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人的谜团,猴头上的脑科手术

红绫说着,双手交抱在胸前,神情倔强。
我听得良辰美景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声,知道当时的情形,实是一触即发,希望白素能及时刹车,别再火上加油才好。
可是白素对于日间所发生的事,耿耿于怀,她冷冷地道:“根本没有会发火的人!”
红绫紧抿着嘴,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火堆,良辰美景留意到她有受了大委屈的神情,向白素连连摆手,白素这才没有再说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红绫确然见过那种人,那种外星人身子会冒火,可是当时她实在大小了,可能只有一岁左右,所以她见过的情形,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记忆,只是一个印象。所以她知道有那么一回事,可是又说不上来。”
良辰美景不出声,我又道:“白素应该也想到这一点的,不该逼她说——没有人可以说得出。”
良辰美景仍然不说话,我骇然:“白素还在逼她?”
良辰美景道:“不,白姐姐转了话题,要红绫把那两只老猴于叫来。”
红绫听了白素的后,转过了身来,睁大了眼,望定了白素,火堆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毕竟是野人出身,所以并不是善于不配合面部表情和心中所想,而是心中在想什么,全都显示在脸上。
这时,她的脸上,就充满了不信任和怀疑。
红绫的这种神情,令得白素感到伤心,多于感到生气。任何母亲,如果在女儿的脸上看到了这样的神情,都会十分伤心。
白素叹了一声:“你在怀疑什么?快把两头灵猴叫来,我有话要问它们。”
红绫扬了扬眉,口唇掀动,想说什么而没有说出来,大概她想说的是:“你又不会说它们的话,怎么能问它们什么?”白素也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就伸手向她指了一指,也没有说话,可是意思也很明白:“你来传话。”
从这种情形来看,她们母女两人,还是可以心灵相通的,只是各行其事,难以合一而已。
红绫不再坚持,站了起来,发出了一下短而急促的啸声——良辰美景说:“那时,那两头老猴子不知在什么地方,红绫的叫声也不是太响亮,可是老猴子就听见了,真有点不可思议。”
我道:“动物有他们自己的通讯方法,蛾类发出的音频,可以传到三公里外给同类感应到。青蛙的‘呱呱’声,也可以传出老远,那是动物天生的本领,猿猴之间,必然也有这种本领。红绫会,而发出的声音,音频可能不在人耳所能听到的范围之中。”
良辰美景听了我的话,互望了一眼,欲语又止。我看出她们有话想说,就向她们做了一个手势,她们才垂下了眼:“生物有很多本能,确然非人所能及,但是人有智慧,会发明许多东西,人可以在地球的两端互通讯息,生物就不能。”
我一听到她们这样说,不禁哑然失笑——原来两个小家伙误会了,误会我是在偏袒红绫,说灵猴比人还要能干。我一面笑着,一面道:“当然,人是万物之灵,这句话,基本上还是说得通的。”
良辰美景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在为她们的态度道歉。
当时红绫一发声之后,各人都不出声,只有火舌的呼呼声,和柴枝的爆裂声。
过了两分钟左右,才听到有同样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两股银影,箭一样射到,在红绫的身边停住,正是那两头银猿到了。
红绫立时望向白素,白素沉声道:“我试着直接向它们说,你替我传话。”
白素在那样说的时候,向银猿招了招手,两头银猿向白素走近。红绫实在是不放心,也跟着走近来。
白素发出了她第一个问题:“请问,是不是有人替你们的头做过手术?”
两头银猿也仿效着白素的动作,猿眼骨碌碌地转动,显然不懂白素的话,白素望向红绫,红绫道:“你的话,我也听不懂,‘做过手术’?什么叫‘做过手术’?”
白素“啊”地一声,知道自己用的语言太深奥了,她改口道:“我问的是,是不是有人用刀,或是用什么工具,把它们的头打开来过。”
红绫这次听懂了,她双眼睁得极大,反问:“可以这样的吗?”
白素道:“你别管,照传就是。”
红绫迟疑了一下,用手势和一些声音,把白素的话传了过去。
两头银猿发出了一连串的怪声,连翻了几个跟斗。
红绫道:“它们说没有,而且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可笑,它们吃蛇脑的时候,才打开蛇头来吃的。”红绫这时,对白素问题的反感,已表现得很明显了,良辰美景都悄悄地拉了拉白素的衣袖。
白素却不理会,又向银猿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们的头顶。”
说这句话的时候,白素也做了手势,两头银猿居然听懂了,它们非但不前来,而且,还十分警惕地缓缓后退。
红绫也立时提出了抗议:“它们不肯!”
