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金沙手机娱乐登录,Frye德里克

20世纪中期的大部分时间,二氧化碳使地球大气变暖的现象都是真实而显而易见的,但真正变本加厉要到21世纪才开始。那时,全球年平均气温比过去1万或1.5万年间的正常温度要高出7℃。人类对地球大气还做了许多其他不智之举,他们排放出的含氯氟烃破坏了臭氧层,大气层中充斥着酸性物质,然而,导致的最有趣的结果,却是全球气候变暖。赤道地区就气温来讲没有多大改变,极地地区的变化就大了。南极洲以及格陵兰岛的冰帽都融化了,冰雪融水汇成了水量和尼罗河一样充沛的道道溪流。奇怪的是,北半球的温带地区没有怎么升温,这些地区的气温要么只升高了一点点,比如北美洲,要么反倒更冷了,比如欧洲。欧洲遭受洋流变化的不良影响很大。大量密度小于海水的淡水注入海洋,阻止了来自热带的温暖的表层海水被传送到欧洲,欧洲的冬天由于得不到温暖洋流的缓和而变冷。与此相反,处于大洋洋流循环另一端的太平洋却不再被海水冷却。对于太平洋地区的陆地这不意味着什么,而对于欧洲它的影响却很大,例如,处于欧洲南部的马德里和蒙特卡罗现在的气温就和原先芝加哥的气温差不多。
“昏厥时间”结束了,欧比耶第一个出现在登陆船门口。他打着哈欠,挠着痒,一面向桑迪挥手。随后他一转身,一条短粗的尾巴显现在人们面前,他用坚硬的拇指和辅指抓住扶梯杆,滑了下来,重重地落在地上。欧比耶扭过身来,哈哈大笑。“哦,桑迪,”他狂喜地叫道,“这么轻的重力实在太棒了!我感觉一跳,就能跳1公里远。”
“别这样。”桑迪命令道,朝他新交的地球朋友歉意地一笑。他把欧比耶和随后出来的谭亚介绍给这些新来的地球人,结结巴巴地叫着他们的名字——玛利亚·扎克曼、达谢尔·阿里、汉密尔顿·博伊尔。玛芝莉·达普的名字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记住了。他仔细观察着她,想从她的表情上猜度她的想法。从她的脸上,桑迪看不出什么,她微笑着点头,说了几句“欢迎来到地球”之类的客套话。他仍然有些尴尬,很明显他们遣词用句十分注意,不让自己冒出什么侮辱的字眼来。不过地球人碰到来自外星的另一种文明种族,其震惊是自不待言的。从人类的角度来看他的同伴——这些1.2米高,长得像袋鼠一样,会说英语的外星人——桑迪能够理解为什么他们如此吸引人们的注意,特别像欧比耶那样,他们总喜欢兴高采烈地在空中蹦高儿。“你的朋友,”玛芝莉·达普指着欧比耶对桑迪说,“真是个跳高好手,是不是?”
“在地球上这种诱惑实在是太大了。”桑迪告诉她,其实他也在拼命抵御着诱惑,不去显示自己1.4的重力造就出的力量。
“那他也不该这样出洋相。”站在身后的谭亚说,她朝欧比耶命令地招招手。欧比耶跳过来询问地望着他们,她严厉地说:“欧比耶,你的举止太蠢了,这位地球女性很失望。”
欧比耶露出羞愧的神情,玛芝莉·达普忙道:“哦,不,欧比耶先生,不是这样!我觉得你跳得好极了。我只想提议,嗯,你干嘛不戴上帽子?在这么靠北的地方,臭氧层是非常稀薄的。”
欧比耶瞪着她。“臭氧层?帽子?”
汉密尔顿·博伊尔老练地接过了话头:“达普中尉指的是太阳光线中的紫外线,欧比耶先生。由于臭氧层变薄,紫外线给我们带来了许多麻烦,像皮肤癌、农作物歉收以及各种各样的的伤。你自己怕不怕晒伤,知道吗?”
欧比耶询问地看看桑迪,桑迪答道:“他不知道,我们也都不知道。以前我们从未见过阳光。”
“那么你们都应该戴上帽子,”玛芝莉·达普果断地说,“可能还需要一些东西盖在你们的……嗯……胳膊上。”
“或者更好的办法,”博伊尔笑道,“是让你们都呆在室内。请接受我们的邀请,到城市来吧。垂直起降飞机上有足够的位置。”
“去城市?”欧比耶尖声问。 “我得去问问波丽。”谭亚说,转身爬回了登陆船。
博伊尔朝她的背影喊:“请告诉她,这是犹肯共和国政府的官方邀请,我们都欢迎你们来到地球!”他又对桑迪和欧比耶说:“我担保你们会喜欢的。道森是个真正的城市,我们绝对能让你们在那儿呆得舒舒服服的。”
玛芝莉赞成地点点头。“哦,我愿意去。”桑迪说。
欧比耶发愁地说:“波丽不会让我们去的。”
出乎意料的是,波丽从登陆船上下来后——她下船的姿势可比欧比耶文雅多了,流着善意的眼泪说:“我们当然接受邀请去访问你们的道森市。我们的教官清泰奇·罗让我们谢谢你们。遗憾的是,我们不能全去。”
“可是垂直起降飞机容纳得下我们所有人。”玛芝莉·达普说。
“不是飞机容不容得下的问题,而是什么是必要的问题。我们必须有几个人留在登陆船,以备万一。要是我们都走了,有的地球人就会进去,没准儿会伤了自己。再说,飞船在飞行过程中受到很大破坏,进行修复还有很多事要做,像抵御微小陨星的那些防护屏就必须更换,你们也看见它们的损坏程度有多大。”
“你们不是打算马上就离开吧?”博伊尔皱着眉头问道。
“这也不是我们打算不打算的问题,”波丽对他说,“我们的指令是元老们下达的,必须执行。不过,登陆船不会马上离开。我们会有几个人跟你们去,当然得带上吃的东西。”
“道森市有充足的食物。”玛芝莉·达普说。
波丽摇摇头。“恐怕只有地球食物。我和拉桑德同你们一起去,再带上……”她扫视了一圈,叹气道:“欧比耶,我想他是最愿意去的。其他人留在船上。”
他们乘坐玛芝莉·达普的垂直起降飞机前往道森,这次飞行几乎和从星际飞船出发到地球上的旅程一样颠簸,连欧比耶都晕机了。他们终于到达了那个叫做道森的地方,这是桑迪头一次看到一座人类的城市。“这儿真大啊!”他喊道,紧紧盯着那些高大的楼房,有的几乎有30米高!
