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yeDerek金沙手机娱乐登录

巨大的星际飞船现在静止不动了,至少在船里面的人看来是这样。实际上它正沿着环绕地球的轨道飞行,其轨道运行速度借助于地球围绕太阳的周转、太阳在银河系的运动以及整个银河系缓慢向大吸引点坠落的运动。从某一个静止的参照点看,飞船的运动是螺旋形的——如果宇宙中确有这样一个参照点,可是从飞船里面向外看的效果就像它是静止不动的。发动机不再运转,驱动器也停了,船上所有人出生之后一直承受的1.4g的重力消失了,海克利人和船上的东西都漂浮起来。每个动作都放大了,登陆船飞离飞船之后,两者互相纠缠干扰的磁力之间的微弱牵引力,竟然变成了几乎可以察觉的振颤。船上的2.2万名海克利人都感觉到了,并为此欢呼雀跃。地球是他们寻寻觅觅了3000年所找到的最好的行星,而现在它几乎就是他们的了。
登陆船要进行许多速度切换——比如,从太阳—黄道轨道转换到地球—太阳轨道,以及减缓前进速度—因此它的所有驱动器一直开着。飞离巨大的母船才30秒,桑迪就开始呕吐。他实在克制不住,以前从未体验过晕船的感觉——其实,他从未经历过真正的运动,至少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没有。
六个海克利人由于内耳的构造不同,是不会晕船的。可这也没用,到头来一个个还是难逃此劫,因为大气层入口处剧烈的振动把整个人抛上抛下,折腾得他们的胃实在难以承受。
更糟的是,桑迪把他周围吐得一塌糊涂。“克制一下,没用鬼!”戴米厉声道。“哎哟!哎哟!”海伦呻吟着,坐在驾驶座上的波丽喊:“混蛋,桑迪!你干嘛不找个袋子之类的东西来吐?”她还想再训几句,没时间了,登陆船已经进入了太空垃圾层。
由于事先设计好的程序,他们避开了大部分体积最大的物体,但如果想依靠设定好的程序把什么都躲过去,就没什么把握了。于是,无线电探测器一旦发现一块正在坠落的小块物体,侧驱动器便自动打开,闪避过去。如果躲让了仍逃不开碰撞时,磁力排斥器可以用来缓冲撞击力。这样,小块物体的冲击速度就慢了下来。但是,它们体积虽小,仍让人担忧。当它们大片大片地撞击到登陆船的外壁,里面的人能听见沉闷的嘭嘭声。体积更为细小的微粒噼噼啪啪打在登陆船外壁的金属箔上,撞得粉碎,变成等离子体,并发出了微弱却更加尖锐的声音。等离子体对船体的撞击是没有损害的。
波丽正操纵着驾驶仪,一只游来荡去的鹰蜂掠过她面前,她愤怒地喊道:“把这东西给我赶走,它挡住我了!虫子都飞进我眼里了,我还怎么驾驶这破烂货?”
正在此时,船身猛地一摇,躲开了又一块物体,鹰蜂也被这股力甩开了。登陆船随之进入了最后的滑翔阶段,飞向无线电显示屏上标示的惟一一块平坦的草地。桑迪晕船晕得昏天暗地,仍能听见波丽发出愤怒的嘘声。这应该是着陆过程最轻松的一段,因为他们的速度正在放慢。自动反馈控制器原本应该能够克服所有游移不定的下沉气流和接近地面的微弱气冲,但它们却不起作用。“屁大点的一颗行星,”波丽吼道,“天气却这么糟!”她说的话没错,飞船船身开始颠簸个不停。船的地面飞行速度已降至100~110公里/小时,可外面的风速比这快得多,登陆船像玩具似的被风吹得打转。
波丽开始降落了,但这更像是一次人为控制的坠机,还好登陆船建造得足够经受住如此考验。登陆船一接触地面,前驱动器便启动使之减速,队员们都被这股力甩到他们的保护网上。飞船滚动了几百米,才停下来,差点就撞进被暴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丛里去了。
“我们着陆了。”波丽宣布。
一点着陆的感觉也没有。飞船虽然停下来了,仍然在风中摇摇欲坠地晃动着。波丽担忧地打了好几个嗝,伸出手,将显示屏打开。驾驶仪上方舱壁上的两个屏幕亮了,一个显示的是在太空中模拟的着陆地点,另一个则显示出飞船外面真实的景象。模拟的屏幕里冰天雪地,寂静安宁,另外一个屏幕所显示的情景却是铺天盖地、横扫一切的暴风雨和摇摆不定的常青灌木。
两个屏幕上标志位置的六角星都在同一个地方,一闪一闪地,他们确实降落在预期的地点。“我们怎么会碰上暴风雨?”欧比耶害怕地问,“你是不是降错地方了?”
“没错,”波丽嘟哝着,心里又是恼火又是奇怪,“可‘雪’到哪里去了?”