白素一字一顿:“好,红绫,你去仔细看它们的头顶,总可以吧。”
红绫立时大声道:“我也不能摸它们的头。”
白素疾声:“没叫你摸,叫你仔细看。”
红绫哼了一声,招手令银猿过去,她就盯着它们的头顶着。白素问:“看到了没有?”
红绫的回答,虽然负气,但听了也令人发笑:“看到了,两个头。”
白素叹了一声:“它们的头上有疤痕,只有头皮被割开过,才会有这种疤痕留下来。”
红绫倒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至少,她听了之后,呆了一呆,就向银猿传过了白素的这句话。
银猿的反应和上次一样,又在原地翻了好几个跟斗,和发出了一连串声音。红绫转过头来,向白素摇了摇头。
白素望着火堆出了一会神,这次,她问红绫:“它们是从那个有一间屋子的山顶来的?”
红绫点头,白素又道:“问它们是不是曾和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在一起生活过?”白素在问出这句话来的时候,连声音都变了。
因为她的问的是她的母亲的事——陈大小姐当年抱走了我们的小人儿之后,肯定会在那山顶居住过。她忽然不知去向,红绫由于太年幼,什么记忆也没有,白素于是想在银猿的口中问个究竟来。
别说当时白素紧张,连我在听良辰美景转述时,也不由自主,感到紧张。
红绫的感觉十分灵敏,她也看出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非同小可,所以十分认真地传话,而且,和银猿互相比手势,交谈了相当久,期间,指向白素的次数,不下十次之多,可见她是反复地在问它们。
白素看到红绫这样认真,也十分高兴。
可是结果很令白素失望,红绫道:“它们说,它们会和人在一起,可是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像你。它们认人和人不一样,它们只记住……人的气味……不记住人的模样。”
红绫在说到“气味”的时候,用力掀着鼻子,说到“模样”时,又在自己的脸上摸着,样子可爱。
白素还想问什么,红绫已经抢着道:“它们也说了,你的气味,它们以前没闻到过!”
白素不禁苦笑,她一出生,就被她的母亲留在烈火女所住的山洞之中,母女两人之间,就算有气味相同之处,也必然淡之又淡,无法办认了。
白素吸了一口气:“那些曾和它们在一起的人,是不是都会……发火?”
白素说到这里,向火堆指了一指。
这个问题简单,答案也很肯定:“是,都会发火,一共有。”
红绫说到这里,向银猿望了一眼,才道:“一共有三个……神仙。”
红绫坚持会发火的是神仙,不是人,那自然是十二天官给他的先入之见。
白素闭上眼一会,在苗疆发生的往事之中,宇宙飞船和会飞的人,担任了相当重要的角色——当时出现的也是两个人,所以一出现,就救了坠崖的大满老九和铁头娘子两个人。
如今,银猿说有“三个”,那多出来的一个,应该就是陈大小姐——白素的母亲。
所以白素又问:“那三个……是不是两男一女?”
这次的回答也来得很快:“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男,什么是女。”
白素皱了皱眉,她总不能说自己的母亲是“雌”的或是“母”的。所以她的问题改为:“是不是有两个会发火,一个不会发火?”
红绫传了话过去,这一次,连白素也看懂了,银猿是在说“不,三个都会发火。”
假设外星人会发火,陈大小姐不会,那么,这现象就够令入迷惑了。
假设三个人,两个是外星人,一个是陈大小姐,本来很合理,但三个人都会冒火,那似乎已推翻了这个假设。
白素当时,向良辰美景望去,良辰美景也十分迷惑,说不出所以然来。
我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还是两个外星人,一个是陈大小姐,外星人不但自身会冒火,也会令别人、令地球人的身体冒火。”
良辰美景不是很信服我的判断,望着我不出声。我补充:“所谓会发火,冒火,都是红绫转述银猿的话,可能只是身上发光,或有些看来像火一样的光芒,使灵猴以为那是火。”
对于这一点,良辰美景大表同意,她们又问:“那么棵棵人的烈火女呢?”