“哦,并不是很大,”玛芝莉说,“这儿只不过是道森,犹肯共和国的首都。犹肯共和国约有2.5万人口,大部分不住在道森,而是居住在乡村的农场里。”
桑迪又一次发现自己有好多疑问,可只能先问一个。“犹肯共和国?”他疑惑地重复道。
“这是这一地区的名称,”她解释道,“我们现在不再有大的国家了,像合众国之类,你知道吗?只有共和国,全世界有1万个左右。北美洲最大的共和国是位于东海岸的约克共和国,它也只有大约25万人口。你们登陆的地方属于伊纽特共和国,这儿是犹肯共和国,往南是阿萨巴斯卡共和国,那里的农场才真正大呢,往西是……”
桑迪打断了她的“地理课”。“我们能进城去吗?”他问。
欧比耶也迫不及待地问:“再吃点东西行吗?可不可以来份真正的奶昔?”
“当然能了,”玛芝莉笑了,“来吧,车子在等我们。”
她说的车子是辆“面包车”,有四个轮子,形状方方正正的,宽大的座位足够两个海克利人挤在一起坐。车子飞快地向城里驶去。三位客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路边经过的一切,欧比耶激动地喋喋不休,波丽带着副不屑的表情,而桑迪面对着这座真正的人类城市里奇妙的景象,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忍不住偷偷乐了,玛芝莉看见也不禁莞尔。两个海克利人看得涎水直流。
作为人类世界的一部分,这里不像海克利人录像带里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像。汽车自然是有的。海克利人在老电影里见过的人类汽车多了,它们总是没完没了地在“高速公路”上追来追去。汽车的模样他们是知道的,可这里的汽车不一样,有三个轮子的和四个轮子的;敞篷的和密闭的;大的和小的。道森的建筑很少是摩天大厦式的,尽管楼层也不少,比如玛芝莉带他们去的旅馆就有25层,但是大部分位于地下。“这里冬天不见日光,”她解释道,“所以就算在地面上也看不见什么,再说,住在地下还可以避风。”
“这里的风不见得有多大呀。”欧比耶抢着说,想卖弄一下他与众不同的见解,他们登陆时遭遇到的暴风雨要厉害多了。“今天风是不大,”玛芝莉说,“这儿是内陆地区,没有太多的飓风,你们在伊纽特共和国登陆时碰上的就是飓风。那儿还有一种叫做奇努克风①的暴风,要是刮起来啊,能把你的头发从头顶上拨起来,哦,当然我指的不是你的头发,欧比耶。来吧,你们先安顿一下。”
【①奇努克风:指冬春两季从海上向美同西北部海岸和加拿大西南海岸吹的温暖西南风和洛基山脉东坡吹下的干暖西风或北风。】
“安顿一下”的意思是指在“旅馆”“登记人住”。他们登记的时候一直有人围观。总是这样。人们围聚在他们周围,眼睛瞪得老大,电视摄像机不离左右,直到他们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们三个一人一间。
他们不禁大吃一惊。有谁听说过单独睡觉这回事?欧比耶和波丽决定共享其中一个房间某个角落的地板,他们还不打算试着睡在“床”上。桑迪决定入乡随俗。“这样就只有波丽和我一起睡了,”欧比耶哭泣道,“我会冷的。”
波丽不耐烦地说:“让这个地球人做他喜欢做的事吧。不过,我检查无线电的时候,你得在场,我们需要确定一下登陆船上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第一个信号发过去是谭亚接的,她报告一切正常,除了有几个地球人很想到船上看看。“当然不行,”波丽愤怒地命令道,“除非清泰奇·罗允许。你们同飞船联系过了吗?”
“是的,”谭亚说,“元老们正在考虑那个问题。而且,他们希望亲自向地球上发布‘广播’。我已同清泰奇·罗谈过了,他会告诉我们如何在登陆船上建立一套转播设备。”
波丽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元老们……高兴吗?”她问。
“他们没说不高兴。”谭亚汇报。
这样就没事了。波丽舒了口气,流下了宽慰的眼泪。
玛芝莉在外面敲门。“桑迪?”她问,“你们如果想去买东西,现在正是时候。”
“太好了,”桑迪急切地回答,“我一直想瞧瞧地球上的超市是什么样的。”
“哦,”她摇摇头,“那当然可以,不过下次吧。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先去逛逛服装店。你的海克利朋友需要帽子,你呢,要是换掉这身滑稽的衣服,可能会更舒服些。”
桑迪真正跨入人类世界成为其中一员的第一步是美妙的。这一步也是胆怯的,有时还带着点抵触情绪,但总的来说是美好的。意想不到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印象最深的是地球的空间。这里有这么多的空间,有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东西充斥于其中——湖泊、农场、建筑、人。最美妙也最恼人的是各种气味,他慢慢地才能适应,因为它们没有一样和飞船上的气味相似。桑迪一开始去过的那家农场,牛棚后面的肥料堆的气味就让他感到怪怪的,挺好玩,道森这座城市里的气味更是千奇百怪了。有令他厌恶的,比如汽车排出的尾气;有让他感到新鲜好奇的,像烹饪食物的味道和人身上的汗味;有甜丝丝的气味,如花草香味。还有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非常特殊的气味,桑迪向玛芝莉问起时,她咯咯笑着帮他一一分辨。香水味、肥皂味、喷发剂的气味,还有淡淡的、撩人的体味,这些共同组成了地球女人的味道。它们令桑迪腹内随着惊讶与意外的情绪一阵阵地抽搐。
地球女性一时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脑海,特别是现在他身旁就有一位她们中的杰出代表。
桑迪和他说话时必须抬头仰视才行,感觉很怪,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身高足有1.8米,体格对于一个地球女性来说过于强壮,不过在桑迪眼里她还是弱柳扶风一般。她的头发是红色的,在背后梳成两条长长的发辫,眼睛是绿色的,鼻梁挺直,带点鹰钩。20多年来,桑迪从没有想到一个完美的地球美人会是由红色发辫、绿眼睛和鹰钩鼻构成的,这让他吃惊不小。
他没有再联想下去,因为许多别的多姿多彩的事物同样令他兴奋不已,比如买东西。他们到了一处购物场所,门上的牌子上写着:
伯尼时装店 另有几块牌子上写着: 休闲长裤 运动装 慢跑鞋 休闲装
这些招牌让桑迪着迷,它们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在他眼前明灭变幻,最吸引他的,是上面那些诱人的人类字眼蕴涵的难以言表的内容,让桑迪怦然心动之余,又感到神秘莫测,比如:
星期四赠送双份礼券
闪烁迷离的招牌只吸引了三位外星来客驻足观看,其他人,不管是店员还是顾客,都盯着欧比耶和波丽瞧。
欧比耶又出洋相了。他发现一只硕大的鞋子——这是橱窗里的展品,显然不是给人穿的——便在自己脚上来回比划,引来了哄堂大笑。桑迪难堪极了,他偷偷瞟了一眼玛芝莉·达普,看见她也在笑,那么,欧比耶没惹出什么真正的麻烦。
这次购物是一次令人兴奋的经历,不像他们原来在飞船上进行的购物模拟练习,而是真正地用“钱”向一位“店员”交换“衣服”。
“其实,”玛芝莉·达普解释道,“你们现在并不真的需要用钱。” “不需要?”
