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选拔,第十五章

收获的季节
“我不是一个英雄,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共产党员。我甚至不能说我这—生给党做了多么大的贡献。但是,有许多比我崇高的人在与我同行,我从他们身上汲取到的思想力量和人格力量才使得我像现在这样走过了八十五年……”
苏北以卢荻老人一段意味深长的话结束了《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
像所有此类书籍一样,他也撰写了“后记”,在“后记”中,他回述了和卢荻老人接触过程中受到的感染和激励。那都是他的真实的感受,至于以何人名义发出,要由吴运韬决定,已经不是他考虑的事情。
苏北还要对书稿进行最后一遍整理,所以他没告诉吴运韬写作的进展情况。
最近这段时间,苏北帮助韩思成料理完了儿子的事情,单等医疗管理部门做事故责任鉴定和法院宣判了———据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把关于调动和任命之类的事情,也几乎全部忘掉了,他深深陶醉到了写作之中。他从卢荻老人的经历中看到了崇高,看到了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的精神层面的东西。生活在成为历史的时候才会显示出观念性的一面,人只有从观念的角度才能看出生活的可爱之处。可能是这样的,也可能不是这样的。我们在记叙和回忆过去的生活的时候,会牺牲掉多少细节,恰恰是这些细节,构成了一个人最为实际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小时……在这样的日月里,你能够让他们在细节的砂粒上建构精神的殿堂吗?不能。你需要比砂粒坚固的东西,你需要基石。你必须从历史的山岩上开采这些基石。但是历史已经远离沙地,那是一些高高在上的峰峦。在这样的时候,哪个空间才能够从本质上反映一个人灵肉相合的这十年时光?你能把沙地和山岩合二而一吗?你能够看到全面的人生吗?如果我们自己都不能辨析自己,你又怎么能够辨析那些蒙着岁月风尘的人呢?你能从他们的纷繁琐碎的记忆中得到他们的整体吗?你不能。不管是文学家还是历史学家,都不能。进入记忆的历史必须是做了某种舍弃的历史,否则它将什么也不是。他这样做着的时候,感受到了精神的愉悦。他做着的工作把他推到生存之外。那是一个形而上的领域。他听到的全部是精神的喧唱。只有在这里他才是全面的,立体的,充满健康活力的。
“这样一个人在生存层面遇到任何难题都不值得同情,”苏北笑着对罗伯特?罗森说,“人总是处在灵与肉的冲突之中,问题在于你强化了哪一方。一个面对稿纸比面对活生生的生活更兴奋的人,不可能处理好生存层面的问题。你说是吗?”
罗伯特?罗森沉重地点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我一直在想,你的主人公的生存为什么总是这样难呢?你们为什么不能让他以他喜欢的方式去生活,在精神意义上建构他的大厦呢?我知道你又要对我说这是人类的普遍处境了,我不这样认为,苏北,你从来没有说服我。我作为从另外一个世界来到中国的人,习惯于比较不同的世界在人的生活中的意义,习惯于从这种比较中寻找答案。我不能不认为,是社会窒息了人的精神选择,窒息了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些在我们看来极为重要的原则……你的主人公没有选择,或者说他基本上没有选择,这是他全部可悲之处。昆德拉说生活在别处,但是我认为,你的主人公的生活就在他那里,他过的就是那样一种生活,因为他无选择,他是在那个某种强力为他选择好了的生活中生活的,他的全部痛苦就在于他知道这不是他的生活……你也是这样,苏北。关于这个人物你有许多真知灼见,但是,苏北,我不得不对你说,有些地方,你是错的。这使我想到你们经常作为俗语引用的那两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是在这座大山中太久了……”
苏北说:“可能,你说的可能是对的。”
这天上午,苏北接到吴运韬的电话,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吴运韬说:“定了。” 苏北问:“什么?什么定了?”