几小时后,桑迪穿着他的风雪大衣和靴子站在登陆船的门口,他伤感地摸摸放着母亲相片的口袋,波丽可没他这么多愁善感。“走吧,没用鬼!”她干脆利落地说,推了他一把。
他走了。抓着扶梯杆,他出了舱门,轻松地爬了下去。舱门离地面只有3~4米,可若是没抓住跌下去,就算在地球微弱的重力下,也会摔伤的。他艰难地绕到飞船后面,一阵风吹来,闻到了一股从发动机散发出来的微弱的乙醇味。他朝着应该是最近的公路的方向走去,开始在泥泞和瓢泼大雨中跋涉。
这根本和原来估计的不一样。
此次任务的计划中出了严重的错误。登陆船降落的地点肯定是地球上称作“阿拉斯加”的地方,导航屏已证实了这一点。那么,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呢?阿拉斯加以及这颗行星上所有其他地方,海克利人第一次来时都已彻底研究过了。他们知道阿拉斯加应该很冷,至少,除了夏天短暂的一段时间,一年中大致应该如此。而且,只有在纬度较低的地方才会出现其他气候情况。筹划这次任务的海克利人十分肯定地告诉他们,阿拉斯加有雪。如果真有雪这种东西的话(上千部电视节目已证明了这一点),它可能存在于地球上的某地,但肯定不在这儿。
这里有的只是泥泞和凶猛可怕的、让人睁不开眼的暴雨,温度高得令穿着毛皮衣服的桑迪直冒热汗。
桑迪对自己说,像这样的暴风雨不可能天天会有。他挣扎着朝可能是大路的方向走去,路上不得不一次次绕过一些连根拔起的大树。这些树非常大,从树根到树冠足有30米高,树根处带着大块裂开的泥土,被倾盆大雨冲刷着。倒地的大树旁边的树坑是新形成的。
一些飞来飞去的东西像是要钻进桑迪的大衣里咬他,这就是“蚊子”吗?他疲倦地拍打着,不禁怨恨起自己的境遇来。情况着实令人担忧。
更糟的是,这不公平。桑迪所受的训练中没有任何一项让他对此有所准备。他听说过“天气”这回事,飞船上有相关的讲座讲到它,他们录制下来的电视新闻中总在谈论这个,同时放一些等压线、低气压和冷锋的图片。但是,听说过和身处其境的滋味大不相同。不论是桑迪还是星际飞船上的2.2万名海克利人都从未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情。
并且,这种经历桑迪一点儿也不喜欢。在这种“天气”条件下怎么能找得到路呢?在飞船上的平面图中一切看起来非常简单:山脉、山坳通道、山坳处的垭口。他要找的那条公路正穿过这个垭口。但是,由于大雨和乌云,头顶上方30米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又怎么分辨得出山脉在哪儿呢?同样,身后的飞船也早就不见踪影了。桑迪停下来,费力地将无线电从一个内袋中掏了出来。“我是桑迪,”他对着它叫道,“请指示一下我的方位,好吗?”
谭亚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你偏得远了,”她大发雷霆道,“向左转3/12。怎么用了这么长的时间?你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公路才是。”
“我还以为快到呢。”桑迪痛苦不堪地说,关上无线电。他肯定自己一会儿需要帮助时还要用到无线电,所以没有放回去,而是拎着带子把它甩到肩膀上。他嘴里嘟囔着,大汗淋漓地在滂沱大雨中踩着溜滑的泥泞继续前进,被风吹得摇来摆去的树枝不停打在他脸上。
他原来期望的回到地球的情景完全不是这样的。
天色还亮的时候一切已够糟了,而天黑之后情况就更糟了。太阳已经转到地球的另一面去了,天空中最后一抹微弱的光线也消失了,四周一点儿亮光也没有,真是漆黑一片!这对桑迪来讲又是一种陌生而难以应付的经历。
突然,他在一个泥泞的堤岸上滑倒了,滚入一丛湿漉漉的、扎人的灌木。
最坏的情况还在后面。他爬起来,想用无线电询问方位,才发现他失足跌入的这条深沟里有一条小溪,无线电浸湿了,不能用了。
暴风雨突然停歇了,周围一片寂静,原来他的助听器也坏了。桑迪在捂得他直冒汗的毛皮裤子的膝盖上敲打了几下,还是没用。他恚怒地把它塞进一只口袋,向四周望去。
登陆船屏幕上显示那条纵贯垭口的高速公路就在两公里以外。桑迪高高低低,拐来拐去地走了五个小时,肯定已经走了不止两公里路。无疑,他一定又偏离了正确的路线。
桑迪·华盛顿发现自己迷路了。
意识到这一点也与事无补,他压根儿不知怎么办。飞船是回不去了,因为他现在根本无法知道它在哪个方向。也许应该继续向前,好吧,这正是他绝望地想要去做的,可往哪个方向走才是“向前”,他同样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他又想起阿拉斯加据说是有野生动物的,比如“狼”和“大灰熊”,碰上就麻烦了。
他向四周凝望,心中除了气愤还有恐惧。
猛然,他发现夜色在西边的一个地方显得不是那么浓重。不像是灯光,因为太微弱了,颜色是暗红的。可是,和周围的黑暗比起来还是有点反差。
桑迪朝那里走去,离得很近了才看见有一幢房子。屋外发光的是门上方的一个暗红色的圆盘,发出快要熄灭的炭火似的光芒。他沿着墙走去,忽然重重地撞到了一个有轮子的金属物体上——这会不会是汽车?他知道汽车是什么,可汽车后面拖着这种有一排排锯齿状金属钉的东西吗?桑迪疼得直眨眼,可还是一瘸一拐地继续走。