“是的,你们是我们的客人,‘国安’会替你们付旅馆费、车费以及所有其他必要的费用。不过,要是你们购买私人物品时想自己付钱的话……”
“我愿意自己付钱,”桑迪告诉她,“但是‘钱’从何而来呢?”这很简单,玛芝莉拿了他的几小块金子,回来时手里握着有她拇指那么厚的一沓四四方方印有花纹的纸片。
“这够用上一阵子了,”她说,“你觉得呢?”
“金子多的是。”他豪爽地说,让她放心。他用手触摸了一下店里的衣服,立刻发现海克利服装师为他赶制的衣物和“真的”完全不一样。裤子的料子不是光滑无孔的,而是柔软的织物,有点起皱,里面衬着一些更软的织物。而且,裤子前面装有“拉链”,这样需要的时候可以拉开(啊,原来是这么回事!)。领带不是简单的一根布条,而是缝成筒状,里面衬有硬里,使其外观挺直。鞋子不是由单一的一种塑料压制成形的,鞋面用的是一种材料,鞋底要硬一些,鞋跟则是既坚硬又有弹性的材料做的。茄克衫里面也有口袋。腰带不只是装饰品,它们要从裤子上的小环里穿过去,这样就把裤子束起来了。帽子不是保暖用的,而是保护头皮不受日晒。袜子、内衣、衬衫——哦,样样都不一样,样样都好得多!
问题是,这么好的衣服却没有一件适合桑迪·华盛顿。
他宽阔的身躯勉强可以塞进最大号的衣服里,可是这样尺码的一件毛衣穿在他身上就成了长及小腿肚的袍子,袖子盖过了手指尖,裤子呢,裤腿得卷上去将近一尺。玛芝莉说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只须多付几百“美元”,因为这家店配有几个人专门负责将成衣按照不同体形的特殊要求进行改制。“你就尽管挑你喜欢的吧,”她说,“我们负责把它们改好。”她担心地朝店堂前面扫了一眼,那儿闹哄哄的,欧比耶和波丽正告诉地球人“脚”、“头”和身体其他比较隐秘的部位在海克利语里怎么说。
“我最好去看看那儿怎么回事,”她说,“失陪片刻。”
桑迪便独自一人逛了起来。他惊羡地发现这里有这么多不同的衣物用于身体的各个部位。这么多纤维制品,这么多织物,这么多颜色,还有这么多种纽扣、花边、拉链、袖口、口袋、贴片、流苏、皱领,所有能想像到的东西,不管是衣物上必需的,还是用来装饰的,这儿都有,有的在桑迪看来简直滑稽可笑(比如说,一件没有裆部的内裤是做什么用的?他想,也许这是为男性身体上那一悬垂部位设计的,可为什么它被放在标有“女士内衣”的地方呢?)。
他看见有个年轻女人正瞪着自己,她刚从一个标着“试衣间”的凹室里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比基尼泳衣。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到这个地方来,连忙转身慌慌张张地拐到男士外衣区。这里挤满了一排排20米长的衣架,都是些“运动装”、“便装”、“套装”或“扎服”。
他继续逛,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专门卖鞋的货区。他欣赏着那些光泽平滑的鞋子,抛光的鞋面几乎能映出他的面孔。尽管把它扭曲变形了。再瞧瞧鞋的颜色!镶嵌着浅绿色钻石的淡紫色鞋面;桃色和浅蓝色的;还有彩虹般的紫色、橘黄色、黄色……为什么玛芝莉老让他买颜色如此沉闷的黑色和棕色鞋子呢?还有,为什么她建议他买的鞋子都是平跟的,而这儿一排又一排货架上五颜六色、精致漂亮的鞋子都有着高高的后跟,可以让他轻而易举地增高3寸。
他谅解地笑了。无疑,她喜欢比他高的感觉。没关系,现在他找到自己喜欢的鞋了。他一手拿着一只鞋,大踏步走到一张桌子前,向那个坐在桌后惊呆了的女人说:“请问,这种鞋子有我穿的尺码吗?”
玛芝莉为他解开了谜团。原来鞋子要按性别区分的,男人一般不穿这种高跟鞋。除了鞋子的小插曲之外,一切都很顺利。不仅因为买衣服被认为是一种很平常的事,而且店员及裁缝们都很乐意为这个来自外星飞船的客人服务。其他事暂时停止,店里所有的人都为桑迪的订单忙活个不停。别的顾客一点也不介意,他们都围着桑迪,甚至他进了更衣室,还有几个人公然透过帘子向里窥探。桑迪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好奇心倒很多,而他感觉更多的是他们在表示欢迎。欢迎!
他回家了。
惟一让他焦虑的是,这么多人围着他,特别是这么多的女人(虽然她们没有一个像玛芝莉·达普那样身材高大、光芒四射,可都具有女性的一切特征),他的情欲不禁蠢蠢欲动了。
有个女店员正在为他量裤长,忽然脸颊绯红,口角含笑地将头扭开了。几个旁观者也吃吃地笑起来。桑迪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欲的勃起在裤子下已显露无遗。这可如何是好呢?
