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之会,帝相之战

韩信已听过纪空手点评赵高阴谋,听到这里,已是全然明白,他有意掩饰自己适才的无知之谈,故作恍然大悟道:“赵相莫非是想让我在龙虎会上一举夺魁,然后借机召见,给我刺杀胡亥之机?”
赵高微一点头,道:“是的,惟有如此,你才能带剑进入登高厅,而且不会让胡亥有半点疑心。所以我说,只有你才能助我完成这次刺杀行动!”
韩信这才明白赵高器重自己的原因:一来是因为自己的剑法不错,以有心算无心,或许可以敌过胡亥的“龙御斩”;二来自己面相极生,胡亥不会对自己过分注意,这样无形中就增加了成功的机率。想通了这些事情之后,他这才知道赵高的心计之深,固然让人害怕,但纪空手料事如神,却又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若非他深信冥冥之中必有天理,或许会改变自己的主意。
韩信收摄心神,很快进入了自己扮演的杀手角色,问道:“可是龙虎会上高手如云,纵然我能打败所有敌手,想必亦是力竭,又怎能与胡亥一拼?”
赵高微微一笑道:“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对此事早有安排。我可以保证你出现在登高厅的时候完全拥有你应有的战斗力,而且还有同样的几个攻击手为你策应。”
韩信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胡亥一定是必死无疑了,我对自己的剑法通常都很有信心!”
赵高也笑了,而且是得意地一笑:“是么?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
张盈与赵岳山并肩出了九宫殿,稍作安排一下,便带领一干手下往后院而来。
膳房不大,却隐于花园一侧的竹林之中,一点不显粗俗之气,惟有隐隐传来的刀剁砧板之声与随之而来的扑鼻香气,构成了厨房独有的氛围。
在赵岳山的布置下,膳房的安全戒备愈发森严,除了少有的几个人可以自由出入外,其他的人各就各位,一片忙碌。
负责膳房守卫的是带刀侍卫莫生,这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典型军人,凭着战功晋升官位,不善言辞,却是个有本事的人物,赵岳山派他负责此地,自然是看重他的实力。是以,他此刻见到赵岳山与张盈之后,恭声行礼,只说了一句话:“莫生给两位请安。”
赵岳山“嗯”了一声,并不还礼,而是一摆手道:“免了吧,你忙你的,我带张军师四处走走。”
他踏入膳房之内,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张大大的躺椅,一张茶几,一杯香茗,然后才看到神农那张清癯的脸容。他总有一种错觉,认为神农既然是天下第一名厨,理所当然也是天下第一胖子才对,可是当他见过神农之后,才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谬论而已。
“神农先生,我可又来看你来了。”赵岳山素知名人都有自我清高的毛病,是以脸上带笑,举止有礼。
“赵总管不必客气,你一日总要来个数次,又何必在乎多来这一次呢?你能对赵相如此忠心,难怪赵相会对你如此看重呢!”神农起身相迎,见到张盈时,眼中陡然放光,装出一副好色之徒的模样。
张盈认识的男人无数,又岂会在乎这种目光?咯咯一笑道:“说得好,赵相看重的人,武功本事尚在其次,关键还要看这个人是否忠心。说到‘忠心’二字,放眼相府之内,惟有总管当居首席。”
赵岳山刚想谦逊几句,忽然醒悟张盈乃是借此讽刺自己,不由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而问道:
“神农先生的厨艺天下闻名,我也不想再加赞美了。只是今夜宴席之上,食客如云,高手无数,若是先生稍有大意,只怕难逃众人的非议。”
神农先生傲然道:“厨艺之道,乃我九世家传,平生不敢自吹,惟有于此道敢夸下海口,这一点但请总管放心。”
赵岳山拍掌笑道:“大师就是大师,所说之话句句与众不同。”他巡视了一眼膳房内的物什,接道:“一应所需是否都已齐备?从此刻起,相府之内已经封关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相府,你若欠缺一些材料,说给我听,待我替你跑上一趟吧。”