门一推即开。
屋内也有三个发光的暗红色的圆盘,悬在低低的天花板上。借着光,桑迪看到一条狭长的走廊,两旁是一扇扇厩栏的门。他闻到一股动物身上散发的气味,听见轻微的曳动脚步的声音,以及呼吸和咀嚼声,知道屋内并不只有自己一人。
尽管光线很暗,桑迪还是辨认出与他同处一室的是什么生物。它们长着大而温驯的眼睛,短短的多节的角,下颚那慢条斯理、永不停歇的动作——他在老电影里经常看到,它们是牛。
他心中的担忧去了大半。牛是不吃人的,这点他可以肯定。
桑迪全身都湿透了,人也筋疲力尽。他脱掉了厚重的大衣和靴子。眼前的房子说明有人就在附近。他明白自己应该做的就是找到他们,与他们进行接触,开始执行自己的任务。
桑迪没有这么做,他累得动也动不了了。他倒在一堆干草上,心里想千万别睡着,等这些“牛”的主人进来时,可以打个招呼。但想着想着,疲倦占了上风,他睡着了。
他猛地醒来,甚至在醒的过程中就已感觉到有人在屋里。
他拼命将眼睛睁开,面前居高临下地站着一个身穿毛边短裤,留着黑色长发的人。他缓和气氛地朝这人咧嘴一笑。突然,一种电击似的感觉袭过他的全身,让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意识到这个人是个女的。一个地球女人。
桑迪跳了起来,把手臂张开,手心向外,表示他没有恶意,脸上堆起他在镜子前练习了无数次的友好善意的微笑,以证明这一点。他把干草碎屑从头发上拂下来,终于舌头又能说话了。
女人的嘴唇动了,桑迪这才发现自己没戴助听器。他在大衣的口袋里找到了它,把它插入耳中,心里不住地祈祷……响了!“喂?”女人的声音询问着。
“你好,”他很有礼貌地说,“我猜你一定在想我是谁。我叫桑迪,哦,我的全名是约翰·威廉·华盛顿。我到这儿是为了避雨,希望你不介意。你瞧,我想去搭车,却迷了路……”
女人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的皮肤比桑迪期望的要黑的多,面孔冷冰冰的。“你最好到我住的地方来。”她说,说完便转身带路。
雨已经停了,天空有一部分已然放晴。桑迪出神地凝望着白色绒毛般的“云彩”、蓝色的天空和周围绿油油的草地。他们在一个山谷之中,看不见海克利登陆船,只看见连绵环绕的山脉一这些山脉看起来不像想像中那样,毫无疑问这是因为他现在观察的角度不同。“进来吧。”女人为他拉开门。
“谢谢。”他礼貌地说,走了进去。
他们进入的是这座房子的“厨房”,桑迪着迷地四下打量。
光是屋内的味道就让他震惊不已。一个年轻的男性正站在“炉子”前,搅动着一只放在明火上的平底锅,锅里的东西发出“吱吱”和“噼噼啪啪”的声音。桑迪闻到的气味至少有一种是从那儿传来的,又诱人又恶心。还有一些味道桑迪分辨不出。
男孩抬头看看桑迪。“他真是个大家伙,妈妈。”他说,“想不想吃点熏肉和鸡蛋?”
“哦,好的。”桑迪急切地说,把这些气味同他熟悉的名词联想到了一起。直到此时,他还是只知道这些词语,却没有直接的体验。“是的,我可以付钱。”他在口袋里摸索着,找到一小块金子,开始讲他排练好的词儿。“我一直在挖矿。从河床上收集沙子和石头,然后在水里掏洗,分量轻的东西冲走了,就可以把金子拣出来。”
女人好奇地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说:“吃鸡蛋时来点上豆煎饼,好吗?”
“哦,好的,我想是的。”桑迪疑惑地回答。他不太肯定土豆煎饼是什么。等到那个男孩把一个盘子放在他面前,他就更难以确定自己是否想吃这种东西及其他的了。盘子里,容易辨认的是“鸡蛋”,一层薄薄的白色物质裹着当中圆圆的、黄黄的一团东西,边上有点焦黄;“熏肉”是猪肉做的,桑迪以前也见过它的图片。剩下的就是“土豆煎饼”了,一团又软又稠的淀粉状物体,表面煎的又黄又脆。
他相当熟练地拿起了叉子,所有那些练习的时刻现在总算有了报偿。叉子刚戳到鸡蛋,蛋黄立刻破了,油状的黄色液体流了一盘子。
他犹豫着,意识到女人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男孩不见了,桑迪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桑迪用叉子挑了一点被蛋黄浸透的“土豆煎饼”,尝了尝。
它的味道和桑迪过去吃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不能说它让人恶心,也不能说很好吃,甚至搞不清是不是吃的东西。除了咸味以外,里面还有很多种味道,可他一种也分辨不出。
他掩饰地抬头朝女人笑了笑。他身上激荡着各种感觉,最强烈的意识是她的女性特征。以桑迪了解的标准来看,她一点儿也不漂亮,甚至不年轻。虽然对于判断人类的年龄桑迪没有什么信心,可他和她之间的岁数差别应该是隔代的。那个男孩叫她“妈妈”,这是条线索,桑迪想道,因为那男孩应该和他的年龄相仿,或者接近于他的年纪。
男孩回到厨房。“他们正在路上。”他告诉妈妈。
桑迪瞄了她一眼,有些奇怪。可她只是问:“你想不想在土豆煎饼上加点番茄酱?”