对于海克利人来说,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任何近旁的女性都会十分高兴地进行配合。然而他并不在海克利人中间。
桑迪看过那么多的地球电影,不管他怎么不懈地研究,找寻线索,没有一部确切地告诉他怎么和地球女人发展到最后那关键的一步。不是说地球上没有明确的相关程式,其实,婚配仪式是大部分电影中的重要主题,特别是有些电影,里面常常有年轻男女对唱情歌,然后随着一个看不见的管弦乐队奏出的音乐翩翩起舞,一直舞下台去。桑迪认为自己能够轻松地扮演弗雷德·阿斯泰尔的角色——弗雷德不经意地第一眼看见金杰·罗杰斯,就认定她是世界上属于他的那个惟一的女人,她却带着明显的厌恶断然拒绝了他;于是弗雷德随着华尔兹或探戈的乐曲,在她耳畔浅吟低唱,举着她轻快地舞蹈,终于融化了她冰冷的心,最后他和她一同踩着踢踏舞步离开了,也许舞到一张床上去了。不过,桑迪从未听过那看不见的管弦乐队的演奏,而且他也不会跳舞。
有的电影讲的是在“战争”中男人把女人从“敌人”手中救出来,或是从“匪徒”或“恐怖分子”手中救出来,然后自然而然地同她上了床。他到哪里去找战争呢?还有的电影更直截了当,男的和女的会分别进入一家“单身酒吧”(单身酒吧是什么且不管它),女的端着酒杯坐下,另一个就会走上前来,他们互对暗号,暗号很容易破解,却不大容易和别人的重复。他们说的话都有双重含义,桑迪觉得自己的语言技巧很难达到这种程度。可这仍然是最直接的方式,因为一旦接到对方正确的辨识信号,他们的下一句话就是:“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
桑迪发现有一件事对自己有利,那就是他有一个自己的地方,一、旅馆的房间,可他到哪儿找一家单身酒吧去对暗号呢?而且什么时间做这些事呢?他才有几件衣服可穿(其余的要到明天完工),玛芝莉就带他离开了。
“波丽和欧比耶呢?”他问,回头望去,他们还在同其他地球人谈话。
“他们有自己的陪同,”她告诉他,“地球人民自然对你特别感兴趣,所以我们安排了一次电视采访,专门采访你。离这儿只有一个街区远。”
在她的带领下,他们很快来到了一幢与众不同的建筑物前。这座楼在道森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地面以上有整整10层。玛芝莉把他带到了最顶层。“这儿是演播室,”她告诉他,上下打量了桑迪一番,“你看上去帅极了。”
“真的吗?”他感激地问,忙对着一面镜子照了照,欣赏一下身上的新衣服——棕黄色棉质运动短裤、前面露出胸膛的短袖衬衫、凉鞋、顶端有一道红色条纹的及膝白袜。“我觉得也不错,”他满意地表示赞同,“现在我们干什么?”
“我们进去好了。”玛芝莉说,一面把他引入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有八九个地球人围在一起,他一进去,电视摄像机就对准了他。
一个穿蓝色翻领毛衣的男人走上前来,伸出手,“我叫威尔弗雷德·摩根斯顿!”他说。桑迪这次记住了握手时不能用力太猛,那男人只稍稍缩了一下。“我专门采访你。你就从开头讲起,把你的故事告诉我们,好吗?”
桑迪茫然地环顾四周,玛芝莉鼓励地朝他点点头。“好吧,”他说,“很久以前,地球上正在打那场‘战争’的时候,海克利飞船来到太阳系进行考察……”
采访持续了很长时间,结束的时候,玛芝莉同情地问:“你想不想先吃点东西,我再把你送回旅馆?我想今天对你来说真够长了。”
桑迪对此也有同感,忙不迭地点头称是:不仅因为这一天发生了这么许多事,而且,地球上24小时的一天比起海克利人的一天要长多了。他奇怪地指了指窗子,“外面还亮着呢。”他说。
“这里夏季白天较长,”玛芝莉解释道,“天没黑就上床睡觉是很正常的。”
他没有留心听她说的话,而是更仔细地向窗外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太阳几乎落下去了,西边的天空中一片色彩斑斓,一团团凝脂般的云朵不再是雪白的,而是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粉红色、紫色和橘黄色。
“多美啊!”他赞叹道。
“只不过是些云彩罢了,它们可能就来自你在伊纽特共和国遇见的那场暴风雨。”玛芝莉见惯不怪地说,接着,又好奇地问:“你以前从未见过云吗?”
“海克利飞船上没有云,海克利语里甚至没有这个词语。如果用他们的话来表达,就是‘伊塔黑克赫纳赫诺塔哈’,意思嘛,让我想想,就是‘悬浮在气体中的液状微粒’。”
“真有趣,”玛芝莉说,“你能教我其他一些海克利词语吗?”