吴运韬笑了,说:“你一定是写作太累了。今天上午党组开会研究决定了。”他沉吟了一下,接着又用不想让苏北听到一样的轻微语气说了一句:“哦,对了,还有金超和夏昕。”
苏北沉浸在写作之中,对这件事没有思想准备,他也无法做更多联想,但是他想到这时候应当对吴运韬表示一下感谢。他说得很笨拙,吴运韬阻止了他。
“这样就行了。新班子很快开一个会,研究一下近期工作,然后,你还先安心写你的东西,把这件事做完之后,再介入到中心的领导工作中来……”在电话里只说了这些。
晚上,静下来的时候,苏北大致想了一下。他对新班子人选不感到意外,他知道吴运韬一定会用金超的,只有夏昕的入阁和师林平不在其中让人感到有些奇怪。尽管师林平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员工中有诸多说法,但是,这个人凭着善于逢迎的天才,吴运韬难以拒绝对他的好感和信任,人们已经普遍认为吴运韬会重用他;夏昕外表性格绵软,但是内心特立独行,尽管他所负责的编辑室效益是全中心最好的,尽管他显示出了一个经营管理人材的全部优势,但是他实际上不是被吴运韬赏识的人,夏昕和苏北处在同一种情境之中。
这个新的格局,也就是说,用了夏昕而没有用师林平,使苏北对吴运韬的印象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吴运韬毕竟是一个长期做领导工作的人,他不可能不关心这个单位的发展,不可能为了一己之利排斥优秀人材……即使退后一万步,吴运韬真的是那种处心积虑实现内心欲求不顾单位发展的人,他也会任用一些能够真正做得出成绩的人,因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恐怕也是他最好的资本。
这样想来,这个新的格局就透露出这样一种光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将在新的力量推动下获得更快的发展。
苏北的情绪很好。 金超的情绪也很好。
这个从K省山区走出来征服世界的人,充分意识到征服世界之后人生即将发生的变化。他已经知道这次领导班子调整的全部细节:富烨退休,新调来一个叫陈怡的人做党委书记兼副主任,金超排名在陈怡之后,但他是常务副主任,金超之后是副主任夏昕,副主任苏北排在第五位。孙颖还不到退休年龄,退居二线,保留副局级待遇。
金超的喜悦不仅仅是升为常务副主任,这个世世代代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有一种翻身了的感觉———他试探性地在内心深处寻找对二百多名员工命运施加影响的那种优越感。这是一种比所有精神的、生理的感觉都让人陶醉的快感。
他非常想和人分享他的幸福,非常想有一个亲近的人用最大众的方式恭贺他,但是,他没有主动向任何人提到这件事,他宵E遥桓雠┟竦亩樱讲阶叩搅私裉臁约焊械浇景痢U庵纸景恋母芯酰诤图托∨迕魅妨肆蛋叵档氖焙颍苍顾缱砣绯眨撬衷谝丫氩黄鹄戳耍醯迷谒康纳罾讨校馐恰暗谝淮巍钡玫奖ǔィ暗谝淮巍彼怠?/P>
说着说着,金超的泪水就从脸上哗哗地流下来了。
Z部领导班子每届任期四年,换届选举的时候,新一届领导班子也就产生了。梁峥嵘从常务副部长职位上退了下来,由廖济舟接任。李旭东、刘昶、张秉国三位副部长保留不动。吴运韬升任为Z部党组成员、副部长,排名在刘昶和张秉国之前,李旭东之后。吴运韬仍然兼任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主任职务,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法人代表。
梁峥嵘虽然退休,但是身体很好,看上去就像是五十多岁的样子。邱小康念在梁峥嵘对Z部事业开展的历史性贡献,对整个事业情况的了解程度,为梁峥嵘发挥余热专门成立了一个顾问小组,甚至保留了他以前主管过的两个部门。
梁峥嵘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当了顾问小组组长,比以往更加热情地抓他主管的工作。他上上下下有很多政界元老、文化名人等社会关系,做起事情轰轰烈烈,以至于外界常常不认为Z部的权力已经转移到了廖济舟的手中。顾问小组的其余两个成员,也是当年和邱小康一道创业、前几年从领导岗位退下来的老同志,他们有经验,对Z部的发展状况和历史相当了解,做事情的成色很高。梁峥嵘没有离开原来的办公室,继续留在象征最高权力的后院办公;Z部办公厅负责的后勤部门请装修工人把前院西侧一个常年不用的房间做了整理改造,搞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办公室,给顾问小组另外两个老同志使用。
后勤部门在后院为吴运韬准备了和梁峥嵘、廖济舟一样大小、一样办公用品配置的办公室。严重失眠的吴运韬第一次走进属于他的办公室,嗅着新办公用品发出的清新味道,有一种睡了个踏踏实实的好觉以后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自从走投无路的他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从K省来到北京以后,他一天都没有懈怠,煎熬着一个个失眠的长夜,精心运筹自己的命运,没有出现一次失误。他是用自己的智慧铺就来到这里的通道的。他回想他的人生经历,想到已经长眠地下、为了活体面一些吃尽了苦头的父亲和母亲,心酸和激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明年清明节,一定回老家给老人上上坟……”
吴运韬亲自带Z部人事部主任周燕玲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宣布新的领导班子任命文件。周一早晨,打电话给金超,告诉他上午开领导班子会议和全中心职工大会。金超马上把沈然和韩思成叫来,让他们去分别通知。
韩思成儿子的事情还没有结果,苏北抽空到法院去了好几趟,得到的答复都是:“等着。”他现在就无奈地等着,像以往一样勤勤恳恳地工作。
九点整,吴运韬和周燕玲来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时候,领导班子新旧人员都已经候在二楼会议室。吴运韬较以前严肃,但是也平添了和蔼可亲的神色。