神农先生道:“不敢劳烦总管,诸事俱备,只等开席,我已经早就安排妥当了。”
张盈任由神农先生与赵岳山二人闲聊,一双俏目却在四处打量,巡察半天,始终不见异样,稍觉放下心来。当她来到一排锅灶之前,看着十几道背影背对自己忙个不停时,突然心神一跳,觉得有一股力量吸引着他,循其望去,发现那是一道背影,感觉有点熟悉,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不由留心起来,对她来说,只要是曾经在其记忆中留下印象的东西,一般都不会轻易忘却。
这是一道厚实的背影,在运动的韵律中充满着动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仿佛可以看到里面蕴含着青春活力的肌肉。不知为什么,当张盈悄然走近时,她的心中竟然泛起情动的涟漪。
这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竟然在她的身上蓦然出现,这简直让她有些亢奋不已。自从她那段刻骨铭心的恋情最终遥遥无期后,她便对任何男人都失去了应有的兴趣,甚至不能激起她对情欲的正常需求。虽然她日夜有男人相伴而眠,但她从来不认为这是情缘,更不用说付出感情了,她只将这种男人当作是一种戏弄的对象,玩弄别人,同时也玩弄自己,在醉生梦死中寻求心灵的慰藉。
但在这一刻,她面对这道背影时,竟然产生出一种对异性的渴求,甚至感到了自己身体正悄悄地发生异样的改变。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收摄心神,终于在与那道背影相距五步时站定。
“我们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张盈冷然道,其语气冷得有些做作。
这道背影依然不停地翻动着炒勺,聚精会神地对付着锅中的菜肴,仿佛没有听到张盈的问话,倒是神农先生与赵岳山闻声走了过来。
“莫非张军师认得劣徒?”神农心中虽惊,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也许。”张盈一双美目凝视着这道背影,等到这道背影转过身来,她微微失望地“哦”了一声,却对此人产生了更浓烈的兴趣。
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如果见过,她就绝对不会放过!她从那张略带油烟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满不在乎的气质,似笑非笑,眼带忧郁,虽然算不上俊美,却有一种撩人心扉的男人魅力。隐约之中,她似乎又看到了昔日的恋人,目光在瞬间变得如雾般扑朔迷离。
是的,这人当然就是纪空手,也只有像纪空手这样被补去石异力改造过的男人,才能够吸引住张盈这等欲海娇娃的目光。
“我想这位夫人一定是认错人了。”纪空手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来者是张盈,但他却不知张盈对他的熟悉感是来自其体内的补天石异力。当日他在船上用补天石异力将张盈的天颜术破去,其补天石异力尚滞留于张盈体内,故此两气相吸,使张盈对他有种特别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易容术很难被人识破,此刻与其在她的面前刻意掩饰,倒不如坦然相对,毕竟张盈阅人目力十分惊人,如果作伪,定难逃过她的视线。
张盈的俏脸一红,赵岳山故意怒斥道:“小子无礼,张军师虽然年纪不小,却仍是未嫁之身,你怎么可以‘夫人’相称?”
张盈眼中泛出一丝恨意,一闪即没,冷哼一声道:“不知者无罪,我可没有计较,又何必劳烦赵总管操心?喂!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她这后面的一句话显然是问纪空手,倒把赵岳山晾到了一边。
纪空手不慌不忙地道:“小人姓丁,名纪,师从神农先生已有数年时间了。”他以丁衡之姓为姓,以自己之姓为名,表示不忘丁衡提携之意。
张盈嘴上念叨了一遍,突然发问道:“你刚才炒的是一道什么菜?”