“十分乐意,”他说,突然打了个哈欠,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真的困了。“明天我能见到你吗?”他试探地问。
“当然了。我是你的私人陪同,桑迪。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能见到我。”
他感激地笑了。“那么我要回旅馆去同波丽和欧比耶一起吃饼干牛奶了。”
他心中暗想着另外一件要做的事情,此时,一首诗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成形了。

如果一个20世纪周游世界的旅行者被带到今天,他会对地球的图景大为惊异。海岸线都面目全非了。旧金山和芝加哥原先从海湾和湖泊那里谋取的土地又被上涨的海水或湖水夺了回去。利比亚的盖塔拉洼地成了略带咸味的淡水湖,湖水一半来自雨水,一半则是地中海倒灌进来的海水。百慕大群岛已成为过去的记忆。荷兰围海而造的圩田重新成为北海的一部分。新奥尔良淹没在密西西比河下游缓慢的水流下,这条河流的主干道早已冲破了工程部队修建的水坝,从阿查法拉亚河夺路一泄而下。夏威夷失去了它吸引旅游者的宝地——怀基基海滩,尽管还有许多岛屿没有消失,但它们原先也只是些火山岛。北美洲东海岸那些地势较低的滨外沙岛现在都成了暗礁。大西洋城的卡西诺赌场里,鲨鱼在饥饿地嗅来嗅去。佐治亚海岛上的高尔夫球场上如今长满了珊瑚。纽约湾的面积是原来的三倍,布满了岛屿,自由女神像仍仁立着,脚踝已没入水下。北极的浮冰开始融化时,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这些冰反正一直漂浮在水面上,融化了也不会引起海平面上升。冰山的融化就不同了,可比起南极洲的罗斯冰架消失后的情景,就连这也算不了什么了。于是,各块大陆的沿海地区都浸没于水中,而大陆的中心地带却刮着灼热干燥的风,形成了一处处新的干旱尘暴区。
一上飞艇,波丽就在一张小沙发上蹲了下来,沙发被她压得吱呀直响。她从倾斜的窗子向地面张望着,看到什么都要发表一通尖酸刻薄的评论。“你们地球人真是浪费,”她向桑迪毫不留情地说,“看看下面那些空地,根本没人利用一下。”
桑迪没答腔。他没心思想地球人的缺点。他想的是他死去的朋友。飞艇已飞越原加拿大马尼托巴省的一半了,他还没有适应失去了欧比耶的事实。
但是……他是在一艘软式飞艇上,它将带他踏上体验人类世界的新历程。
这一定会有趣。乘坐飞艇一点儿不像他坐过的任何其他交通工具。它的艇身充的是氢气,能载300人,艇上有特等舱、音乐室、盥洗室和一间餐厅。在飞艇上乘客不需要用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在座位里,可以四处走动。不过,它也不像星际飞船,因为脚下能感到它在动,艇身随着发动机的轰隆声震颤着,在气流的冲击下上下跳动。并且,它还有舷窗可以向外一直望到地面。
飞艇缓缓升高到没有气流搅动的高度。桑迪开始适应自己的身体反应,心情慢慢开朗起来。玛芝莉·达普来敲门邀请他和她喝一杯,他马上答应了,很高兴能躲开波丽,更高兴能有玛芝莉做伴。
他们在一张柔软的浅色沙发上并排坐下,向外望去。玛芝莉说过旅途要花上一天半的时间。此刻第一个夜晚的暮色早早到来了,因为他们正朝黑暗降临的方向飞去,下面夜色笼罩的平原急速闪过。玛芝莉握住了桑迪的手。
“我对你的朋友欧比耶的事情感到很遗憾。”她说。
他握紧了她的手,见她疼得直咬牙,忙又放松。“我知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然后说道:“你想和我聊聊他吗?”
“哦,可以吗?”他这才发现这正是他想做的,非常非常想。这个愿望甚至比他想把萦绕心中的一首新诗写下来的念头还要强烈,甚至也比他想同玛芝莉·达普做的任何其他事情还强烈。于是,她静静地充满同情地聆听着他告诉她有关欧比耶的一切:他们在海克利飞船上共度的童年;他们曾一起陷入的麻烦事;在海克利人最粗野的游戏中欧比耶是怎样充当他的保镖,挡在他前面起缓冲作用的;他们两人有时会单独分享他们的“饼干牛奶”;处于发情期的欧耶那面见元老们时的滑稽场面,还有,他是多么骄傲能为四元老的卵受精。“我想念他。”他说,又握紧了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往回缩,也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停了一会儿,她说:“有件事令我很吃惊,我是说,其他海克利人看起来并不真的为欧比耶的死感到难过,是不是?”
“死亡对于海克利人来说,并不是件大事,”他解释道,“比如说我原先的教师,唔,也许该称她保姆。她叫玛莎拉,对我就像母亲似的。”他向玛芝莉讲述玛莎拉在检查出自己已经老化之后,是如何毫无怨言地自投提奇西克之口的。玛芝莉听得发起抖来,桑迪连忙说:“这就是他们处理这种事的方式。玛莎拉觉得她做的是对的,你明白吗?她这样可以腾出地方,让新的一个卵孵化出产。就我所知,没有人在自己的死期来临时提出异议,也没有人伤心难过。”
“可你伤心难过,桑迪。” “因为我不是海克利人。”他骄傲地说。
门开了,波丽昂首阔步走进休息室。“桑迪,”她埋怨道,“该休息了,我要你和我一起上床睡觉。我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了,寂寞!”
“可我不想和你上床睡觉,”桑迪清楚地告诉她,“我要和玛芝莉呆在一起。”
波丽不高兴地舔舔舌头。“她会和我们一起睡吗?”
“当然不会,”桑迪的脸刷地红了。“波丽,你现在是在地球上,要学会地球人的生活习惯。地球人除了交配时都是单独睡的。”
“可我不喜欢一个人睡,”她抽泣着说,“我也想念欧比耶!”
桑迪改变了主意。他当然知道,波丽想念的无非是她和欧比耶挤作一堆睡觉时得到的温暖和陪伴。但是,她从未说过一句比这更让桑迪心软的话了。“我想我得去陪陪她,只一会儿,”他对玛芝莉说,“我会回来的,也许吧。”
然而实际情况是他自个儿也累了。地球上漫长的24小时对他同样有影响。躺在波丽的客舱里,他的手臂圈着她,她的胳膊搂着他,他感觉很放松。
他确实想回到玛芝莉·达普那儿去。一听到波丽发出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鼾声,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他轻轻地想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可没有成功。波丽嘟哝着伸出手把他拉了回来……
他的下一个意识就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波丽身旁,已经过去了好多个小时。
他动了动,波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气般的鼾声,翻了个身。他赶紧挣脱开,往外挪了挪,才没被压在底下。他蹑手蹑脚地站起身,向四周看看,客舱的窗子还是黑压压的,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有一会儿,他考虑是不是再在波丽身旁躺下,沉浸在她巨大而结实的身体的温暖中。可又一想,也许玛芝莉·达普还在飞艇的休息室里等着他呢。
这是个愚蠢的念头,当然也是错误的。飞艇狭窄的过道里一个人影也没有。灯都熄灭了。休息室里空荡荡的。
桑迪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向外凝视着。漆黑的天空中缀满了亮晶晶的星星。飞艇的轻微震动不再令他难受,而几乎让他感到舒服了。也许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于这种颠簸了。桑迪这么想着,突然俯身向前看去,有点糊涂了。有一阵子他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另外一个星座,它就在他脚下,一簇闪着红、白、绿色明亮的光点。
这不是星星。可能是另一艘飞艇,在距他们一千英尺以下的空中无声地滑过,于某地至某地的飞行中在此和他们的航线交叉了。
“先生?”