周燕玲在宣布文件前先向大家说明了有关情况,她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说:“Z部党组对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次领导班子配备非常重视,也非常谨慎,先后两次专门进行研究,我们人事部配合党组对即将进入领导班子的三位新同志进行了认真考察,广泛听取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职工的意见,现在看来,职工的评价是较一致的,所以,党组批准这三个同志担任中心领导职务。鉴于老富到了退休年龄,这次不得不做出退出领导班子的安排。大家都知道。老富非常富于工作经验,在群众中很有威信,这次退出来,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一个损失。老孙呢,这次也退居二线了,希望继续支持新同志的工作,发挥余热,帮助他们做好工作。下面我介绍一下新来的党委书记陈怡。”
坐在周燕玲旁边的陈怡抬起身子冲大家点头。
陈怡中等身材,头发已经花白,年纪五十五岁上下。吴运韬是前一天在廖济舟那里第一次见到陈怡的,当时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身份感。
“陈怡同志这次到东方来,为东方增添了力量……” 周燕玲简要介绍了一下陈怡。
陈怡是经廖济舟提议从系统外面调来的,来这里之前是一家重要报纸的副总编辑。陈怡有很深的理论造诣,曾经起草过很多重要的社论,现任社长兼总编辑退休以后,很想让他接班,但是没有得到上面的批准,而是从南方调来一个副市长做了社长、总编辑。这位副市长来了以后,马上对报社的人事结构做重要调整,把他带来的几个人安排到重要位置,陈怡被边缘化为可有可无的人物。前任社长为此曾经向上面反映,但是,上面从报社的人事调整中看到的是报社的积极变化,是整个工作出现的全新局面,所以,陈怡是否被公正对待就完全不是什么问题。无奈,前任社长就给已经升任为Z部副部长的廖济舟打了一个电话,向他介绍陈怡,问可不可以安排一下。
廖济舟一直在想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领导班子的配备问题,觉得陈怡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当时就答应调过来,先落在Z部,等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班子动的时候再做调整。邱小康听了廖济舟的汇报,没提反对意见,陈怡很快就调到Z部来了,暂时没有职位,甚至连办公室都没有,廖济舟就说:“不忙,你先休息休息。”陈怡就带妻子到南方去旅游,旅游回来,正好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事情出来了,廖济舟就在党组会上提议让他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去当党委书记兼副主任。
吴运韬不敢小看陈怡,廖济舟找吴运韬和陈怡谈话结束的时候,吴运韬只简单对陈怡说非常高兴能和他一起工作,没说更多的话。陈怡说他明天———周燕玲要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宣布任命文件———报到上班,吴运韬说:“好好好。”就离开了廖济舟的办公室,陈怡继续留在那里。
第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的陈怡,尽量表现出平和近人的样子,有时候还给大家的茶杯里添一点儿水。富烨没什么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突然而来的结局———他已经在另一家出版单位找好了兼职职务,帮助组织学术力量,策划选题,所得报酬甚至比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还要高。这件事在缓解他的职务变化上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孙颖笑呵呵地掩饰内心的失衡,不住地感叹;夏昕的目光急速地跳动着,好像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细致地观察周围的情形;苏北看着桌面,在认真研究木纹的纹路。只有金超听得认真,周燕玲说的每一句话都如美酒佳酿。
金超讲话。他说这其实和以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反正事情还要大家来做……他表态说,他有决心和大家一道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工作搞上去,不辜负老吴的期望。
陈怡吸取了在报社的教训,态度平和地出现在新的政治舞台上,他叮咛自己:最重要的是支持金超的工作。这方面,他的姿态甚至要比内心选择更为重要。这使得原本很警觉的吴运韬放下心来,他认为这是绝对权力的胜利。陈怡表态说,他刚刚来,不熟悉情况,希望大家多帮助,他说会配合好金超的工作等等。这个风度翩翩的长者说话从容不迫,给人印象不错。
周燕玲问别的人有什么说的没有,苏北和夏昕都摇头,但是吴运韬让大家说说,“都说说。”于是都说说,无非是支持金超工作之类。苏北表现出来的要做好工作的冲动比实际上更加热烈。
吴运韬讲话。他看了看大家,说:“因为马上还要开会,我就不多说了什么了,拣最要紧的说几句。我不同意金超的说法,说这和以前没有太大的区别。区别还是有的,否则党组就不会做这样的决定了。区别是什么呢?就是,从今天开始,我们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领导班子要在金超的带领下运转,从今天开始要形成一个新的核心,以金超为首的领导核心。强调这个核心,不是要强调金超和大家有什么区别,而是要强调我们领导班子里的每一个人,考虑问题和做事情都必须以大局为重,必须围绕在这个核心周围……至于我,虽然我还兼任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主任职务,但是我的工作重心,你们也知道,不可能放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小康昨天还对我说,要我把屁股挪到机关来……那么中心里的事情,就由金超全面负责……”吴运韬指示,散会以后就把办公室调整一下,领导班子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韩思成来敲门,说职工都到大会议室了。吴运韬看看表,刚好九点三十分。领导班子一行默默地往楼上走。大会议室在三楼,因为已经有了人事变动的传闻,因此大家都比较上心,往常开会要千呼万唤,今天都提早坐到这里来了。没有人议论会议内容。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是不会有人公开议论中心里的事情的,人们的见解不是靠这种形式的沟通,而是在嬉笑怒骂中完成的,所以你不用想在这种场合听到人们的议论。会场安静异常。