“油爆花生。”纪空手道。 “怎么寿宴之上会有这种菜?”张盈微一皱眉道。
“此菜虽然平常,亦是市井常见之物,但要将他做成一道上席菜肴,又岂是容易之事?油爆花生,讲究的是色泽金黄,香酥可口,清脆生香,口感适中。小小的一道菜肴,却有十九道工序,若非厨道中人,又怎知内中艰辛?”纪空手娓娓道来,丝毫不显呆滞,说话举止之中,隐现大厨风范,便是神农听了,亦是连连点头,暗自叹服纪空手的记忆力与悟性。
张盈依然不动声色地道:“油爆花生会有十九道工序,何不说来听听?”她丝毫不觉厌烦,一一相询。
这是她一惯的行事作风。她总认为,一个奸细,往往都注意到一些大的枝节,却会忽略一些微不可察的细节,惟有从细节上入手,才能发现奸细的破绽。但若你从一些大事问起,这些问题几经奸细琢磨,已是天衣无缝,更能自圆其说,你是很难从中找出破绽的。
纪空手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第一道工序,在于选料。虽是一碟花生米,却必须是产自关中沙地的红皮花生,个大心圆,颗颗均匀,这样方能入菜;第二道工序,将选料出来的花生在深寒井水中浸泡一个时辰,然后滤水备用;第三道工序,则是选油……”他一一说来,谈到油温、控火、下锅时机等等事宜,一气呵成,宛如行云流水。说到最后时,他才顿了顿,道:“翻炒时需用滚云勺,这样才能让花生受热均匀,炒至第三十七勺时,起锅离火,滤油装盘,不可有一点停顿时间,否则花生必然焦黑。但若提前起锅,花生便带一丝生味,算不上是炒货上品。”
张盈微微点头,似乎非常满意纪空手的回答,神农见状,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
但是张盈正要转身之际,陡然眼芒生寒,厉声问道:“你刚才一口气说了三百六十九个字,却气息悠长,不见呆滞,可见内功不弱,以你这样的身手居然安心来做厨子,若无不良居心,又作何解释?”
此话一出,赵岳山与神农俱都失色,张盈身后的一帮随从更是拔刀逼上,形势危急,刻不容缓,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张军师能看出小人的身手,眼力果然高明。不过神农门下,要想找出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实在太难,不信请问神农先生。”纪空手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答道。
神农先生赶忙道:“这是我家传的内功心法,凡我门下,入门必修,只是为了发扬厨艺,绝无与人争胜之心。”
张盈奇道:“内功心法难道还与厨艺有关?”
神农先生道:“厨艺一道,讲究繁多,若无内力,单是掌锅颠勺便极难掌握,又怎能谈得上厨艺高明呢?此事还请张军师与赵总管明鉴!”
张盈不再说话,所谓隔行如隔山,她对此道一无所知,也就不好乱加妄断,而且她对纪空手确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便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放过了他。
等到张盈与赵岳山离开膳房,纪空手这才缓松了一口大气,叫了声:“好险!”发现自己的内衣俱已湿透。
“纪少这招‘意形留神’真乃达到易容的最高境界,如此险中求胜,今夜盗取登龙图,我们必定成功!”神农笑了笑,拍了拍纪空手的肩头道。
“那我们可得好生计划一下才是,今夜的相府,无异于龙潭虎穴,只要我们稍有不慎,恐怕就会全军覆灭!”纪空手目光一闪,显然意识到了任务的艰巨。
“你不必担心,今夜的行动我已经计划好了,赵岳山刚才通知了你,今夜凡是上到登高厅的每一道菜肴,必须要试菜之后方可上席,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摸清厅中的形势,再伺机下手。只要刺杀得了赵高,登龙图便不难到手。”神农看了看四周的动静,悄然说道。他的脸上沉稳无比,似乎对事态的发展已经胸有成竹。
纪空手脸上不见动静,心中却暗吃一惊,与神农敷衍几句,见到守卫前来,各自散开。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一点地过去,随着夕阳西下,渐渐消失,暗沉的夜色终于降临。今夜虽无星月,但在相府内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处处笙歌响起,车水马龙,热闹一片,以一场寿宴为名的大决战终于徐徐拉开了帷幕。
△△△△△△△△△ 七月初二,夜,咸阳城中赵高相府。