我正想这一点:“我相信烈火女和外星人也有关系,这一类外星人,一直在苗疆活动,烈火女的现象,也是他们造成的。”
说到这里,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外星人为什么要形成烈火女现象?为什么要向银猿施脑科手术?为什么忽然要陈大小姐一起不见?我一无所知,也无从假设。
良辰美景也没有问,只是在我手势的催促下,继续说在蓝家峒发生的事。
白素也没有什么可以问的了,她盯着两头银猿看,心中起了一个念头:这两头银猿,必然会被施过手术,她要把它们带到有先进设备处,作详细的检查。
当白素起了这个念头之时,她自己也感到吃惊和十分难达到目的。
试想,良辰美景只不过是为了想摸一摸灵猴的头,表示亲热好意,就引起了轩然大波,等于已经翻了脸。而如果把银猿送去检验,大有可能,会把它们的天灵盖再度揭开来进行观察,红绫怎么肯答应?
红绫再聪慧,由于她没有现代知识,决不可能接受这种事。而要等她可以接受,就算照白素订下的教育进度,也要红绫肯配合,那至少也是三年五载之后的事了。
当然,以白素的能力而论,要令得两头银猿神不知鬼不觉地接受麻醉,然后再把它们悄悄弄走,也是轻而易举之事。可是这一来,她和红绫之间的关系,当然更恶劣,她简直不敢想像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当白素在这样想的时候,她自然有些阴晴不定的神情显露——除非是大好大恶、险诈之极的人,不然,心中在想什么,面上总会有点透露,何况红绫和银猿都有超灵敏的感觉?所以,红绫突然搂住了银猿,望着白素,神情戒备之极。
白素想了没有多久,就决定照我的办法行事——我的办法是,行事必然光明正大,公开进行。就算对方只是一个小孩子,也必然当他是成年人一样,明打明地和他商量。白素用我的行事方法进行,本来很不错,但是她犯了一个错误。
当时,她用十分诚挚的语调说道:“这两头银猿,一定会被……神仙在头部留下了什么,那留下的东西,可能对它们有害,可能对……我们很重要,我要把它们带到医院去,好好检查。”
红绫双眼圆睁:“怎样检查?”
白素想了一想:“当然先照X光——那是一种设备,一照就可以看到骨头,或许,会把它的的头部再揭开来,看个究竟。”
白素这时所谓“在它们脑中留下了的东西”云云,只不过是想说服红绫而讲的,绝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而以后事情的发展,居然大是相类,那是她在事前完全想不到的。
红绫大摇其头:“不必了,它们好好的,没有什么必要去照……那什么光,更不能把它们的头打破。”
良辰美景听红绫说得有趣,她们本就爱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把它们的头打破,是用外科手术把头骨揭开,没有危险的。”
红绫一听,更是大为不满:“你们喜欢怎么弄你们自己的头,只管去弄。”
白素这时,渐渐焦躁起来,她感到这两头银猿的关系十分重大——在那山顶,外星人、陈大小姐和银猿,曾一起生活过。多发掘一分银猿的秘密,就等于多明白一分陈大小姐过去行为的秘密。
所以她皱着眉:“你看她们多有知识,你就什么也不懂。听妈的话。”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红绫已大叫了起来。
我听得良辰美景说到这里,也不禁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白素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一般来说,只有很无知的人才会犯。白素聪明绝顶,应该知道不能这样说的——为人父母者,千万要注意的是,不能当着自己儿女和外人的面,说人家的儿女如何如何好,自己的儿女如何如何不是,这是最伤自己儿女自尊心的行为。
白素岂有不明白这道理之理?实在是她精神上的压力大重了,所以才会脱口这样说,红绫一叫,她就知道自己不对了。
她想立时改正,可是已经迟了。红绫一面叫,一面直跳了起来,身在半空,就指着良辰美景,神情十分古怪,也不知她是怒是喜,可是确然有着笑容。她身在半空,向后翻了出去。
那两头银猿和红绫之间的动作,配合之佳,不亚于良辰美景,也同时向后翻了出去。红绫在翻出去的时候,不但指良辰美景,也指白素,一下子就翻出了十来公尺。白素自知自己要追,万万追不上,所以她急叫:“良辰美景。”
她叫的意思,再明白没有,是要藉良辰美景的绝顶轻功,先把红绫拦住了再说。
良辰美景的反应,算是快到了极处,一掠而起,向前直扑了出去。
可是两条红影甫起,两道银影,就对着她们,激射迎了过来。只见那两头银猿,在月色之下,张牙舞爪,竟迎面直扑了过来,攻向良辰美景。
它们的来势虽快,可是看得十分清楚,它们的指上,有着银光闪闪的利爪,长达两三公分。
良辰美景一见这个情形,她们赤手空拳,自然不敢硬拼,立时一个扭身,打横窜了开去,两头银猿也立时再度后翻,倏来倏去,快疾无伦。
等到白素赶到良辰美景身边时,问:“她所做的手势,算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笑?”