“好的。”桑迪说,放下了叉子。女人把一个瓶子重重地放在他面前,期望地等着。他迟疑地拿起瓶子,瓶上有一个金属盖,不过这个桑迪知道如何对付,他一手拿着瓶子,一手抓住盖子,动作尽量轻缓地拧开并取下瓶盖。
桑迪面前有一只空杯子,于是他把瓶子里粘稠的红色物体倒了一些在杯子里,刚好盖住杯底。男孩吃吃地笑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桑迪脑子里灵光一现。“我得去一下洗手间。”他说,然后很高兴地被领到一间有管道设置的房间。
门一关上,他立刻感到呼吸通畅多了。混迹于人类中当一名间谍比他预料的要艰难许多。
上厕所同样是一桩难事。地球人穿的衣服和他在飞船上平时穿的很不一样,因此,弄起来挺麻烦。还有怎么使用厕所设施也是个问题。
这些都花了他很多时间,桑迪对此并不介意。等他终于发现怎样把马桶冲干净再加上水,又把衣服整理好,他停下来在洗手池上方的椭圆形镜子里打量了一下自己。
他把助听器小心翼翼地从耳朵里拽出来,检查了一下,看上去它没有损坏。他在浴室里挂着的一条织物上尽量把助听器擦干,然后重新戴好。他感到耳朵酸疼,可没有办法,他离不了助听器。
浴室里静悄悄的。这对桑迪是件好事,没人问他问题,不用随时准备迎接挑战。他没什么可回答的。真希望呆在浴室里,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就能返回登陆船,返回飞船,返回属于他的熟悉的生活中去……
但是……
但是,他已经到家了!他整个人生的目标就是回家,而现在这已成为事实了!他已经见到了两个真正的地球人——是的,当然他有些小小的尴尬和担忧,但他们不是招待他吃的东西了吗?这肯定意味着什么。是的,他们看上去是比他期望的还要陌生,可他们对他很和善!很难相信他们和那些大肆破坏地球致使它完全荒芜颓败的毁灭者们同属一族……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走到浴室的窗前向外张望。
他双眉紧锁。这颗行星看起来并不是那么荒芜。实际上,房舍后面的那片狭长的绿色草地一片祥和,可以看见从畜栏中放出的牛群在那里吃草。
这的确令他大惑不解。
他意识到自己在浴室里呆的时间大长了。他不情愿地拍了拍助听器看它是否还在耳朵里,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一阵嘈杂声响起,是他没有听到过的机械噪音。
转过身,他刚好看见一个阴影扫过窗子,然后看到一架飞行的机器——一架“直升飞机”——摇摇摆摆地缓慢降落在离房子几码远的地面上。两个穿制服的人从里面跳了出来。
等他出了浴室,回到厨房,他们已站在那里,同女人和男孩低声交谈着。“你好,先生。”其中一个说道。
另一个说:“你是从飞船那儿来的,对吗?就是那艘载着一些怪模怪样的青蛙的飞船。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在飞船的平面图上,飞船容积的7/12被划为驱动系统,标明是“燃料储备”。其实这并不准确,因为三台主发动机所占据的还不到这一空间的1/12的1/12,真正的燃料占的空间就更少了。海克利飞船驱动系统所使用的燃料由三团物质构成,目前,每一团物质将近有一个海克利人的头颅大小,它们的体积不大,却很重。每一团物质的重量大约为4×1014克。虽然也是物质,它们可不是普通的重子物质。普通的重子物质基本上由上夸克和下夸克构成,海克利飞船的燃料是地球物理学家们所称的“奇异”物质,因为它是由上夸克、下夸克和奇异夸克三者等额构成的,这是迄今所知最为活跃的物质。占据“燃料舱”大部分空间的不过是氢气,它们的用途只是当飞船被奇异物质释放的能量驱动着,以接近光的速度航行时,被点燃、而后经飞船的喷嘴喷出。剩余的空间才是燃料本身的容积。那些篮球大小的燃料团需要一定的支撑,因为它们太重了,它们的重量相当于飞船其余部分重量的总和。而且,由于它们的特性,它们不能保存于白铁容器中。奇异物质只能置于电磁场中加以保存,而电磁场本身也需在飞船船体之上有一定的依托。对于飞船的设计者们来说,幸运的是,飞船静止时核心燃料的重量等于零——宇宙中所有物体静止时都是失重的——当发动机运转时,反向推力刚好与推动飞船的驱动力持平。牛顿的静止与反向运动定律在此同样是起作用的。当核心燃料被激活,奇异夸克便沸腾起来,对氢气的工作气流进行加热,推动飞船向前,各部分处于平衡之中。飞船上的奇异物质足够维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它为飞船提供能量已有3000年,还能用上1万年,才可能被耗尽。实际上,它是永远用不完的。奇异物质最奇异的地方就在于,用掉的越多,剩下的就越多。这已成为困扰海克利人数百年的一个难题。
桑迪从未见过飞船上的发动机。除了动力技师之外,船上没人见过那些发动机。这些技师是专门培养出来的,因此,在机房内辐射泄漏的环境中,他们仍能够存活,若换了其他海克利人或地球人,没几个小时就会一命呜呼。桑迪从没盼望当一名动力技师,他只想获准驾驶一下这艘飞船。这样的机会自然是不会有的。哪怕等他和队友们终于可以出发,闯过环绕地球的太空垃圾层,在地球表面着陆,也不会让他来驾驶登陆船。驾驶登陆船是波丽的任务,尽管别人也有可能接替这项工作。不过,小分队的每个人都曾在飞行模拟器里受过训练——啊,这可是另一回事了。