将近酉时,相府之外的广场上,车马列队而立,足有千驾之多,人声鼎沸,凡是咸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到来,更有些人知道二世皇帝胡亥要亲来道贺,都想目睹帝君龙颜,无不趋之而来,整个气氛显得异常热闹。
相府内外点起了万盏大红灯笼,灯笼之上写有“寿”字,愈发突出了喜庆的氛围。过道园林都有千姿百态的各色灯饰,更加增添了不少辉煌的气派。
但是热闹之余,却不失有度,在乐白与格里的统领下,暗杀团武士与亲卫营的战士俱已到位,形成了非常严密的戒备态势。胆小之人见之,已是战战兢兢,有心人见之,不免在心中有所揣度,但更多的人却不以为意,认为相府守卫,自当如此,一切尽在情理之中。
由大门而入,宾客虽然鱼贯不绝,但一切接待均是井井有条,丝毫不显乱迹。来宾各按自己的身分,由专人引领,分别进入了一主二辅的三座大厅。
当中一厅面积最小,但设置最为豪华,与两边辅厅相距数十丈远,却高高在上,只可由上俯瞰,辅厅中的人却根本看不到主厅动静,厅上有匾,匾名“登高厅”。既有登高而望之意,又可作“登高一呼,四方响应”之解,由此可看出赵高的狼子野心。
登高厅所设宴席只有寥寥数桌,虽显空旷,但桌与桌之间的间距有度,显示着每一桌宾客身分地位的差别。若非是王侯将相一类的人物,只怕是没有资格居坐其中的。
沿登高厅向两边而建的,正是两座辅厅,辅厅面积极大,各设五百席,可容下数千宾客。三厅之间,有一块偌大的空场,搭置木台,成为了龙虎会的演武场。三方宾客俱可在喝酒作乐之余,欣赏到高手之间演绎而出的龙争虎斗。
韩信在台下的一方席上入坐,手抱一枝梅,闭目养神,丝毫不为外界动静所惊扰。他并不担心自己是否能夺得魁首,登上登高厅。因为赵高既然有言在先,想必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他倒是一心想看看纪空手何以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从胡亥的身上盗走登龙图。
他虽然对纪空手一向很有信心,但看到眼前这种场面,不由得为纪空手担起心来,毕竟这是在相府府内,稍有闪失,的确是无路可逃,无处遁迹。
格里瞅了个空暇时间,悄悄来到他的身边,道:“你不必紧张,此事虽然事关重大,但若赵相没有把握,他也绝对不会贸然动手。”
他与韩信极是投缘,料其新手上阵,难免紧张,是以特来嘱咐几句,韩信知他心意,微微一笑道:“多谢将军关心,时某心中有数。”
格里见他神态如常,顿时放下心来,拍拍他的肩道:“若想成名,成败在此一举,不动则已,一动必要义无反顾,永不言退。”
“是。”韩信心中一凛,肃然道,这是格里杀人的经验之谈,的确是刺杀精华,韩信怎敢不听?格里巡视了一下四周的人群,其中不乏有跃跃欲试的战士,陡然间看到东面角落处的一条人影,心中一惊,咦了一声道:“怎么此君也到了相府?”
韩信循声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玄衣打扮,身材健硕有力,怀抱一杆长枪,在夜色映衬下仿如一个幽灵般挺立于那角落中。虽然看不清其面目,但观其轮廓,已有一股袭人的寒意油然而生,令人不寒而栗。
韩信刚要发问,倏觉那人抬头望来,一道如电的寒芒透过虚空,竟与自己的目光在空中相对,虽是一触即分,但是韩信只觉胸口一闷,仿佛感到有一股大力击中胸膛一般。
“此人姓扶,名沧海,乃南海长枪世家的传人。南海长枪世家一向少有人在江湖走动,他今日前来,已经是与长枪世家往日的行事作风大大不同。”格里似乎对江湖轶闻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他莫非亦是胡亥的手下?”韩信悄声问道。
“不可能,胡亥安排的高手已全在我们掌握之中,他们也绝对不会来争这份名头,倒是这扶沧海的枪法不弱,若他有心夺魁,只怕对你不利。”格里不由担起心来。
“若是如此,倒也再好不过。”韩信豪气顿生,大有与扶沧海一决高低之意。
格里摇头道:“赵相对你早有安排,岂能再容节外生枝?何况今日相府之内戒备如此森严,此人竟能避过众多耳目,闯入府内,单凭这份胆色与勇气,已足以让人不可妄生小视之心!”
韩信正待说话,忽见扶沧海从人群中而出,大步行来,他的步伐坚定有力,眼芒透出,直逼韩信面门。随着他的人每向前移动一分,带出的压力便随之增强一分,韩信昂头而视,不动声色,心中却感到一座山岳缓缓移来,给人以咄咄逼人的压服之势。
沧海走到与韩信相距三尺处方才站定,脸如严霜,眼中神光若电,半晌才道:“我巡视全场武者,今夜的龙虎会上能与我一战者,惟君而已。”
他言下并无太大的恶意,反倒对韩信多了几分推崇的意思。韩信一怔之下,微微笑道:“不敢,扶兄英气勃发,未出手时已气势在先,这等威势,岂是时信所能比肩的?”