领导班子成员在吴运韬的带领下坐到了主席台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阵式:吴运韬坐在中间,他左边是金超和夏昕,右边是陈怡和苏北。周燕玲坐到了右侧最边上,紧挨苏北。
从今天开始离开领导班子的富烨和孙颖坐在主席台下面第一排。
沈然给主席台上的人斟了茶水,就坐到办公室工作人员当中去了———她和他们都很合得来。吴运韬最为信任却没有被安排到领导班子里面的师林平没有出现在会场。
周燕玲宣读完Z部党组的任命文件以后,吴运韬讲话。他今天讲话的身份是Z部副部长。吴运韬冗长地回顾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最近几年的发展,动情地说到富烨和孙颖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发展付出的心血,他们的无人可以比拟的贡献,等等。
两位老同志似乎并没有被吴运韬的话语打动,木然地想着各自的事情。
“个人在组织面前是渺小的。”每个人心里都有要说的话,每个人都有对这次干部调整的看法,其中未必都牵扯到个人,都是个人利益之争,但是他们不能讲,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不能讲,这里有一个简单的生活逻辑在提醒他们:你还要在这个地盘上生存,你将来的一切需要都来自这里。如果说将来除了和吴运韬的关系是他们不得不考虑的问题,那么现在他们还有第二层需要考虑的问题:和即将主持工作的金超的关系问题。什么话都不能说,不但不能说,他们还要表示坚决拥护组织安排,将来会好好支持年轻的同志工作,等等。
吴运韬说:“我为老同志的这种胸怀而感动。”
他建议说为老同志鼓掌,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在这个过程中,金超完全沉浸在会场上的一切细节中,对一切动向都做出积极的反应,他的掌声最大。
夏昕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好像有人让他专门这样笑一样,但是他内心在想这几天以来一直沉重地压在他心里的问题:以后怎样和金超相处?
苏北则在想用怎样的词句把看到的场景再现到他的《札记》之中。
金超代表新任领导讲话,把在领导班子会议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但是已经矫正了被吴运韬纠正过的说法,他说他会紧密依靠班子成员和每一个职工,搞好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争取有一个较大的发展。
苏北看金超的角度似乎也发生了变化,觉得这个人本质上是一个好人,他是主持工作的最佳人选,他看金超的眼神是真诚的,金超为此而感动。苏北认为金超说得很好。
出人意料的是,金超的话音刚落,就有人鼓起掌来。带头的是李天佐和于海文。掌声有明显的恶作剧味道,很多人笑起来。吴运韬也笑了,就像根本没看出是恶作剧一样,一挥手,宣布散会。
散会以后,沈然把郭亮叫来,帮助领导班子新老同志倒换办公室,吴运韬和周燕玲一道跟着金超来到小会议室,商量工作。这中间有人进去请金超签字,金超不知道该不该签,看吴运韬,吴运韬微微点点头,金超就在条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中午,吴运韬和周燕玲一道回Z部去了,没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吃饭。办公室已经调整完毕,金超在富烨的办公室,夏昕在孙颖的办公室。苏北在韩思成的办公室,但是,还没为韩思成找好新的办公地点,苏北也就暂时不动。好在他最近无法来上班,可以缓一缓。富烨已经申明:从明天开始就不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上班了———在退休领导干部中间,这种行为通常被认为是高风亮节,因此,吴运韬说了很多近似于感激的话,金超则表达着歉意,说:“老富,有什么事你说话。”富烨在内心笑着,嘴里却说:“那当然,那当然。”孙颖被调整到光线不好的大房间,帮助他以前主管的部门做一些技术性工作。吴运韬原来打算和孙颖一起到大房间去,金超坚决不同意,所以,吴运韬仍然保留原来的办公室。
最近几个月,苏北一直闷在家里写东西,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浮肿;由于远离人群,在和人打交道的时候,显得很拘谨,没有和人说更多的话。被任命这件事还没有使他意识到身份有什么变化,他只感觉人都很和善,对他充满了尊敬,感觉在这个空间里氤氲着一种让人迷恋的相互热爱的气息。
苏北见到金超,金超脸上堆满了笑意,拉住他的手,说他知道写作是很耗人的,嘱咐苏北注意身体。金超和苏北平时很少进行这样的交谈,而且,有苏北把这本书拿过去重新写这件事,苏北心里一直有点儿不踏实,怕金超心里过不去。看到金超什么过节都没有,他心里当然高兴。
整个来说,苏北的心情不错。
这次会议以后,苏北就基本上不到单位来了,一心一意写作《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