桑迪能几度偷偷混进模拟飞行课,是因为这门课正好安排在午餐及接下来的海克利人昏厥时间之后。桑迪在生理上不存在这种昏厥反应,所以比其他人都去得早。另外,负责这门课程的指导不是船上最聪明的海克利人,这一点对他能混进去也不无帮助。那个海克利人能当上指导,要归因于他曾亲身参加过在半人马座α星系的某处登陆的准备工作。不过那次他们的计划没有实现,因为那个星系中没有足够大的星体适合飞船着陆。就是这样,他已算得上是海克利人当中有登陆经验的驾驶员了。他没有得到命令让桑迪学习驾驶,但上面也没有下什么禁令。桑迪对他甜言蜜语了几句,就哄住了他,再次坐到了模拟驾驶舱内。
桑迪随身带了垫子,把它们塞在身体周围,可以把自己固定在蹲式驾驶座里,这种座位本不是针对地球人的体形而设计的。在1/12日的1/34时间内——不,他纠正自己,按他刚发到的腕表上的时间计算,大约在20分钟内——他就能够完成模拟登陆的所有步骤。在模拟登陆过程中,登陆船首先借助电磁排斥力从巨大的星际飞船一侧的凹槽处“发射”出去,调整航向使登陆船斜斜地下降,直到飞抵地球的极地上空,然后躲开太空垃圾层的残骸碎片,克服进入地球大气层后的气流振动,最后一步,是实现一次成功的、最起码不能带来什么灭顶之灾的着陆。着陆地点在一块高山环绕,积雪皑皑的平地上。模拟登陆系统几可乱真地设计了整个过程。当“登陆船”摇摇晃晃地脱离母船——与此同时,活塞会制造一阵逼真的颠簸——屏幕上便显现出黑漆漆的太空及下方绿色的地球,母船则很快变得越来越小。当他“调转”船身时,那些活塞又让他的船忽忽旋一个圈,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受,而屏幕上也同时出现登陆船周围不断有物体呼啸而过的景象。当模拟进入地球大气层时,活塞与屏幕又会制造出剧烈晃荡的感觉和图像。
这套模拟登陆程序中的有些部分跟地球上年轻人玩的电子游戏相比,不仅毫不逊色,而且实际上出色得多。但是它的设计并未尽善尽美。波丽一来,桑迪便不得不爬出模拟舱,悻悻地让位给她。她是小队中真正的头号培训对象。“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由我来驾驶登陆船!”桑迪向她抱怨道。他可真不明智,波丽一听这话就拧了他一把。
“那是因为你个子太小,而且笨手笨脚、呆头呆脑!”她这样告诉桑迪,“别挡着我的道,我要查看一下设备!”
波丽爬进舱内,桑迪对着她的背影怒目而视。欧比耶满怀同情地抚摩着他的后腰。“我要是说了算,一定让你来驾驶。”他说。桑迪愁眉苦脸地耸耸肩。其实他俩都知道,随着欧比耶短暂的发情期的结束,他已经不再能影响队里的其他人了。欧比耶又好心地问:“那么,你想不想干点别的?最后一个才轮到我。在此之前,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半1/12日的空余时间。”
“干什么好呢?”桑迪问道。
“我们看部地球电影吧,”欧比耶建议道,“有部片子叫做《星际漫游》,我想再看一遍。我可喜欢那些有趣的太空船啦。”
“不看。”桑迪不假思索地答道。地球人那些关于子虚乌有的太空船的幻想故事一点儿都引不起他的兴趣。如果要在空闲时间看什么电影,他倒愿意看那些有衣着暴露的漂亮姑娘的片子。要么就是……
他想到了什么,向四周看看。小分队另外四个正等着上模拟登陆课的队员已经开始了一项“有问必答”游戏——按地理位置,从西往东,由关岛到波多黎各,依次说出美国53个州的州名——很明显,他们故意把桑迪和欧比耶撇在了一边。通讯屏此时没人在用。“嗯,”他慢悠悠地说,“有部片子我倒想再看一遍。不过不是地球影片,是海克利人拍的。”
欧比耶费了老大劲儿才找到拉桑德要看的那部旧片子。然而,片子在屏幕上一放出来,其他队员都停下游戏围了过来。桑迪不太喜欢这种情形。他正在看的片子涉及他的个人隐私。以前他看过好多遍,大多是私下里看的,因为他不想任何人打搅他观看片子时所感到的依依之情。
这部片子记录了半个世纪之前,海克利飞船发现一艘迷途的地球飞船的经过。开始的镜头是,海克利星际飞船探测到环绕火星的轨道中有一个人造物体,于是驶近去探察,那个物体的形状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大。
由于没必要派登陆船去探测,海克利人当时只将一台无人探测器发送过去。探测器上装有摄像机,通过它,只见地球飞船愈来愈大,逐渐占满了整个屏幕。探测器小心翼翼地绕着侦察对象打转,它的外形一目了然:那是一艘鱼雷状的飞船,其中一头有一个很大的化学燃料喷嘴,另一头是一个透明的圆锥形船舱。在这个透明的船舱里……
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两个身穿太空服的人。他们一动不动。他们那半银灰色的头盔里空无一物。
“哪个是你母亲呀?”欧比耶以同情的口吻问道。
“嗳,我怎么知道?”桑迪没好气地嚷道。然而,实际上他想自己是知道的。那两个人中右边一个要比左边的瘦小一些,而且右边那人所穿太空服的胸部还有一副金色的旭日形饰物。桑迪知道,地球上的女性比男性更讲究个人衣着打扮。
屏幕上,一道红色的火焰突然从海克利探测器中喷出,射向那艘来自地球的飞船,飞船的外壳上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爆炸,发出白色与金色的亮光。尽管知道探测器并不是在发动攻击,桑迪还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这是依照惯例采取的防备措施,先用激光在地球飞船的外壳上炸出一个弹坑,以便执行监视任务的海克利人可以分析其构成,然后再把它拉近海克利飞船。爆炸所发出的亮光转瞬间就黯灭下去了,地球飞船的金属外壳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接着,那探测器又开始小心翼翼地绕着地球飞船转动起来,从船头到船尾一圈圈打着转儿。它的摄像机镜头随之转动,有时,几颗星星在镜头前疾速闪过,它们属于远处下方那铁锈色、圆盘状的火星星群,有时镜头甚至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阳光,那是由悬停在远处的海克利星际飞船反射过来的。桑迪看到探测器弹射出一个磁力抓钩,附着在那艘被遗弃的地球飞船的船身上,后面连着弯曲蠕动的缆线。