“时信?长街击杀乐五六的时信?”扶沧海的眼芒一闪,追问一句。
“侥幸得手,怎敢言胜?乐五六死在我的手下,全是轻敌所致,若非如此,只怕死的人就会是我了。”韩信淡然笑道。

纪空手领着韩信与扶沧海终于站到了登高厅的门口。
在经历了一番口舌之后,在五音先生与赵高的鼓动下,胡亥下旨,让韩信与扶沧海携带兵器上厅,因为他也想看看,这两人的武功是否值得他许下荣华富贵来收归己用。
纪空手的心思却并没有放在这上面,他心中清楚,武功达到了一定的境界后,有无兵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种平和的心态,而且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这些十丈之外的守卫上,因为他知道,由这些人构筑的十丈空间是否固若金汤才是自己整个计划的关键。
在登高厅中的人,无论是胡亥,还是赵高,他们都明白一点,就是他们之间的君臣之战最好是在小范围内进行,让战事局限于登高厅中,一旦战事蔓延出这个范围,局势一乱,任何一方都很难控制局面。而咸阳之外,刘邦的义军若是得到消息,趁乱而入,极易形成“鹬蚌相斗,渔翁得利”的格局。对于这一点,胡亥和赵高显然达到了共识,是以他们同时命令手下,要将登高厅与全场隔离,构成真空地带,以防厅中有任何消息走漏。
而纪空手也希望看到这一点,只有这样,他才能在盗图之后,寻机全身而退。所以当他巡视一番,确定这条防线毫无疏漏时,他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臣格里携时信、扶沧海求见!”纪空手与韩信、扶沧海相视一笑,做了个轻松的手势,这才学做格里的嗓音大声道。
“进来吧!”厅中传来一个声音,纪空手让韩信、扶沧海二人先入,自己略低下头,紧跟在二人之后,鱼贯而入。
行至厅中,三人跪伏见礼,得到胡亥准许,这才退坐在靠门处的一张空席上。
纪空手人在韩信与扶沧海之后,偷眼一瞥,已将厅中形势一眼看尽。他的目光在红颜的俏脸上停留片刻,见得佳人眉间带愁,知其心系自己,不免情动,再看五音先生,却见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容,显然识穿了自己的行迹。
纪空手不由在心中暗道:“这可奇了,我杀格里取而代之,这事惟有扶沧海与韩信得知,五音先生又是怎么看出破绽的?”他自问自己的易容绝技有了一定的火候,百思之下,却想不出五音先生何以能认出格里竟是自己假冒的。
他却不知,五音先生之所以能认出他来,是因为五音先生入厅之后,已经细察一遍,发现纪空手未在厅中,便对每一个随后入厅的人多加留意。他识人的法宝,其实是观察此人的眼神,当纪空手看到红颜之时,虽然不动声色,但眼中自有一丝柔情淡淡而出,以五音先生的敏锐目力,岂会错过?是以自然便认出了纪空手。
随着三人同入,登高厅中的气氛刹那间又热闹紧张起来,胡亥赐坐赐酒,好言嘉将了几句,突然话锋一转,望向赵高道:“今夜乃赵相寿辰之日,单是饮酒聊天,岂不单调?以赵相的作风,应该还有节目以娱嘉宾吧?”
赵高笑道:“大王真是猜透了微臣的心思。”当下站起身来宣告道:“传令下去,歌舞表演现在开始!”
他话音一落,笙歌声起,乐声悠悠,刚才还是生死相搏的擂台上,早已是红毯铺地,花香四溢,上百位妖艳歌姬身着轻衫,媚骨尽露,随着靡靡之音的节拍,载歌载舞起来,顿时吸引了众多男人的目光,便是身为女子,看到这等勾魂的艳舞,呼吸亦是急促了许多。
纪空手心中一动:“赵高果真是老谋深算,以歌舞之声来掩盖厅中动静,纵然待会儿有厮杀声传来,厅外之人亦难听分明。更重要的一点是由于这是艳舞表演,但凡是正常的男人,很难不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其上,自然就对歌舞之外的事情少有留心了。”
但胡亥显然意不在此,对场中艳舞视若无睹,确实与传闻中的他有大相径庭之处。他望向赵高道:“这歌舞固然是好,却不足以让人尽兴,而眼前就有两位年轻才俊,本王倒想看看今日的武林中对于武道境界的追求是否更进了一步。”
赵高一听,心中暗道:“这可是你自寻死路!”当下却装着糊涂道:“大王之意,莫非是想在这大厅里看看时信与扶沧海的比武?”