他做了坏事似地转过身,一个睡眼惺忪的机舱服务员从门口探头看着他。“先生,您想要一杯咖啡吗?”她问。
“哦,好的,谢谢!”他连忙说,“多放点奶油和糖。”
“马上来,先生。”她说,刚要走,却又止步,“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为您打开电视。要么您可以听听船上播放的音乐,座位上有耳机。”
“过一会儿吧。”他礼貌地说。他还不打算观看地球上的电视节目,甚至不准备同玛芝莉·达普谈话,就算她此刻在他身边。因为他有很多事要想。第一件事,也是最坏的事,当然是有关欧比耶的。他一想到欧比耶,就感到鼻子后面一阵阵抽搐,提醒他眼泪就要流淌下来了。他没有刻意止住眼泪。他意识到,也许自己是茫茫宇宙中惟一想为欧比耶哭泣的人。这个星球上肯定没人会哭。同样可以肯定,海克利飞船上也没人会哀悼欧比耶的死,也许有几个船员会出于好奇去查查霍切斯克·蒂科里-卡克5329的名字和血统,参照自己的,看看他们会有什么血缘关系。
可是欧比耶死了。
欧比耶不是第一个。桑迪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而去了——他出世前妈妈死了;玛莎拉自愿地去葬身提奇西克之腹;现在又轮到了欧比耶,因为愚蠢地卖弄自己而送了命!可他不是惟一为此付出代价的!桑迪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为欧比耶难过,更生他的气。
咖啡来了。桑迪把一杯香甜浓郁的咖啡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喝得太快,喉咙有点的痛,他又倒了一杯。咖啡里的糖分缓解了他一直没有意识到的饥饿感,并且提升了他的情绪——作用不是很大很大,却让眼泪不再成为威胁了。这是出于什么微妙的原因,他也不能肯定。他想也许是因为“咖啡”里含有“咖啡因”,而“咖啡因”是一种“刺激物”;也许是因为他心中为自己慢慢适应了地球上的饮食而感到骄傲。他决定下一次玛芝莉提议喝一杯时,他要再冒险一些,喝点比稀释过的葡萄酒更厉害的。他见过汉密尔顿·傅伊尔喝一种名叫“岩石上的苏格兰人”的酒。博伊尔能享用这种酒,他也能。
他记起了那个船员说的话,想到这儿还有别的地球上的享乐之物可供他试着享受一番。他找到座位上的耳机,把它尽量舒服地戴在头上,小心不压到助听器而挤疼他的耳朵。调试了一下,他找到了一个音乐频道,似乎还适合他此时的心情。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听着音乐,脑子里纷乱的思绪逐渐一扫而光了。稍稍扭头,他就能看到空中明亮的星星,地面上经过的某个小城镇的忽明忽暗的灯光,耳边柴科夫斯基的悲怆交响曲催他重新进入梦乡。
桑迪醒来时,听到自己微弱的哼哼声。
他立刻坐了起来,把缠绕在脖子上的耳机拉开。他看见汉密尔顿·博伊尔站在休息室巨大的电视屏幕前,桑迪看见屏幕上自己正在向一个看不见的采访者描述他和队友们20年来一直玩的问答游戏。
“哦,对不起,”博伊尔说,“我吵醒你了吗?”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事实说明了一切,但桑迪仍礼貌地回答:“没关系。”
“我只是想听听电视上的新闻,”博伊尔道歉说,“达普中尉一会儿就来。我们觉得你可能要吃点早饭。”
“哦,是的,”桑迪急切地说。身旁的舷窗充满了明亮的阳光,一团团羊毛般的白云飘浮在窗下,太阳暖融融地照在皮肤上,很舒服。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也想看看‘新闻’。”他说。
博伊尔咧嘴笑了。桑迪心想,这是个英俊的男人,很难相信他有62岁了,可玛芝莉是这么说的。他长着浓密的灰发,剪得短短的;脸上没有什么皱纹。五官的线条不够柔和,桑迪挑剔地想,而且他笑得太多,有时笑得毫无理由。不过,他似乎想表现得友善一些。“你是今天的最大新闻,”博伊尔说,“另外一条还算有意思的新闻是有一个旧的人造卫星就要脱离轨道,落回地球上,它可能会对降落的地点造成一定的破坏。然而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我们仍不能确定。”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桑迪很有兴趣地问。
“很频繁。”博伊尔简短地答道,啪地把电视关掉了。他似乎不想继续谈论这个,桑迪便换了个话题。
“我不知道昨天你们在房间里放了摄像机,就是昨天我在谈论飞船上的生活的时候。”
博伊尔沉吟着望着他。“你不介意吧?大家对你太感兴趣了。”
“尤其是你们警察。”桑迪指出。
博伊尔一下子为之语塞,但随即轻松地答道:“是的,我算是个警察。保护社会是我的职责。”
“就像科茄克?”
博伊尔的眼睛睁大了,接着咧嘴一笑。“我老是忘记你看过那么多旧的电视片。不错,是像科茄克,像任何好警察一样。我需要消息,而最好的消息来源就是某个内部的人。”
“什么内部?”桑迪问。博伊尔耸耸肩。“我对警察知之甚少,”桑迪继续道,“你们还通过刑讯逼供来获取信息吗?”
“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博伊尔厉声道,“也用不着。我承认有的警察有时会这样做,这也很自然,不是吗?难道海克利人从未做过类似的事情吗?”
“从来没有,”桑迪肯定地说,“我从未听说海克利人故意折磨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甚至从不采用威胁的办法吗?”
“用疼痛吗?不!要么你是指用死亡来威胁?这也不管用。”
他解释道,“海克利人不像你们——我们,这样怕死。”
“哦,你跟达普中尉也是这么说的,”博伊尔说,“这样……让我们假设有个海克利人发了疯,想要反对社会,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比如说,强迫他说出他不愿意说的话,怎么办呢?”