很少有人对新班子人选说长道短,人们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变动。这并不是说新提拔起来的人都是他们心目中理想的人选,而是因为他们实际的生活和这件事隔着遥远的距离,是因为他们的意志在这件事面前不显示任何意义。他们只知道,从此又有几个新的领导者介入到他们生存过程中来了。他们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永远是被支配者,他们要用各种道德的不道德的手段维护自己的利益,而你又很难对他们的行进行道德判断。就像某个海域突然来了新的大鱼一样,其它所有鱼类都要修正自己的既往生存法则,只有这样,它们才能得到至关重要的安全。但并不是所有的调整都有利于这些小鱼。世故一些的,在新领导者面前竭力表现自己的软弱和忠诚,说—些甜言蜜语;不识时务的,照样我行我素,做自己份内的事情,有时候还说两句不中听的话,从而为未来的处境种下不祥的祸根;对利益有明确追求的人,则开始揣摸新的领导成员的性格特点、志趣爱好,以便在必要的情况下予以利用;更有眼光的一些人,则冷静地分析着新班子的动向,为自己占据一个有利地形而煞费苦心……大部分人基本上仍然像以往那样活着,本份地做着自己的工作———领导人的变动对于他们就像国家政治的变动一样和他们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他们不认为这些变动会对他们的生活构成直接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新领导成员孰优孰劣———除非在一些特别不省心的人那里———也就不会成为人们普遍注意的焦点,也没有人关心金超作为常务副主任能否带领这个领导班子,和全中心的员工一道取得更好的绩效。
真正引起人们关注,实际上是以后的事情。 ……
苏北在电话里跟费黧说到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费黧最近几年把《西北文学》办得很好,在K省也经历了一些任何干事情的人都必将经历的风风雨雨。苏北从另外渠道得知,费黧有可能调到一家规模较小的出版社做社长兼总编辑,就像当初苏北那样。
这次,费黧没有像以往那样责备苏北,他对发生的一切都表示理解。
这个对抽象的东西从来不感兴趣的人,竟然像哲学家一样对苏北说:“在目前这种体制下,职务是做事情的前提……你要是真的想认真做些事情,没这个东西还真的就是不行……”
苏北马上想到吴运韬曾经引述过的一位从不写东西、但是在文化圈占很高位置的人的那句名言:“一个人做事情不一定为了要当官,但你要是想做事情,就必须当官。”
苏北感觉到一种滑稽的意味———现在,相信这是一条真理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十五章:是结束,也是开始 狼对羊的遐思
权力是一个人或一个集团成就和毁灭另一个人或者另外许多人的一种力量;权力的所有者是能够成就和毁灭他人的人。苏北和金超一起成了被权力成就和毁灭的人——这次成就的是苏北,毁灭的是金超。
星期五下午四点钟,连续失眠将近一个星期的吴运韬打电话给苏北,说:“今天下午开了党组会,研究了直属单位的领导班子问题。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也做了调整,调整的结果是这样的:金超调到东方印刷厂去做党委书记,由你来主持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工作。”
苏北捏住话筒,什么都不说。
自从那次吴运韬到他的办公室里来过以后,苏北已经预感到这个世界有可能展现它不严肃、甚至是极为无耻的嘴脸,然而,当他真真切切地看到它的时候,他的灵魂仍然被一种强力猛烈撞击了一下,与此同时,一种振聋发聩的声音在空漠的灵魂世界里尖锐地嚣叫着。
“苏北?” “哦,我在听。”
吴运韬还说,为了加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发行工作,决定从系统外一家出版社调来一位叫石振国的做副主任。他特别强调说,石振国是廖济舟推荐过来的,在发行工作上很有经验。
“具体事情,我们见面的时候再谈。” “好。”
放下电话,苏北坐在打好捆了的书上,呆了很久。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已经下班,只有夏昕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小楼静得空旷。那种剧烈的嚣叫渐行渐远,消失在灵魂世界深处了。他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种东西侵蚀和遮蔽起来……奇怪的是,他明明看到受伤的灵魂在淌血,却并不感到疼痛,相反,一种肉体的舒适感和精神上的愉悦感隐隐地弥漫开来……
王岚终于无法忍受体制束缚,决定脱离它。
她如愿以偿地在东北一家以出版畅销书为人所瞩目的出版社挂了副总编辑的职务,实际上,她的机构不在这家出版社体制之内,仅仅是这家出版社的合作者,名为“某某某出版社北京工作站”。他们有独立的选题策划和发行销售权,投资和利润的分配均为三比七,出版社三,工作站七。他们推出的第一本书正在像风暴一样席卷图书市场。
王岚约苏北出席在一家高级酒店举行的联谊酒会。在这里,苏北看到几家著名出版社的老总和很有实力的书商。
王岚把他拉到一边,说:“你这个愤世嫉俗的人,一定在诅咒我的堕落。”
苏北真诚地解释说:“没有没有,王岚,真的没有。” “我在开玩笑。”
苏北也笑了。
“我们总是在说服对方的时候说服自己,或者在说服自己的时候说服对方。你知道吗?你上次说的话,我认为非常适合我现在的情况。我不能不做选择了,否则,我会在那个酱缸里沤死。”
“我希望你好,”苏北说,“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王岚。”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苏北直视着王岚。他在想要不要说出他的犹疑——他现在处在两难之中。任何一种选择都将付出代价。他不知道该怎样做。这也许正是他要来见王岚的原因。他总感觉王岚能够帮助他确定某种选择。
王岚坐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北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岚沉思着,间或向旁边的某个人点头微笑,笑容转瞬即逝。
“如果我做出接受的决定,”苏北说,“你会嘲笑我的堕落。” 王岚没笑。
“苏北,你比我更有经验,你应当能够判断这里面的政治机谋。我觉得还是要多想想。知道吗?我觉得不好,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权力能够给人很多东西,但是也能够让人失去很多东西……我什么都不能说,苏北,这是一件大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等我电话好吗?或者我们再约一个时间?”