良辰美景苦笑,一时也答不上来。
关于这个问题,后来温宝裕的意见,最是中肯。
温宝裕说:“孩子听自己的父母这样说,必然起反感,第反应就是:‘你既然说别的孩子好,那你就把别的孩子当儿女好了。’——红绫先后指了她们,就是这个意思。”
我道:“说得有理,可是她为什么要笑呢?”
温宝裕道:”这就比较复杂,普通的孩子这样想,只不过是想一下而已,事实上,他的父母也不能把别的孩子当儿女,就算能,自己也不能割断和父母的关系。所以接下来的神情,必然是生气,不可能笑。”
我点头,鼓励他说下去,因为我同意他的意见。
温宝裕大是高兴:“可是红绫不同,什么叫父母,什么叫儿女,只怕她在很长一个时期内,都并不明白。她感到自己做女儿的蜜月好奇期已过,母亲越来越好要她做她不愿做的事,成为她的一副重担,她是想随时放弃女儿这个身份的,只是想不出办法而已。忽然有良辰美景做她的替死鬼,她如何不高兴?所以才忍不住现出欢容来。”
我同意温宝裕的说法,后来转述了给白素听,白素真的怒意:“这小鬼,竟然用了‘替死鬼’这样的说法,太可恶了。”
吓得我连忙替温宝裕打圆场:“当然那只是顺口说的,不是说你真的会逼死——”
说到这里,我感到很尴尬,发现自己正在越描越黑。所以也只好住口不言了。
当晚,在火堆之旁,白素默然不语,良辰美景也无话可说。过了好一会,她们才道:“都是我们不好,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吧。”
白素摇头:“不能太迁就她,她不能一辈子当野人。”。
良辰美景更不敢说什么。其时,三人都想,第二天就会没事了。可是第二天,红绫和那两头银猿并没有出现。其他和红绫玩成一团的猿猴,也踪影不见。
一整天不见红绫,白素已急得团团乱转,当天色黑下来时,她驾了直升机出去,不断地在低空兜圈子,可是到天亮回来,她一言不发,显然没有结果。
良辰美景只见她匆匆吃了点东西,就去找十二天官,良辰美景跟在她的身后。
白素和十二天官,说的是“布怒”苗语,良辰美景能说德、法、英语,可是不通苗语,所以听不懂他们的在说什么,只知道白素在问,十二天官在答,讨论的问题很是严重,因为人人越来越是神色紧张。
良辰美景以为白素和十二天官商量完了,一定会把谈话的内容告诉她们。
可是大出她们的意料之外,白素没有说,她信忍不住问,白素的回答竟然是:“没有什么,我只是问了他们一些问题。”
白素的这种回答,简直令良辰美景伤心欲绝——直到她们向我讲起的时候,兀自眼泪汪汪。可是当时,观察精细如此的白素,居然未曾觉察,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之后,逞自走了开去。
我听到这里,也不禁大是讶异。因为若不是白素心乱如麻,根本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便断然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固然,表面看来,红绫不见了,白素的心很乱。但我知道不是如此,因为红绫自小在苗疆长大,又有银猿为会,不会有什么危险,那情形,和少女在大城市离家出走,大不相同。离开了蓝家峒,对红绫来说,和回家一样,白素纵使关心则乱,也不会那样子。
一定另有事情,令白素失常。

在红绫的比划之下,良辰美景总算明白了她在说些什么,两人并不知道有烈火女其事,所以一起笑了起来,她们本来还想说“哪有人身上会生火的?就算有,也被他自己冒出来的火烧死了。”
照她们两人的性格,说了这番话之后,还会有好一阵子好笑。
不过她们还没有说什么,红绫已一瞪眼:“你敢笑神仙?身上会生火的,全是神仙——”
为了要证明她说的有理,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本来也不知道什么叫神仙,是十二天官告诉我的。灵猴是神仙养的,所以只有神仙才能碰它们的头。”
话又绕回来了,原来正是良辰美景的行劝,冒犯了灵猴,所以红绫才生气。