接着,屏幕便暗了下来。
“放完了?”谭亚以轻蔑的口吻说道,“我们还没看到地球飞船里面的东西呢。”
“这盘带子里没有,”欧比耶说,“不过还有一盘带子。桑迪,你要想看,我去给你拿来。”
桑迪摇摇头。“不用麻烦了。”他说道。他不想看,其实倒不是怕麻烦欧比耶,而是因为接下来要拍到那艘地球飞船是如何由专门的海克利人仔细检查,然后大卸八块地拆开,他不愿意身后有其他人的目光和他一起注视着这个经过。在那部片子里,海克利人处理那两个穿着太空服的地球人——也就是他的父母——就好像处理两颗定时炸弹一样。他不喜欢这些。不错,片子里并没有任何镜头显示太空服里的人是怎样的,只是拍下了海克利人小心翼翼地将他们送到遗传实验室的过程。在实验室里,海克利人在将他父母隔离检疫的同时对他们进行了研究。但是实验室的门一关上,那部片子就结束了。桑迪可不想有一帮人跟他一起看,而且模拟登陆器现在已经停了下来,舱门也开了。“波丽训练完了,”桑迪宣布,“下一个是谁?”
波丽跨出舱门时情绪糟透了,教官也不宽慰她。“你从磁力抓钩上弹射出去时动作太慢了,不够快,”他告诉波丽,“这样是在浪费能量,你应该干得好一点,不能再差了。”
“我的动作够快了,”波丽嘟囔着,“你要是觉得我做得很差劲,不够好的话,让其他人来试试吧。欧比耶!下一个你来,让教官看看真正差劲的飞行员是怎么样的。”
欧比耶真不走运,他做得几乎正如波丽预言的那样差。他从飞行模拟器里走出,尾巴蔫蔫地拖在身后。“太糟了,差劲透了,”教官宣布道,“你让飞船坠毁了。你一点儿也不给你的小队增光。”波顿是下一个,他挤进尚带余温的驾驶座,扣上安全带。而欧比耶还在默默领受着长篇大套的批评——清逐太空垃圾的仪器没有开动,靠近地球极地上空时角度出现偏差,着陆时减速过快。
好容易完了,他马上对桑迪愤愤不平地嘟囔道:“我们离开这儿吧。”
桑迪不反对这个提议。“去哪儿?”
“随便哪儿。”欧比耶郁悒地说,“听着,我们不是已经出了我们的舱区了吗?”
“哎,当然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利用一下这个机会呢?只要我们在外面,就可以四处瞧瞧。”
“去哪儿瞧瞧呢?”桑迪热切地问,他已经动心了。
“凡是我们最近没去过的地方都行啊。”欧比耶说,他的意思其实是指凡是不准他们去的地方。
“我想我们不可以随便乱走。”桑迪若有所思地说。他不是在反对,只是把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桌面上。欧比耶也明白。他没有答话,而是带头走出了飞行模拟器舱。他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
桑迪提议道:“我们可以去看看他们为我们制作的带去地球的那些东西。”
“不,等一下!”欧比耶叫道,“听着,这个我们待会儿再看。基因实验室的人可能又制造出什么新的怪物了!我们去看看吧!”
桑迪可没想到这个念头。基因实验室是个闷热拥挤、臭气熏天的地方,他一般不喜欢上那儿去,除非是为了公事。他试图向欧比耶解释这一点,可他们已经出发前往那里了。欧比那对他的话感到迷惑。“再说一遍,桑迪,你不喜欢什么?”
“我说过了,我妈妈在那里。”
“哦,桑迪,”欧比耶叹气道,不赞成地抖动着他的拇指。“你知道,那并不真的是你妈妈。”其实桑迪明白。海克利人在他母亲死后从她的尸体上采集的不过是一些微生物和细胞标本,它们在培养基中继续存活,但这只与科学相关了。
可桑迪不那么认为。在他看来,它们不是被培养的微生物和细胞,它们是他的妈妈——不是活生生的人,但也不能说完全死了。“真的,桑迪。他们保存在实验室里的标本不是你妈妈,它们不过是些培养物罢了,她尸体的其余部分早就喂了提奇西克了。”
桑迪瑟缩了起来。他不愿想起妈妈身体有一部分被保存在实验室,更不愿想到她的身体被吃掉了。海克利人处理死者的习俗并没有特别令他感到不安。他自始至终地意识到飞船上每个生命的最终结局都是被扔进那种被称作提奇西克的动物——它们的长相与地球上的生物相比较,最像是没有四肢的海星——的糟圈内;提奇西克很快就会把肉都吃掉,只剩下骨头;然后提奇西克被宰掉,作为一种高蛋白的饲料,喂给肉用动物胡西克;骨头呢,被磨碎,做植物的肥料,以及胡西克补充钙质的营养品——什么都不浪费。但是,如果你谈论的是自己的母亲,那就不一样了。特别是当你清楚地知道,基因实验室里有几个瓶状容器里装的就是从她那母性的躯体上采集来的细胞标本,是保存在手头以备基因剪接实验的使用。
他们正走在通往基因实验室所在楼层的螺旋形坡道上,欧比耶停了下来。“你当真这样想吗?”他问。
“是的,当真这样想。”
“可这太愚蠢了!要知道,那儿也保存着我的不少祖先啊。”
“不可能,否则哪儿来的你。”桑迪阴沉着脸指出。
“哦,我指的是,由冷藏箱里同一批卵孵出的那些人。而且,我的下一代肯定有一些保存在那儿,不算和四元老生的。”最后,他不经意地带上了一丝得意的口吻。
“这不一样。” “当然一样了,”欧比耶说,有点烦起来了。“你来不来呀?”