“我等你的电话。”
实际上,苏北基本上做了决定,他只是不想直接告诉王岚。并不是害怕王岚诅咒他堕落,而是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他第一次承认,权力对他的诱惑是那样难以抗拒,以至于连后果都置于脑后,让自己相信能够解决碰到的任何问题。
……
那天晚上,在王岚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房子里,苏北和王岚约定不说任何让人烦恼的问题,把自己还原为本初的样子。
他们度过了一个激情澎湃的夜晚。
本初意义上的人竟然如此幸福,人生竟然如此充满诗意,生命竟然如此激昂……这一切是什么时候丢失的?是怎样丢失的?——当苏北用肉体感知王岚的存在、在天鹅绒一样的感觉之中缓慢地飘摇的时候,一个细微的声音这样发问。
但是,他不愿意被打扰,他就这样让自己缓慢地飘摇,缓慢地飘摇,好像融化在了广漠的宇宙之中。
苏北了解到了Z部党组做出决定的细节。就像为把他自己安排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常务副主任感到震惊一样,他同样为把金超安排到东方印刷厂去做党委书记感到震惊,他认为这样对金超极不公正。
金超从走出学校大门开始,已经搞了八年文化出版工作,他的一切经验和知识的积累都是出版。目前的这个安排,简直等于用暴力剥夺了一个人最有价值的部分。这样的结局对金超来说显然太过分了。
书生气十足的苏北开始在他的《札记》里分析这里面的缘由。
正如他从来都认为的那样,Z部党组完全不了解直属单位的经营管理情况,完全不了解直属单位领导班子的工作情况,完全不了解直属单位领导班子成员素质状况。
造成这种局面的全部原因就在于某种设计上的缺陷:党组对下情的了解,事实上只有主管领导这一个狭窄的通道,万一这个通道发生扭曲,那么,党组的判断和决定,就不可能不发生扭曲。
要理解这里面的奥妙,不需要多么高的智力。
好像是孟德斯鸠说过: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不管干部考察的程序设计多么精致多么严谨,事实上都消解在了权力结构的传动过程之中,造成了干部考察机制的空转!一个到下属单位进行干部考察的人事部主任,不可能违拗吴运韬的愿望行使所谓的工作原则,因为,吴运韬是这位主任的权力来源,至少是一部分权力来源。
人事部主任最重要的素质,是要能够在领导者不着一言的情况下领会领导者的意图。这方面,周燕玲是一个佼佼者。或者换一句话说,任何一个站在这个位置的人都是佼佼者。在这种情况下,吴运韬的意志就会成为没有任何力量和因素能够限定的东西,它能够导致吴运韬期望的任何结果。
至于这个结果是不是有利于正义和原则,是不是体现了邱小康对他倡导和从事的事业的发展,吴运韬不关心,党组其他成员不知道,邱小康不了解……于是,事情就成了目前这个样子。
生活演变为卡夫卡式的荒诞是不需要很多缘由的,它好像先天地具备这种荒诞的基因,稍有不慎,它就冷漠地把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荒诞横亘在你面前,让你哭不得笑不得。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和金超都是约瑟夫?K。”苏北在《札记》里说。
苏北并不是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这是因为他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介入了情节,这也是他内心极为不安的原因之一——如果这荒诞来源于吴运韬的选择,来源于吴运韬的意志,那么,苏北就无法回避他的辞职信件在吴运韬心理上发生的影响,而因为这种影响促使吴运韬做出的决定,很有可能伤害了一个苏北最不想伤害的人,这个人就是金超。
一种对金超的歉疚感,随着事情的发展像潮水一样在苏北的心中漫延了开来。他不知道该对金超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就像一个被宣判了的人,徒然地等待着强力的一方把自己送到什么地方去,同时眼睁睁地看着金超被送到一个不可知的地方。
吴运韬打电话给金超的时候,金超正在面对一个信封发呆。
纪小佩把三千元钱退还给了他,有一个简短的附言: 金超:
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我不能收这个钱,它会使我非常不安。我们在走向生活的时候都没有学会怎样生活,所以,对过去的有些事情,我总是免不了去想如果现在让我们来处理,会不会好一些。现在,无论你还是我,总算是知道生活的真实面目了,我们知道了该怎样对付它——在这方面,我一直认为你比我更清醒也更有力量。我明天就去美国。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纪小佩
金超不知道信上都说了什么。如果在说他们的以往的爱情与婚姻,他认为她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为什么要去谈死亡了的东西呢?它会带给我们什么呢?如果是在谈我们所处的社会生活,也没有必要,我们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并且已经走了那么久,就连彼此的背影都看不到了,我们会有怎样相同的见解呢?你现在认为我对生活有比你更清醒的力量,恰恰是在这时,我感到了生活是那样沉重……你把话说大了,难道我们真的知道生活的真实面目了吗?真的知道吗?不知道,至少是我完全不知道。我曾经认为自己已经征服了这个世界,但是,现在我才发现,我不过是蹚过了一个河沟,当我以为到达彼岸的时候,我才看到我所面临着的汪洋大海。生活的面目不是那样好认清的。比如现在,他就感觉有一个巨大的事实在运转,他不知道那个事实是什么,但是他知道它在运转,他知道它很快就会来到面前。可怕的是,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只能徒劳地等待着它的到来。
好像是为了佐证他的这种不祥的预感,吴运韬的电话打过来了。 “是金超吗?”