“正是此意!”胡亥微微一笑道:“不过两位侠士势均力敌,胜负难分,再行比斗已是不妥,倒不如由你我君臣各出一人,分别与之一战,博个彩头,不知意下如何?”
赵高心中盘算,若是以韩信一人行刺胡亥,未必能够奏效,此刻听得胡亥之言,心中顿时一喜,只要己方再出一人,与韩信假装厮斗,一旦瞅准机会,两人联手,同时发难,必可置胡亥于死地。思及此处,当下应诺答应。
“昔日齐威王在世,常与宗族诸公子驰射赌胜为乐,齐相田忌马力不及,屡次败于威王。后采纳孙膑之计,以千金一棚之赌赢了齐威王,更为齐国赢得了孙膑这等军事大家,传诵一时,引为佳话。”胡亥引经据典,说起数百年前的历史,令得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他却自顾接道:“今日本王有心仿效,不如与赵相各出千金,以作彩头,但凡胜者,不仅可以博得千金,而且本王还会封他为内廷带兵卫,另赏良田百顷。”
他有心结纳韩信与扶沧海,是以出手大方,引得众人无不色变。无论是入世阁弟子还是胡亥带来的贴身近卫,更是蠢蠢欲动,无不垂涎这莫大的富贵。
赵高却丝毫不以为意,他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又岂在乎这区区千金?他心中算计着以何人与韩信联手为最佳,思及再三,觉得惟有张盈出马,才能有更大的把握。
但胡亥似乎看穿了赵高的心思,转头望向五音先生道:“既然这是赌局,当然要分出胜负,而评定胜负之人,惟有先生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想必先生不会推辞吧?”
“既蒙大王看重,五音惟有勉为其难了。”五音先生答得极为干脆,事实上胡亥此举亦正中他下怀,岂有不应之理?张盈在赵高的暗示下站将起来,扇柄轻摇,嫣然一笑道:“难得今日是赵相的喜寿之日,小女子无以为报,学得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倒想向这位时世兄讨教。”
她的人妩媚至极,语声软糯,绵意多情,似有不容他人抗拒之力,偏偏五音先生另有用心,淡淡一笑道:“张军师的美人扇自是武林一绝,倘若真心赐教,确实能让这位时兄弟受益非浅。不过我来咸阳虽是未久,却听说了关于张军师的一些传闻,是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请张军师与这位扶兄弟过招吧。”
“这难道会有区别吗?”张盈咯咯一笑,目光如水般掠过五音先生的脸颊,似乎想寻找到问题的答案。
“如果这是一场生死之战,当然没有区别,但若只是一场娱人耳目的赌局,却又另当别论。”五音先生毫不理会张盈火辣的目光,站将起来道:“我既蒙大王看重,忝居公证人,当然希望这场赌局能公平竞争下去,却不想看到有人借机寻仇,败了大家的兴致。”
“这可奇了,我与这位时兄弟有何仇怨?先生何以会如此看我?”张盈笑意犹在,脸上的肌肉却僵硬了不少,赵高亦有莫名其妙之感,但他更关心张盈能不能与韩信对阵而联手,寻机刺杀胡亥,是以不想让五音先生节外生枝,刚要说话圆场,却听五音先生道:“我听闻时兄弟曾经当街杀了乐五六,想必张军师不会不知吧?”