桑迪耸耸肩,不太情愿地跟着他去了。然而这件事最后竟然让他给躲过去了。在基因实验室的门口,他们被一个“长者”拦住了,他严肃地告诉他们,首先,目前基因实验室没有制造任何新的有机体——难道他们不知道将有大批来自地球的新的生物涌入以供他们的研究并补充基因库,所以整个基因实验室都在为此做准备吗?在这种时候,他们哪有功夫去培育模样更好玩,或更经济的植物,或胡西克和提奇西克呢?其次,他指出,他们到这儿不会有任何贵干吧?
他俩赶紧告退。“啊,好吧,”欧比耶叹气道,“你反正不想来的。这我知道!我们就去看看他们为我们的地球之行准备的东西吧!”
实验室的房间里很热,这不仅因为它们位于飞船途经太阳时没做降温处理的那部分舱区,而且还有人为因素。实验室里的熔炉和烘箱也使得温度升高了不少。
实验室里的一切让桑迪着了迷。第一个房间里,两个年老的海克利人在搞一种塑料混合物,用它挤压出五颜六色、不同质地的织物。“这些将为你做袜子,”它们的主人骄傲地说,“这些做内衣。这个呢,是条‘领带’。不过,你若想看点真正有趣的东西,到隔壁去吧。”
隔壁房间的确如他许诺的那样有趣,也比织物间热得多了。热浪有一部分来自一个熔炉。一位年长的“长者”正监督两个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加热一只坩埚。接着他们将坩埚往一口缸里一倾,只见许多细小闪亮、散发着橘黄色光芒的东西一滴滴地落在缸里面。缸根深,桑迪看不见里面,但听见一阵突然而猛烈的僻啪声传出。
那位“长者”把手伸进去——桑迪惊得直眨眼,但显然缸里的水将那一滴滴熔液淬火之后仍是凉的——掏出了一些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黄色金属块。东西一入手,便烫得他把它们倒来倒去,嘴里可笑地嘶嘶直吸气。然后他递给桑迪一块。“黄金,”他骄傲地用英语说,“这四给你的,给你买东西用。”
“对,可以买东西用。”桑迪热切地点头。他们已经上过多少有关“买东西”、“逛商店”和“付钱”的课程啊!这块小小的金块几乎烤焦了桑迪的手掌心,但他还是必恭必敬地捧着它,因为这可是地球上特有的东西。
“我觉得买东西挺傻的。”欧比耶插言道,一面好奇地拨弄着其中的一小块金属。他抬头一瞥,突然眼中迸出了一滴诧异的泪珠。“忒修斯!”他叫道,“没想到你在这儿!”
显然那个年轻的海克利人也没料到会遇见他们。和桑迪在整个童年和青春期一起受训的有三四十个年轻海克利人,等到最终选定了六人作为地球之行的成员,其他人便突然被撤走了,忒修斯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另一个明显的事实是,那位炼金匠没想到他们会碰上对方,并且对这种情形很不高兴。他找了个理由走开了,俯在一个通讯屏前。这边,忒修斯疑心地说:“你们两个不该在这儿的。”
“为什么?” “因为上面的命令是这么说的,这就是原因!”
“这不是理由,”欧比耶固执地说,仍坚持他们编的故事。“我们被命令呆在自己的舱区里,仅此而已。现在我们被命令去——去一个地方,没人说我们不能四处看看。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来拿点东西。”那个落选的海克利人说,“要是让他们逮住你在这儿,你就惨了。”
“为什么?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吗?”
“我们不能谈论这个。”忒修斯坚定地说,他和欧比耶一步步向对方靠近,鼻尖对着鼻尖,怒目而视。
让拉桑德夹在两个马上要动粗的海克利人中间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但这两个是他的朋友——欧比耶当然是他的朋友,这是毫无疑问的,而忒修斯至少曾是他的同志,在他们分开之前。他开口想劝解一下。
没有这个必要了。通讯器里传来的一个声音在他们中间骤然炸响了。“约翰·威廉·华盛顿!霍切斯克·蒂科里-卡克!”这是玛莎拉的声音,从她叫他们的正式名字这一点,就知道他俩闯了多大的祸了。桑迪朝那个告发他们的炼金匠投去忿忿的一瞥,但没时间争论了。“那位‘长者’告诉我斯,我还不信呢,可真四这样,”玛莎拉继续道,“你们两个跑到你们不该到的地方了!拉三德,马上回自己的舱区等我!还有你,欧比耶,回到你该呆的飞行模拟器舱去!”