“我不这么想,反正不需要采取威胁或折磨的手段。”
博伊尔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我们的早餐怎么还不送来?”他说,然后微微一笑,“这么说,你不知道我们在拍你。”
桑迪耸耸肩。“其实,在我们着陆之前,还不清楚你们是有电视呢,还是已经没有了。许多年前,海克利人第一次来到银河系这片区域时,他们收到了各种各样的无线电信号,广播啊,电视啊,应有尽有。而这次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我们以为你们出于什么原因中断了它们。”
博伊尔的表情看起来很压抑。“哦,从某种角度上讲是这样。地球大气层中飘浮着那么多垃圾,用人造卫星进行通讯联络不那么管用了,所以我们基本上改用微波或光缆。连地方电台或电视台也有定向天线,这样就不用浪费能量向天空发射信号了。”
“不是因为你们想保密吗?”桑迪大着胆子问。
这次博伊尔真的吃了一惊。“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我们甚至不知道海克利人的存在。”他摇摇头,“不,全都是因为我们这里乱得一团糟。不仅有物理方面的障碍。原先旧的人造卫星有几个仍发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射线,那次星球大战的影响还要持续很长时间。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战争进行之时的确是一幅美丽的光的画面。”
桑迪竖起了耳朵。“你见到了那场战争?”
“是的,当然见到了。我那时只有12岁。我自己没有看见多少,我是指亲眼目睹——在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是看不到什么的,尤其是白天。星球大战是在克利夫兰时间下午两点钟开始的,到日落时分已经结束了。可是电视上播放了全部过程,相信我,这真是太空中蔚为壮观的焰火表演。”他顿了顿,看着桑迪。“难道你的父母从未跟你提起吗?”
“这怎么可能呢?”桑迪苦涩地说,“在我知道他们是谁之前,他们就死了。我从未见过他们,真的——只有一张我妈妈的照片。”
“哦?我能看看吗?”桑迪从口袋里抽出照片递给他,博伊尔仔细端详着这四四方方的小纸片,然后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说:“她真是个美丽的女人。你介意我把这张照片复制一下吗?”
“干什么?”桑迪惊讶地问。
“我想公众会很乐意知道你母亲长得什么样,”他说,一面把照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你有没有见过他们的飞船?”
“我父母的飞船?没有真的见过,也只是见过照片而已。”
博伊尔很快地点点头,好像他刚有了个主意。“让我来告诉你怎么办,桑迪。假如我们给你看我们找得到的当年所有飞船的照片,你能把他们的船认出来吗?”
“我想我可以试试。”
“我们所能要求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啊,达普中尉来了,还有我们的早餐!”博伊尔热情地说。
玛芝莉走进了休息室,后面跟着一个船员推着一辆小车。玛芝莉同他们打了个招呼。那个船员从桌下的加热器里拿出了覆着圆顶银盖的餐盘,准备好三份早餐。
桑迪的注意力首先被早餐的香味吸引了过去,不过,他还是留意到玛芝莉的穿着。她看起来漂亮极了,长长的红色发辨光滑亮泽,身上穿着和前晚完全不同的一套衣服——一条和她的头发同色的长未及膝的短裙,一件缀有流苏的白色皮夹克,一双长及小腿肚的明艳的蓝色袜子,袜边上是红、蓝、白三色绞股花边。桑迪这才发现博伊尔的衣服也和前晚穿的不一样,不禁皱起了眉头,心想自己天天老是穿着同一套衣服是不是不对劲。
不过,开饭的时间已经到了,桑迪的注意力立即被早餐占去了。“煎饼”味道不错,特别是上面一团团粘稠的、甜甜的“枫糖”。还有那一小碟“水果”拼盘也挺好吃。刚开始他只试着小口小口地品尝,可“橘子”、“葡萄柚”和“甜瓜”对比鲜明的味道和果肉实在令他难以抵抗它们的诱惑。波丽露面之后,一天的询问又开始了。等到波丽离开去享受她自个儿的午餐和昏厥时间,桑迪才有机会把汉密尔顿·博伊尔拉到一旁,问他这么频繁地更换衣服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原因。
他匆匆回到自己的客舱,脸一直涨红着。他钻进小小的沐浴间里,把热水浇在自己身上。
海克利人从未跟他说,他身上的味道很难闻,这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海克利人也没人费神掩饰自己身上散发的气味。他懊丧地告诉自己,他早该注意到地球人身上飘散出的好闻的气味几乎都来自一个瓶子里。
他洗完澡,擦干之后,试着用了点博伊尔借给他的装在玻璃瓶里的男士古龙水,它的气味闻起来的确芳香怡人。他倒了满满一手掌心,把它拍在自己身上。
桑迪又生气又惊讶的叫声把波丽从已接近尾声的昏厥状态中吵醒了,她摇摇晃晃地走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他气呼呼地告诉她,他涂在身上的这种东西蛰人,她却一点儿也不同情他。“也许你用的不是地方,”她说,“再说,这种东西是地球人的愚蠢玩意儿,你既是地球人,最好还是适应它吧。穿上衣服,我们好去再接受一些盘问。”
“这不是盘问,”他纠正道,“只不过问些问题。他们对我们感兴趣是很自然的。”
“不仅是对我们感兴趣,”她阴阴地说,“他们都问你些什么?”
他耸耸肩,穿上另外一条裤子,又在小镜子里紧张地打量着自己。“各种事情,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他们特别问到我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她用严厉的口气说,“关于飞船的历史,海克利人以前是否遇到过有智慧的生命,对他们做过什么,间到我们飞船发动机的技术,哪些是用‘稀有物质’作为燃料的——尽管他们知道我不清楚。特别是关于我们海克利人,为什么我们轮到自己时都心甘情愿地去死,我们储藏了多少卵,储藏多长时间,有什么目的……没有什么他们不想知道的。”
“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他们的。”桑迪高尚地说,一面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想看看能否弄成汉密尔顿·博伊尔的那个发型。“这是我们来这儿的目的,交换信息。”
“对呀,是交换,”她表示同意,“可他们作为回报给我们什么信息了?”