此言一出,无论是张盈还是赵高俱皆色变,赵高的心中顿生一股酸溜溜的感觉。张盈的脸上更是一寒,若非说话之人乃五音先生,只怕她会当场发作。
她与乐白的关系,知者不少,以她的淫荡之名,加上一个乐白,亦无非是她上百位入幕之宾的其中一个,根本不值得她为此事动气。但她暗恋赵高已久,淫荡之举,亦是报复赵高对己无动于衷的一种手段,此刻五音先生当着赵高提及此事,岂有不让她恼怒之理?而令她更着恼的是,她与乐白无非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而五音先生所指,竟说她乃是想为情郎之侄报仇,以挑战为名寻机杀掉韩信。事实上她之所以出战,的确是为了杀人,不过并非韩信,而是胡亥。
五音先生当然洞察其中阴谋,是以绝不能让韩信卷入到这场君臣相争的漩涡之中,这也是纪空手事先再三嘱咐的。他以退为进,确实收到了立竿见影之效。
“五音先生也许有些误会了,但一时半会却又难以说清,既然这样,张军师不妨就向南海长枪世家的扶兄弟请教吧。”赵高不敢得罪五音先生,却又不愿在张盈的艳史上多加纠缠,是以大手一挥,示意张盈狠下杀手。
对他来说,如果能够趁机杀了扶沧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扶沧海实力太强,又来得突然,在其身分不明的情况下,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这历来是赵高的行事风格,何况韩信若能与胡亥带来的高手对阵,趁机下手杀之,至少可以除掉对方的一员生力军。算来算去,赵高认为这亦算是一个不坏的结局。
张盈还复了自己的万种风情,向扶沧海横斜一眼,款款笑道:“南海长枪世家历来是武林望族,能蒙扶公子赐教,小女子荣幸得很。”说毕纤腰一扭,人如凌波虚渡般站到厅中,只距扶沧海一丈之距,美人扇摇,香风沁人,满厅之中竟然不见一丝杀气。
她这一动,但凡是习武之人,无不骇然,其速之快,确如一阵香风,先闻其香,再见其人,裙裾未见翩扬,人已凌空而至,可见其轻功之高,已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她能以区区一个红粉之躯跻身于入世阁三大高手之列,且素有“军师”之称,这本事就说明了她的实力。扶沧海一愕之下,终于看清了她那不老的芳容。
如果不是事先得知张盈的年龄已是年轻不再,恐怕扶沧海还真会以为眼前的女子只是一位初识闺房之乐的少妇。她的那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眼波传情,如梦如幻,确能勾魂摄魄,娇艳的俏脸上泛出胭脂般的红晕,恰如桃花艳丽,如丝的细眉似弯月斜挂,一笑一颦,发出迫人的光彩,道不尽万千风情。
扶沧海心头一震,暗道:“听说武林中有一种‘香销红唇’的媚术,在不知不觉中蚀人心智,让人莫名之下黯然销魂,莫非张盈擅长此术不成?”当下屏气凝神,不敢大意,人在场中,手已紧握长枪,眼芒更是不敢与之对视。
张盈媚眼如丝,将扶沧海的一切举止尽收眼底。对她来说,只有在男人面前,她才能充分地展示出身为女人的自信。她是至美的,美中带有成熟女人固有的风韵。当她将“香销红唇”的媚术发挥至极致时,她相信没有人可以抵挡得了她来自于媚骨的柔情。
柔情亦能杀人,如丝如缕,将你缠绕至死,但熟知张盈的人都知道,柔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手中的那把折扇——绣有美女图案的美人扇。
扇柄轻摇,随着雪白柔荑的摆动,恰如那翻飞的蝴蝶,给人以绝美的动感。但在扶沧海的眼中,却丝毫没有半刻的轻松,反而在扇面的幅度摇摆下,感到了一股淡若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力。
在销魂之中杀人,这种情形,确是惊人。纪空手人在局外,却依然感受到张盈眉间隐藏的杀气,他蓦然在心中跳出四个字来:红颜杀手!这词用在张盈身上,真是恰如其分。
扶沧海已有冷汗冒出,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以往的必胜信心,只觉得自己的心好沉好沉,沉得连脚步也难以移动。他不得不承认,张盈的确是他今生所遇的最强对手。
他几疑自己产生了一种错觉,因为他忽然感到了这大厅之上竟然有风,不是扇舞而动的清风,而是风起云涌的猎猎之风。
也许这不是风,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杀气,如风的杀气!当张盈每一次摆动扇面之时,这股杀气便增强一分,是以这风起,只因这扇舞。折扇能有杀气溢出,只因为这是张盈的美人扇。