白素听了红绫的话之后,心中充满了疑问,她也首先想到了烈火女,想到了烈火女和她父母在苗疆的生活,大有关连。她有许多问题要问,可是那样的环境,并不适宜详谈,所以她只是道:“良辰美景远来是客,怎知那么多,来,大家一起上机。”
红绫若是稍鬃人情世故,在当时的情形下,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大家嘻嘻哈哈笑着,挤上直升机去,自然也就没有事了。
可是红绫斜睁着良辰美景,神情愤然,竟大有不愿意上机的神情。
良辰美景自然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可是她们毕竟是少女,不是积年处世的老滑头,她们也看出了情形尴尬,可是也想到,自己没有道理要向两只老猴子道歉之理,所以她们只是抿着嘴不出声。
白素又说了一遍,良辰美景已经向直升机走了过去,可是红绫仍然和两头银猿搂作一团,一点也没有上机的意思。良辰美景一回头,看到了白素的脸色,心中不禁大吃了一惊。
其时正是天气微明时分,在微亮的晨曦之中,白素面色铁青,心中分明愤怒之至,可是却又发作不出——良辰美景自从第一次见白素以来,从来也未曾见过白素现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们知道,自己惹下的乱子不少,两人全是一样的心意,身形一闪,就来到了红绫的身前——这就是她们两人的可爱之处了,两人来到了红绫的身前,向两头银猿一拱手:“对不起了,刚才摸了你们的头,不知道你们的头是摸不得的,什么时候,等我们练成了全身会冒火的本领,再来摸你们吧。”
这样一说,红绫才算是咧着阔嘴,笑了一下。白素看出情形已有和缓的迹象,就强忍着心头的怒意,重又催促各人上机。
须知道白素的天生的一副外柔内刚的性格,遇到了什么她要做的事,百折不挠,绝不退缩,强硬顽固起来,一点转弯的余地也没有。当年为了保护我,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不理,又曾为了我的灵魂通过头发而离开,到了“天堂”,而在我的身体之旁,守候了六年之久。这种事,谁能做得到?由此也可见她性格刚毅的一面。
良辰美景一见到红绫时,说怎么也不能把红绫和白素两人拉在一起,那只是由于她们的外型不同。但她们母女两人的内在性格,却在奇妙的遗传密码的安排之下,可怕地相似——两个这样的人遇上了,别说一个是野人,就算在正常的环境之中长大,一旦出现了意见不同的情形,也会演变成水火不相容。
要是红绫的性格像良辰美景,或是像温宝裕,那自然什么冲突都不会发生了。
白素心中的恼怒程度、我完全可以明白,而且恼怒若是能发泄,倒还罢了,偏偏她无法在红绫岂有此理发作,那就更会形成她精神上的极度困扰——越是想处理,用的方法也就越是不当,以后无数的事,大半也是基于这一点而产生出来的。
却说当下,一行人等,挤上了直升机,处在小空间中,就更加尴尬了,红绫虽然野,但总还可以忍住了不动。那两头银猿,如何能静得下来?它们在机舱狭小的空间之中,爬来爬去。
良辰美景虽然也憋了一肚于气,但究竟童心未混,两人不约而同一起打量银猿的头顶部分。开始时,她们两人的心思只是:“老猿子的头顶,手不能摸,用眼睛来看,总可以吧!”
她们的视线,盯着银猿的天灵盖处,银猿爬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白素正在专心驾驶,自然防不到她们会有那样淘气的行动,连红绫也没有察觉。
那两头银猿,十分乖觉,没有多久,便已觉察了。它们先是也盯着良辰美景的头顶看,不一会,就伸爪捂着了它们自己的头顶。
又过了一会,它们更伸爪在头顶上抓,现出十分不耐烦的神情。
而良辰美景也在这时候,看到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银猿全身是毛,头顶上的毛也很长,银光闪闪,很是好看。它们伸爪一抓,先是看到它们头顶上的银毛,长得相当稀疏,披拂之间,可以看到它们的头皮。接着,两人都看到,银猿的顶门之上,有一圈完全没有毛;而且头皮上,有一圈很整齐的缝合痕迹,像是曾经进行过大型脑科手术一样!