“我是我是,”金超听出了吴运韬的声音,尾骨紧缩起来。“吴主任。”
“我跟你说一件事情。”吴运韬停了很长时间,好像直到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件事情说出来。
金超轻轻唤道:“吴主任……”
“金超,前天下午开了党组会,研究了直属单位的领导班子问题。”吴运韬又停顿了一下,“关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依据小康的意见,也做出了决定,决定对领导班子进行调整。你的工作,这次有一点变动……”
金超马上意识到了最近一直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不祥地游荡的事实,感觉有一个巨大的东西爆燃开来。他隐隐地听到吴运韬说将他交流到东方印刷厂做党委书记,隐隐听到吴运韬的进一步解释,那解释枯燥无味,一切都完全失去了意义,就连谁来接替他主持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工作,也失去了意义,他听到的只是海啸一样的响声。他捏住话筒,呐呐着,什么都不说。
正在这时候,陈怡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是中心领导班子成员传阅的上级文件。他惊讶地看到金超脸色苍白,就像被孙悟空使了定身法,僵立在写字台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金超没注意陈怡,陈怡就把文件夹放到写字台上,悄悄走出来。陈怡判断,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但是现在他想不出是什么事情。
陈怡走出金超的办公室以后,吴运韬在电话的那一边已经结束了谈话,最后说了一句:“今天下班以后你晚走一会儿,我和你说一下详细情况……”
金超颓然坐在椅子上。
尽管最近他内心总是莫名其妙地有一种要发生什么事情的感觉,但是他绝对没想到,他会突然面对生死问题。
昨天吴运韬还在和他谈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工作上的事情,从时间上说,那应当是在党组会开过以后了……但是为什么没向他露一句口风呢?
从上海返回北京的罗伯特?罗森坚持要了解这件事的整个过程。
苏北不像以往和罗伯特?罗森谈论此类话题的时候那样沉重,他好像变得很客观:“实际上,要在Z部党组通过这样一个带有浓厚的吴运韬主观色彩的权力分配方案,对于吴运韬来说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但是,你们关于干部选拔,无论党内还是党外,不是都有很复杂的规定和程序吗?按照那些规定和程序,能允许吴运韬做这种安排吗?”
苏北笑了笑,决定把自己在《札记》中反复思考过的问题用尽可能浅显的话语告诉这个天真的人。
他说:“公开的规定和程序是一回事,实际运作又是另一回事。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社会是在没有隐蔽的秩序中运作的,它的内在推力与其说是国家、集体、事业发展等冠冕堂皇的东西,不如说是当事者的个人动机。无数被掩饰的个人动机汇集成为推动社会发展的力量,本来无可厚非,因为这实际上反映了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我们的个人动机在暗处,并且经过了伪装,我们也就不可能通过法律对它们进行制约。没有法律和道德约束的个人动机,会变得像野兽一样残暴,这些个人动机如果汇集为整体的推动力——我们在这里不说整个社会——我们就会看到目前的局面。既可能被蹂躏也可能被高扬,这两者甚至有可能交替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你今天蹂躏和高扬了某一个人,明天,你也可能被别人所蹂躏或高扬。这种东西,支配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无论是男是女,社会地位是否卑贱,职位是否崇高。”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灾难。”
“是的。我们在不断制造灾难。”苏北确认说。他突然想到了金超目前的处境。“社会的灾难,个人的灾难。实际上,吴运韬这个级别的掌握权力的人,早已经掌握了整个社会几千年沉淀下来的政治智慧,他们在运用‘潜规则’方面已经得心应手。当他们想把能够代表和反映他们的意志和利益的人推到适当位置的时候,用不着冥思苦想,仅仅凭着直觉和本能就会了无痕迹地把公开的规则和程序演变为‘潜规则’,在公开的规定和程序的运作中达到潜规则要达到的目标。把繁文缛节简化成为随心所欲的东西的过程,正是权力实现其自身价值的过程,这里面的乐趣,是任何一个掌握权力的人都难以割舍的。”
罗伯特?罗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作为一个身在事情当中的人,是不是把这一切都看得太清楚了?”
