是;这与楼层无干,”夏洛蒂像往常一样单刀直入地回答。迪莉娅知道她仍然像个姑娘似的从三层楼跑上跑下,她怎能利用迪莉娅提供给她的借口呢?“因为我应当住在蒂娜的旁边,”她说,声音很低,像一根未调准音的弦发出的声音那样刺耳。“啊——那好,请便吧。”如果不是罗尔斯顿太太因为想把这间空房子安排成蒂娜的起居室而沾沾自喜过的话,她说不清为什么突然对这一要求感到气忿。她计划把房子用粉红色和淡绿色装饰起来,好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当然,如果有什么理由——”夏洛蒂启发说,仿佛要看出她的心思似的。“没有什么,不过——呃,我打算给蒂娜来个突然袭击,把那间房子布置得像个小小的闺房,她可以在那里放书,放东西,聚聚女朋友。”“你心眼儿太好了,迪莉娅;可是蒂娜不能要闺房,”洛弗尔小姐反唇相讥,绿色的斑点又在她眼睛里浮起来。“那好,请便吧,”迪莉娅重复了一句,语气同样是气忿忿的。“明天我叫人把你的东西搬下来。”夏洛蒂在门口停住了。“你肯定没有别的理由了?”“别的理由?干吗还该有别的理由呢?”两个女人几乎怀着敌意瞧着对方,夏洛蒂转身走了。话一说完,迪莉娅就因为屈从了夏洛蒂的意愿而生起自己的气来。为什么她老是让步呢?她毕竟是一家之主,夏洛蒂和蒂娜两人之所以活到今天可以说是靠了她,或者起码可以说,过上今天的好日子全是沾了她的光。然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关这个姑娘的问题提出来,得计的总是夏洛蒂,让步的总是迪莉娅。仿佛夏洛蒂以她不哼不哈的顽强作风,决心充分利用使迪莉娅这样天性的女人不可能抗拒的那种依赖关系。说真的,迪莉娅比她心想的更盼望和蒂娜平心静气地谈谈,谈的内容自然少不了这个小小的闺房。罗尔斯顿太太自己的女儿在这间房子里住时,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在那里呆一个钟头,在两个姑娘脱衣服的时候跟她们聊天,听听她们对当天发生的事情的意见。她总是预先知道自己的姑娘要说什么;然而蒂娜的观点和见解总使她有发聋振聩之感。并不是这些观点、见解有什么新奇之处。有些时候,这些观点和见解似乎是从迪莉娅本人过去的一井死水中涌上来的。只不过它们表现了她从未说出口的感情,传达了她难以言明的思想。蒂娜有时候说出的东西正是迪莉娅-罗尔斯顿在遥远的自我交流中想象自己给克莱门特-斯彭德说的话。而现在,这种夜生活将要结束了。如果夏洛蒂要求住在她女儿的隔壁,难道是因为她希望结束这种夜话不成?迪莉娅从来没有想到她对蒂娜影响会遭到怨恨;现在这种发现发出一道闪光,照进那总是把这两个女人分开的万丈深渊。然而,过了一会儿,迪莉娅却因为自己认为堂妹起了妒嫉之心而自责起来。她总不该认为这种妒嫉是从自己心里产生的吧?夏洛蒂,身为蒂娜的母亲,完全有想接近自己女儿的权利,从任何意义上讲都有权接近;迪莉妮有什么权利来反对这种天生的特权呢?第二天,她吩咐把夏洛蒂的东西搬到蒂娜隔壁的那间房子里。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到了,夏洛蒂和蒂娜一起上了楼;迪莉娅却在客厅里逗留着,借口要写几封信。说实在的,她怕从那个门槛旁经过,在那儿,一夜复一夜,两个姑娘娇滴滴的笑声把她拦截住了,而夏洛蒂则已经在楼上进入了她老处女的梦乡。一想到从今以后,她掌握蒂娜的路被卡断了,迪莉灰心如刀割。一小时以后,该她爬楼梯时,她内疚地意识到她在走廊里厚地毯上尽量弄出了声响,意识到她熄灭楼梯平台上的汽灯时停留的时间过长。在逗留期间,她侧耳细听夏洛蒂和蒂娜寝室的相邻的门后的声音,如果听到里面有欢声笑语,她会暗自伤心的。然而,一点声响也没有,门下面也没有透出一点亮光来。显然,夏洛蒂按部就班地向女儿道过晚安,像往常一样径直上床就寝了。也许她从来都不赞成蒂娜熬夜,不赞成她用去很长时间,一边脱衣服,一边谈谈笑笑,畅叙衷肠;她满可以要求住到女儿的隔壁,就因为她不想叫姑娘失去她的“前半夜的美梦”。每当迪莉娅设法揭露堂妹的活动秘密时,她一冒险回来,总因为发现自己把堂妹的动机想得太卑鄙而羞愧难当。她,迪莉娅-罗尔斯顿,她的幸福是有目共睹的,举世公认的,竟然常常发现自己妒嫉可怜的夏洛蒂被克扣掉的一点儿母爱的隐秘,这是怎么回事呢?每当她发现这种妒嫉行为时,就自己恨起自己来,于是显出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对夏洛蒂的感情体贴入微,作为弥补;但这种努力并不总是奏效的,迪莉娅有时候真不知道,夏洛蒂会不会把任何同情的表示看成对她的不幸的拐弯抹角的窥探而动怒。在她那样的痛苦里,最坏的莫过于让一个人轻轻一碰就疼的了。迪莉娅对着那披盖着花饰的梳妆镜,慢悠悠地脱着衣服,这面镜子曾照过她新娘的倩影,她正在回味着这些想法时,听见了一声轻轻的敲门声。她打开了门,蒂娜站在那里,穿着晨衣,乌黑的鬈发从肩上披下来。迪莉娅欢欣雀跃地把双臂伸过去。“我得说声晚安,妈妈,”姑娘悄没声儿地说。“当然,亲爱的。”迪莉娅在她抬起的前额上亲了好久好久。“去吧,要不你会打扰你的姑姑的。你知道她睡觉睡得不好,现在她住在你隔壁,你必须安静得像只耗子。”“是的,我知道,”蒂娜点头表示同意。严肃地瞟了一眼,几乎有点同谋共犯的味道。她没有再问什么,她没有逗留,只是拉起迪利娅的手在自己的面颊上贴了一会儿,然后,就像来的时候一样,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