一发觉了这一点,两人没有出声,却更加盯着银猿不肯放松,越看越像,那两头银猿的天灵盖,显然曾被揭开过,而又缝合起来的,索性躲到了红绫的身后。红绫在这时,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重又向良辰美景怒目而视。
双方总算没有再在机舱内作进一步的冲突,不然,在狭小的空间之间,不知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那外星人杜令,在把这直升机留给我们使用时,只怕以他外星人的智慧,断然不能明白地球上的冲突,曾有那么多种形式和种类。
从和良辰美景相遇起,她们告诉我的事,已经不算少,却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由于她们说话的方式奇特,而且速度奇快之故。
不过我也听出,说到现在,只不过说了她们从机场到蓝家峒途中的事,甚至还没有到达蓝家峒。而在到了蓝家峒之后,必然还有许多事发生,不然,不会导致如今这样的局面。那只怕还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才能说得完,而我心急想知道她们发现了红绞之后的事,和红绫现在在什么地方。
所以,当她们的叙述的叙述告一段落时,我就道:“且别说在蓝家峒中发生的事,说你们在一起飞之后不久就发现了红绫的事。”
良辰美景呆了一呆:“你对那两头猴子可能曾进行过脑部手术一事,不感兴趣?”
我一挥手:“有兴趣,但一来你们的观察未必正确,二来,你们才从峭壁上下来,目的也是为了追寻红绫的下落,是不是?”
良辰美景齐声道:“我们根本不必追寻她,相信她就在附近,不知躲在什么巧妙的地方看着我们。”
我听她们这样说,虽然不知道她们何所据而云然,但也不免四面张望了一下。林子之中,隐蔽之处极多,单是东一族,西一群,那种有着巨大叶子的植物附近就可以藏许多人。若是红绫和那两头银猿要躲起来,有的是地方。
良辰美景又道:“可以肯定她在附近。她若是愿意出来,一定会出来。”她们这样说了之后,停了一会,又道:“甚至,可以肯定她能听到我们的谈话。”
我听得她们一再这样说,沉不住气,一提气,就想出声把红绫喝出来。
可是我才有动作,良辰美景又一起向我作手势,示意我不可出声。
我不知她们在打什么鬼主意,只好忍住了不出声。良辰美景叹了一声:“其实,她一直在逗我们,我们担心的倒是白姐姐,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良辰美景和白素的感情十分好,一说到这里,忧形于色,绝非做作。
我虽然也一样焦虑,但仍要安慰她们:“相信对任何恶劣的环境,她都有能力应付,快告诉我你们发现红绫时的情形。”
良辰美景再叹了一声:“我们十万火急,总算令直升机起飞,就一直向南飞,起飞不久,就看到了红绫和两只老猴子在一个山顶上翻跟斗。”
我不禁也叹了一声。和猴子在山顶上翻跟斗,自然比拿着笔写字有趣多了。
良辰美景利用直升机上的望远镜看到了红绫,红绫自然也看到了直升机。
我相信,红绫在才一看到直升机时,一定以为那是白素驾机来追。我不知道她内心深处对白绫的态度究竟如何,但是多少有点忌惮,那是人的天性。
所以,红绫在才一看到直升机的时候,立时不再在山顶停留,而和那两头银猿,以十分快捷的动作下山去。
良辰美景在直升机上,发现了红绫,如何肯放过?自然驾机追了上去。她们两人的驾机技术不佳,直升机摇摆不定,险象环生,简直随时可以跌下去。红绫显然不知道会有机毁人亡的危险,只是拣险要处窜去,良辰美景轮流自机仓中探出头来,向红绫大叫。
大概红绫听不到她们的叫声,但是她也很快弄清楚了机上只有良辰美景两个人,并无白素在内,这一来,自然无所忌惮,胆子也大了。
于是,红绞就是开始逗着良辰美景,时隐时现,等两入认为她再也不会出现时,却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面跑跳,二面做鬼脸。
好几次,直升机几乎没撞在悬崖峭壁之上——老实说,若不是那直升机是杜令留下来的,性能之佳,天下无双的话,早已无幸免于难之理了。
这一段过程时间相当长,良辰美景虽然知道我在等她们,一定等得心急万分了,可是也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来,竟追逐了一整夜。
等到她们陡然省悟,自己在直升机上,看来像是占了优势,其实反倒是劣势时,再也没有法子能斗得过在山林间乱窜的红绫。