玛莎拉到达小队的舱区比桑迪要迟一点,因为她走路比平时跤得更厉害了。她发现他呆在自己的工作间里,正在看母亲的照片。对他来说,这并不全是一种掩饰。每当他遇到麻烦,他总是发现,看着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留下的惟一的纪念品能给他带来安慰。但也不能完全说这不是一种掩饰,因为他早就发现如果他能挑起玛莎拉的同情,不管他犯了什么样的过错,她的怒火也会平息下去。
“拉三没用的!”她严肃地说,“你今天做了件坏四!”
“我知道我错了,玛莎拉。”他悔过地说。但还是加了一句,“玛莎拉?为什么她的照片我只有这么一张?”
她斥责地嘘了他一声,不过他看得出她已经上钩了。“海克利人没有保存死人造片的习惯。”她提醒他。
“可我不是海克利人!”
“你的确不是,”她表示赞成,语调里逐渐带上了同情。“嗯,我们所能做到的只能四这样了。我们在你父亲的‘钱包’里发现了这张照片,你和你母亲本人很像。”
“你知道她长得什么样?”他急切地问道。
“当然了,”玛莎拉说,又善解人意地补充道,“她长得很美。我四指,对于一个地球人来缩,我觉得你挺像她的。”桑迪怀疑地朝她皱皱眉。“你在说什么呀?她这么苗条,我却这么胖!”
“拉三德,你不胖,那四肌肉。” “可看看我和她之间的差异!”
“差异当然会有了,因为你四在这儿,在飞船上长大的。地球上的重力只有飞船正常重力的8/12。如果你妈妈到船上来的时候还四个婴儿,她也会长得粗壮多了。”
“对,”桑迪被说服了,“我明白了,不过……”
玛莎拉的耐心被耗尽了。“三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
“你说什么?”他问,装出一脸的无辜相。
她悲哀地皱起了鼻头,看上去又疲倦又失望。“哦,拉三德!”她说,难过地直发抖。“你怎么能这样?”
“不是拉三德,是拉桑德。”他存心想让她生气。
“对不起,”她说,生气地强迫自己改掉咬舌音。“亲爱的拉桑德,我很累,也很失望。我能给你讲一个故四——故事吗?”“我想我可没办法不让你讲。”他说。
她伤心地看着他,但仍开始了她的故事。“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个尾巴只有半截长的年轻人时,一次,一只鹰蜂蜂王逃走了。她飞进了墙壁之间的缝隙,惨了卵……”她说话又开始咬舌了,但桑迪这会儿没心思纠正她。“那儿生出了整整一窝的鹰蜂,却没人资道。后来她惨下了蜂王卵,新的蜂王孵出后,都飞走了。于四,出现了许多新的蜂槽,都在暗处。没人资道。人们子是不停地抱怨,哪儿来了这么多的鹰蜂?它们靠什么为肆?毕竟飞船上的虫子不多呀。”
“后来,”她顿了顿,脸色阴沉沉的。“后来有一次,飞行员要对航向进行调整,他将子入中央控制系统,居然没有反应!飞船没有改变航向!”
“天啊!”桑迪惊叫道。
他的保姆严肃地伸伸舌头。“的确太吓人了。”她说,“当然,后来备用系统被启动,完曾了改变航向的任务。但当他们检查主机时,发现里面有蜂槽!它们使得主机的继电器发生了短路!哦,三迪,你不会相信在那之后的几十天里,我们搜索每处管道、通风口和过道干得有多辛苦!每个人每天都要额外工作很长时间,直到蜂槽都被清除,直到最后一只野鹰蜂被消灭掉为止。你明白这个故四的含义吗?”
“当然,”桑迪很快地回答,“哦,不,不太明白。是什么?”
她用舌尖舔了舔他的胳膊,然后才开口说道:“含义四如果偷偷摸摸做的话,也会造成巨大的危害。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当然明白了。”拉桑德说,确信她会解释下去的。
“你当然明白了,”她赞成道,“这个故四的含义就是说,你永远不要有什么秘密瞒着你的上级。”
桑迪思索了片刻。“是他们有秘密瞒着我,”他反驳道,“他们不告诉我们为什么忒修斯和其他人不准再见到我们。”
“这不一样,不四吗?你没必要资情,至少现在没必要资道。等你需要资候,就会有人告诉你的。但四,‘长者’们需要知道一切情况,因为他们四制定决策的人。你可不四,对吗?”
“对,”桑迪沉思地说,“我不是做决定的人。”但他还是希望最起码自己能偶尔做一下决定。
“所以,”她说,“等我不在这儿了,希望你记住我教给你的东西。”
“我当然会记住。”他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朝她皱起了眉头,有点生气,又有点突如其来的惊恐,质问道:“你说你不在这儿了,是什么意思?”
她像是耸肩似的摇了摇下巴。“冷冻室的报告说,我惨的上一批卵大部分没有搜精。因此我接到命令要接搜一次终审体检。”她说。
拉桑德吓呆了。“玛莎拉!”他惊呼道,“他们不能这样做!”
“拉三德,他们当然能了,”她坚定地说,“而且,亲爱的,我觉得我通不过的。所以,等待我的肯定四提奇西克的畜圈了。”
他们的确可能把玛莎拉送进提奇西克的畜圈里。拉桑德那天晚上和队友们挤在一起睡觉时,他昏沉沉的脑子里塞满的不是返回地球这件事,甚至不是衣着暴露的地球女人,而全是悲伤的念头。自他有了生命起,玛莎拉一直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不愿意想到她就这么结束了。
即将到来的历险不再让他感到乐趣十足了。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