但张盈的厉害之处绝不仅仅如此,就在扶沧海全神抗衡着她缓缓迫来的杀气之时,张盈却开口了。
“扶公子不愧是世家子弟,家教严谨,讲究非礼勿视,但正是如此,你不觉得这般做人太辛苦了吗?”张盈的声音本来就带有一种惑人的磁性,一旦贯注媚术,更添魔性,仿如来自于云天之外的靡靡之音,让人昏昏然几欲睡去。
扶沧海强抑心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张军师的‘香销红唇’确是非同小可,扶某自问定力不够,只有得罪了!”他已经看到如果自己仍然与之对峙下去,失败只是迟早的事情,是以再不犹豫,突然退后半步,长枪振出。
纪空手顿时松了口气,他人在局外,明白破解张盈媚术之道,就在于抢先出手,惟有如此,才可使自身浑然与武道相融,不受媚术诱惑。
这虽然是一个明眼人都可知道的道理,但要在张盈的动人风情下做出出枪的决定,却需要莫大的勇气,至少不能有怜香惜玉之心。
但扶沧海做到了这一点,是以他的长枪终于艰难地振出虚空。
枪,一杆丈二长枪,破空而出,仿如天边那道亮丽的彩虹,虚空之中似乎有了些微的波动,当这波动的幅度愈来愈大时,于是随枪锋而来的,是那肃杀无限的风。
或许这不是风,而是枪锋逼出的气势锋端,因为纵是冬至那一日的风,亦比不上这风的凄寒。
随风而来的,是枪影,万千枪影密如网眼,从四面八方向张盈罩来,疯涨的气势逼得众人无不后退数步。
扶沧海的长枪极快,快得如电芒闪耀,但是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只快一线,却已足够,这人当然就是张盈。
当扶沧海的长枪杀到半空时,张盈的美人扇突然一收,“锵……”地一声,卖弄风情的折扇竟然发出了金属般的脆音。
扇是铜扇,一收之后,变作打穴点穴的判官笔之类的兵器,这才是美人扇的真正面目。
扇如流云而来,快若惊电残虹,一收一点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诗意,但是扶沧海却心中一惊,认出了这是张盈的“逍遥八式”。
以张盈曼妙的身形,确似神仙般飘逸,慑人心神的是她的扇路变化之快,变化之多,更是神出鬼没。她的每一次出手都有夺命的可能,但在每个人的眼中,你看不到杀气,只能领略到那种生机盎然的春意,甚至于有一种对美的陶醉。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境,更是一种莫名其中的心境,谈笑间已是杀心生起,或许这更能说明张盈此刻的形迹。
“叮……”一声脆响,扶沧海的长枪终于与张盈的扇柄交击一起。
流云散去,杀气四溢,这一切闲适的幻象尽灭,虚空中还复长枪与美人扇交击的真迹。
张盈骤然而退,退而又进,进退之间仿如弄潮的高手,人在浪峰之上,却不为浪峰淹没。她的举止轻松而优雅,攻守之间,犹如信手拈花,柔中带有极强的韧性,步伐间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痕迹,若行云流水般流畅至极,给人以美的享受。
扶沧海的眉间一紧,脸上却露出少有的惊骇。
让人惊骇的是张盈开合有度的美人扇,实无法想象一个人的轻功步法竟会如此神奇,一旦与“逍遥八式”结合,产生出沛然不可御之的奇效。可是扶沧海并不畏惧,反之他遇强愈强,这更加激起了他心中潜藏已久的战意。
数招交击之后,扶沧海的杀意更浓,浓得如一坛烈酒。在他的眼中,不再有美女,只有敌人!他惟一要做的,就是毫不留情地将之击败,甚至毁灭!枪然一闪,划过一道美丽而生动的弧迹,没有风啸,没有声吟,只有扶沧海的脚步轻踏之声,配合着长枪前标的速度,充盈着一股无法宣泄的生机。
张盈却突然止步,一动不动,但她的眼神更亮,也更锋锐,洞察着长枪运行虚空的每一道轨迹。她似乎胸有成竹,又像是伺机而动,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扶沧海的长枪进入到她的三尺范围……
这确是险极的一招,亦是必然的一招。枪乃百兵之长,攻防范围几达数丈,张盈若欲用一尺折扇取胜,不出险招近身相搏似不可能,所谓艺高人胆大,张盈瞅准时机,决定行险一试。
一动一静之间,场上的局势真可谓凶险到了极处,任何人的心都不由往下一沉,似乎看到了即将分出胜负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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