所以,当她们看到红绫站在山顶的一幅平地上,又一次向她们挑战时,她们就在山顶降落。
在她们降落之前,红绫已带着银猿,沿陡直的峭壁而下,她们一停了直升机,也就沿峭壁前下——那就是我和蓝丝发现她们时候的情景。
良辰美景说完了经过,我也感到,她们的判断是对的——红绫就在附近躲着,看着我们,听我们讲话。
有了这样的判断,自然也不忙去找红绫——我们话不说完,她不会走。
而且我也明白她们不让我出声的道理,我一出声呼喝,红绫愿意听还好,不愿意听从我的说,她反倒会走远,那就不好找了。
所以我道:“嗯,那说说你们到了蓝家峒之后的情形。”
良辰美景在又开始叙述之前,也四面留意了一下,由于察看不到什么动静,所以大有疑惑之色,反倒是我,给了她们一个眼色表示我相信红绫就在近侧,她们才安心。
良辰美景到了蓝家峒,自然大受欢迎,全峒上下,对她们那种一模一样的身形,闪电一样的动作,都又是好奇,又觉得有趣。
而良辰美景对于十二天官那种生活在一起有情形,也叹为观止。她们是天生的自然浑成,十二天官十二位一体的情形却是后天养成的,自然更加难得。
十二天官是峒中的中心人物,既然和良辰美景互相欣赏,良辰美景自然更受欢迎。再加上苗人本就好客,蓝家峒的苗人尤然。要不然,当年受了伤的老十二天官,有大批军队在追杀他们,走投无路之际,闯进蓝家峒来,也不能蒙全峒收留掩护,得在峒中渡过晚年了)
(老十二天官在江湖上的事,以及他们如何被军队追杀的事,若是写出来,更是惊心动魄之极,那是一个争相残杀,残酷得近乎疯狂的年代。)
(关于和老十二天官有关的杀戮情况,直到半个世纪之后,才有一些资料披露。)
(在一篇描述当时军队最高指挥的文章中,有如下的透露——军队总指挥在行事的过程中,下令屠杀。结果他向最高当局报告中有这样的句子:“可杀可不杀的有四万人,都杀了。”)
(最高当局的批示是:“杀得好。”)
(“可杀可不杀”的都有“四万人”,该杀的有多少?在那一带的千山万峦之中,不知躺下多少强悍勇敢的男女,他们的血,也渗进了那片土地之中。像老十二天官那样强悍的可杀人物,能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其经过之惊天动地,可想而知。)
(忽然有了这几段加插,是由于才看到了那篇文章的缘故。)
良辰美景大受欢迎,红绫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只是和许多猿猴,自顾自地玩耍——她处世的态度,纯粹是一种生物本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自己有她自己快乐的标准,不会自寻烦恼,也不会妨忌良辰美景得到峒中的热烈欢迎——妨忌是烦恼的根源之一。
白素总和红绫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让红绫留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可是又不太接近。良辰美景看出了白素的苦恼,也常在白素的身边出现。
她们向白素说了她们看到银猿的头部,像是经过脑科大手术,整个天灵盖都像是曾被揭开过。
白素听了之后,大是讶异,因为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脑科手术,尤其是替猿猴进行脑科手术,这不免有点匪夷所思。
那自然不是身在苗疆中的人类所能做得到的事,老十二天官虽然武功绝顶,也没有替猿猴施脑科手术的能耐。所以,白素的思想方法和我一样,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外星人。
那时,白素想到了外星人,也不是全无根据的。她可以肯定,当年,她的父母都曾在苗疆见到过外星人和外星人的宇宙飞船——又圆扁,银光闪闪的一艘飞船。
她也可以肯定,那艘飞船和飞船中的外星人,和她母亲的关系,不是偶然见一次,而是经过了一段相当长时间的相处。
她曾到过一个山顶,那里有巨石堆成的屋子,有红绫曾在那里住过的证据,有大群灵猴,至今仍然聚居在那里。
白素甚至肯定,她母亲最后突然在苗疆消失,连尚在幼年的红绫都置之不顾,一定也和外星人有关。
那么,想到外星人就十分自然了——若是银猿曾接受过大型脑科手术,那么施术者自然非那批外星人莫属了。
白素也知道,这批外星人和杜另,以及在沙漠留下的一批白衣女人,又在苗疆山头上建立了基地的那一批外星人不同。
至少有两帮外星人,选择了苗疆一带,作为他们的活动范围。