“我相信,他们会把我们想要知道的任何事情都告诉我们。”他肯定地说。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毕竟你是地球人哪,”她感叹道,“那么,请记住下次我们一块儿睡时,举止行为要像个地球人。”
他转过头注视着她,对她的语气感到吃惊。“希波吕忒,我惹着你了吗?”他问。
“昨晚睡觉时,你的行为很恶劣,”她生气地说,“你真该去死!你在做梦吗?梦见什么了?昨晚你把我弄醒了两次,我不得不把你推开,因为你好像想和我交配。简直是愚蠢,也令人恶心!拉桑德,把这种事情留给你那个地球女人,玛芝莉·达普吧。”
“难道我不想吗?”桑迪愁眉苦脸地说。
那天下午问题不如平时多,桑迪却感到很疲倦。波丽说的话有点败了他的兴头。他不喜欢被人盘问。他开始注意被问及的问题的数目和内容。
这很容易。答案是“一切东西”:从海克利人叫他们的太阳、宇宙飞船以及登陆船的名称,到为什么清泰奇·罗是“长者”而不是“元老”。汉密尔顿·博伊尔对于放映给全体海克利船员的地球电影,显示出和玛芝莉同样的兴趣。玛芝莉又再次提出,想知道登陆船的磁力驱动器怎样使太空中的垃圾碎片减速。桑迪的面孔绷紧了。尽管玛芝莉友善地称赞他换了衣服后很精神(并且,当他问及时,也表示他身上的气味现在很好闻了),此时和她在一起并不让他感到是一种享受。因此,他很高兴听到博伊尔宣布谈话暂时中止,电视上波顿正从登陆船所在地发表讲话。
登陆船四周不再是桑迪离开时的样子了。留在那儿看家的海克利队员一直没闲着,破碎的抵挡微小陨星的防护屏不见了,他们已经开始安装一个闪闪发光的新防护屏,以备起飞时使用。登陆船周围冒出了那么多的东西和人,简直是个完备的小镇了——三座巨大的带有轮子的长方形建筑(玛芝莉解释说它们叫做“拖车式活动房屋”)绕着小小的登陆船围成了一个弧形;五六个织物做的东西里住着几个在活动房屋里工作的地球人;此外,好些架直升飞机停在附近,有几架的螺旋桨还在不停地转动。伊纽特共和国在下毛毛雨,海克利人都呆在室内。桑迪瞟见了戴米从舱门向外看的一个镜头,然后画面一转,波顿出现在镜头里。他蹲在一个帐篷里,详细解释着“轨道炮”是什么样的,以及在哪儿建造。波丽和桑迪不得不看了一下午的电视,对波顿漏掉的一些细节进行解释。
漫长的一天结束时,桑迪又一次筋疲力尽了。他发现咖啡能让他保持清醒。“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该这么硬撑着,”玛芝莉关切地说,“你的身体系统完全不适应这样,不是吗?”
“没关系。”桑迪让她放心。他的身体系统不接受一下考验,他就不能和她单独地共度时光了。话刚说完,他就打了个大哈欠。
玛芝莉露出担心的神情。“你没睡够吧?”
“我不能像你们睡得那么久。”他分辩道。 “好吧,要是你准备睡觉了……”
“哦,不!不,玛芝莉,我喜欢和你呆一会儿。”
她以地球女人特有的方式朝他嫣然一笑,桑迪完全不能领会。“你不是又打算写首诗吧?”
他摇摇头,不禁沉思起来。他写的那些诗到底有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呢?他说:“只是因为和你在一起让我感到更舒服。不是说汉密尔顿·博伊尔不好,但是……我不知道,我想其实他并不信任我。”
“噢,他是个警察呀,”玛芝莉说,没等桑迪开口,又补充道,“当然我也是。不过他当了一辈子警察,我想,这已成了他的一种本能了。”
“玛芝莉,他会拷问我吗?”
“拷问?折磨吗?当然不会了!”她不情愿地又补充道,“除非他真的被迫这么做。你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桑迪耸耸肩没做声。“你向我们隐瞒了什么秘密吗?”
桑迪思索着这个问题。“不是,”他说,“我已经讲了你们问的一切事情。”
她打了个喷嚏,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么,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应该知道,却由于了解不够还没问到呢?”
“就我所知,没有。”他的眼睛逼视着她,“你认为有吗?”
玛芝莉缓缓地说:“实际上,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问吧,玛芝莉。我若是知道,会告诉你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怪怪地问:“你多大了?”
这个问题让他吃了一惊,他很快地答道:“按地球的时间算,我大约22岁。”
“对,你跟我们就是这么说的。你还说,你是从一艘地球飞船上被救下来的,那时你尚未出世?”
“是的,不错。”他说,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但那是战争刚刚结束之后,是50年前的事了。”
“哦,是的。”桑迪说,高兴地咧嘴乐了。在碰到那么多难以回答的问题之后总算能向她解释一件简单的事情,感觉真好。“那个嘛,”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开了,“是因为飞船大部分时间都以光速极快地航行。这造成了时间的膨胀,就像你们那个阿尔伯特——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相对论里预示的那样。因此在飞船上,时间相对于我就过得慢了。”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这么说,你出生到现在按地球时间算实际已经过了大约50年。也就是25年花在去半人马座α星的路上,25年花在回来的路上,对吗?只不过由于时间的膨胀,来回都只用了大约10年。”
“太对了!”他面露喜色地说,对她快速的理解力感到满意。
她十分严肃地问:“半人马座的α星是什么样的?” 他眨眨眼。“你说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半人马座的α星是什么样的?对你来说,那不过是10年前,对吗?按你们的说法,你那时已经10岁左右了。”
他皱起了眉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哦,桑迪,”她不快地说,“我10岁的时候尽管很幼稚,可不傻。我不会对那样的事情如此健忘。如果我是你,我总会记得有关半人马座α星的一些事情,哪怕只记得当时大人们是如何的激动。你不记得吗?”
他眉头锁得更紧了。“我见过照片。”他最后说。
“是的,”她说,“我们也见到了。海克利人给我们看了录像。但是我没去过那儿。你呢?”
“我当然去过了。我应该去过。”他很有理地说,尽管他的双眉仍然蹙拢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我认为你没有去过。我觉得他们对你撒了谎。”
他雷击般地呆住了,又感到她的话有点伤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质问道,她竟然在说他最熟悉的朋友们的坏话。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她严肃地说,“他们会有什么样的理由呢?比如,假设他们俘虏你父母时……”
“他们救了我的父母。”他打断了她的话。
“好吧,他们把你父母带上海克利飞船时,假设你父亲没死,假设你母亲根本没怀孕,假设飞船开始返回太阳系时你才出生,然后你父母出事了,海克利人这才把你养大……”
“我父母的确出事了,的确是海克利人把我养大的。”
“但你不记得有关半人马座α星的任何事情,所以,桑迪,情况根本不是像他们告诉你的那样。”她点明这一点。
他实在烦躁透了,厉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桑迪,我只想告诉你,他们对你撒了谎。”
“这太可笑了!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说谎,不是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叹气道:“我希望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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