(各位别以为卫斯理故事中出现外星人的次数大多。关于“探险”“继续探险”和这个故事以及以后的故事之中还会出现的外星人,最近又出现过。)
(这个故事发生在若干日子之前,在我整理经过记述时,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一日,香港《明报》有如下报导:
四川上空发现不明飞行物体
中通社成都二十日电:本月十六日晚,西南航空公司一架大型客机在四川叙永上空发现不明飞行物。
据《成都晚报》报导:五月十七日二十二点钟左右,西南航空公司一架大型客机波音七O章:型二四0八号飞机在飞厦门至成都途中,路经叙永上空时,机组发现右前上方有一直径月三十米的银白色大图环。这个庞然大物离飞机越近,体积却越来越小,尤如一个亮晶晶的大面盆。当时空中有零星闪电,为了飞行安全,机组一面注意避让此物,一面采取果断措施下降高度,开闭航行灯,大约四分钟后,不明飞行物钻人右前上方云层,与此同时,飞行在二四0八号飞机前面的一架一五四客机也发现了这个怪物。)
(第一,请留意几点:“中通社”是“中国通讯社”的简称,总社在北京,是全国性的通讯社。)
(第二,四川叙永县在四川南部,长江的支流永宁河上游,邻接云南、贵州两省,正是自“探险”之后一连串故事的地理背景所在,而一再提及的“苗疆”,也就在云南、贵州境内。)
(第三,该不明飞行物体的形状是:“直径约三十米的银色大圆盘”,请参阅“继续探险”中对那宇宙飞船形状的形容,可知两者是同一型的宇宙飞船。)
(发现不明飞行物体的航机是在成都至厦门的航途之中,不明飞行物体当是从苗疆来,或到苗疆去,经过叙永上空才被发现的。)
(最后,发现不明飞行物体报告的有两架航机,证明不是错觉。)
(那就是这一批外星人——曾和白素一家,上下三代有过密切接触的外星人的飞船,应该没有疑问了。)
支持白素有外星人想法的,还有红绫所说“会全身生火的人”,那种人和银猿的关系十分密切——是不是那种外星人身上会发光呢?
白素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当晚,蓝家峒为了欢迎良辰美景,全峒又适逢跳月,所以狂欢达旦。
红绫和众猿猴,也夹在人群中,玩得疯疯癫癫,可是都没有和很辰美景多接近。白素在午夜之后,看到红绫在一个火堆之旁,坐了下来,火光映着她的脸,在火苗闪动时,令得额上累小的汗珠,看起来更晶莹。
白素走过去,用毛巾替红绫抹着汗,红绫在那一刹间,表现得很柔顺。
白素想了一想,才问:“你说会冒火的人,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红绫连想也不想,就道:“就是人会冒火,像这个火堆中的木头会着火一样。”
白素又道:“是冒一会儿,还是冒很久?”
红绫瞪大了眼,却答不上来。白素又问:“那人冒了火之后,是死了,还是活着?那人是否随时都会冒火出来??
白素的思想方法何等细密,和红绫截然不同,她从“人会生火”这一个奇异的现象上,分析出许多现象来。
可是红绫全然没有想到过这些,她皱起了眉,大声道:“会有火就是会有火,我哪知道那么多?”
白素已经有点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当然有不同。人身上一冒火,就会被烧死,但也有忽然冒了一下火,又可以不死的——”
白素就把棵棵入奉为精神领袖的烈火女的事,和烈火女三年一度新旧交替的事,说给红绫听,红绫对这一类稀奇古怪的事十分有兴趣,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之后,她发表意见:“做烈火女,太可怜了。”
白素于是再问:“你说的会冒火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红绞直跳了起来,落地之后才大声道:“我见过!”
白素追问:“好,在哪里?什么时候?”
看红绫的神情,真的努力想回答白素的这个问题,她脸胀得通红,可是她答不上来。
当时,要是我在场,一定早已制止白素问下去了。可惜我不在。
而良辰美景大约在十分钟前也来到了火堆边,听白素讲烈火女的故事。这时,见红绫想得痛苦,她们便道:“红绫想不起来了,让她慢慢想。”
红绫大叫:“慢慢想,也想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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