苏北怔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罗森,把罗森的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只是在这时,他才又还原为一个有生存欲求的人。他承认:的确是看得太清楚了。他不知道这对于他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天,罗森告诉了苏北《纽约时报》连载《灵魂的栖所——一个中国人的故事》这件事。
“那个人已经不是我。” “你是说我处理得巧妙吗?”
“不。”苏北说,“我是说,任何一个有精神生活的中国人都可能是这个样子,所以,我也可以认为栖息在那里的人不是我。”
罗伯特?罗森朗声笑起来。
再有两年,廖济舟就要退休了,谁来接任是他面临的所有问题中的最大问题,这里面牵扯到退休以后的权利、利益以至于是否安全等一系列问题。吴运韬利用被夸大和装饰过的与邱小康的个人关系和工作关系,使廖济舟和其他人都认为,邱小康将选择吴运韬。吴运韬也已经让廖济舟认为,他是保证廖济舟退休以后权利和利益的最佳人选。在这种情况下,吴运韬对分管单位的意愿必定获得廖济舟的支持。从某种意义上说,吴运韬事实上已经获得了对这些单位进行独裁的权力。
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宴请外国官员的宴会上,邱小康正在讲话,吴运韬和廖济舟坐在一起。他们的两边都是外国人,出于礼仪,直挺挺坐着,不吃不喝,也不交谈,认真听邱小康讲话。
吴运韬的姿势并无明显变化,但是他声音清晰地对廖济舟说:“我想动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领导班子。”
廖济舟微笑着和对面一位非洲人交换了一下目光,问:“你想怎么动?”
吴运韬把身子稍稍向廖济舟这边倾斜了一下,简短地说怎么怎么动。
廖济舟对金超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对于苏北,由于《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那本书,他已经印象深刻。他推断吴运韬是为了这件事才决定安排苏北的,这会是一个让邱小康感到高兴的安排。至于金超,无论在吴运韬还是在廖济舟的政治棋盘上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角色,廖济舟甚至根本没注意听吴运韬对他要做何种安排,就说:“那行。你先拿个方案,上一次会,然后让周燕玲把程序走一下。”接收搞发行工作的石振国做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副主任,是在“走程序”的过程中,廖济舟“顺便”向吴运韬提出来的。
所谓“把程序走一下”,就是严格履行干部选拔任用的程序,包括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职工中征求意见,找领导班子成员谈话,重点考察苏北是不是能够胜任常务副主任职务……等等。
周燕玲当然是一个具备基本素质和经验的人事干部——她既能够领会领导意图,又能够把这种意图掩盖在冠冕堂皇的干部考察过程之中。这个人还可以做到,即使她询问了一百个关于某个人的问题,你也不会有丝毫感觉她是在了解这个人,所以,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领导班子成员和中层干部、一部分职工可能知道Z部在对领导班子进行年度工作考察,他们绝对没有想到会有对主要负责同志职务的剧烈调整。
夏昕也没想到。这个在图书出版上有许多想法的副主任对官场上的事情比苏北还要陌生,竟然用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和周燕玲谈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发展问题。他并没有过多指责金超,他说,既然吴运韬兼着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主任职务,就应当切切实实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发展承担起责任,如果这样下去,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非常危险。或者,吴运韬也可以不再兼任主任职务,放开手让金超干,事情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
最近一段时间,金超不像以前那样刚愎自用,采纳了夏昕的一些建议,工作真的很有起色。
金超曾经对夏昕感叹:“把你放到我的位置也是一样。你看到了咱们费九牛二虎之力决定的事情,老吴他在电话里一句话就可以否定;我给他汇报工作,他想都不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说这事怎么干?”
夏昕当时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他内心里认为金超的话有道理。
相对于金超来说,夏昕的幼稚在于把最不该说的话说给了最不该说的人——周燕玲当天晚上就向吴运韬汇报了谈话的情形。吴运韬听了周燕玲的介绍并不感到惊讶,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听说夏昕反对他兼任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主任职务。但是,真正引起吴运韬警觉的是夏昕和金超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夏昕已经开始影响金超,金超对吴运韬的训斥越来越缺乏忍耐,据说他也因为吴运韬不了解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实际情况而又干涉太多产生怨气,他害怕出现更进一步的情况。
虽然不能说拆散金超和夏昕是吴运韬牺牲掉金超的惟一原因,至少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至于任用苏北以后在夏昕和苏北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吴运韬暂时不做考虑——他有足够的自信消解出现的任何情况。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就为最终解决问题积累条件,这是他心灵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意触动的东西。
周燕玲找苏北谈话的时候,对苏北态度和蔼可亲,因为她知道这场球赛的结果。她问了许多关于金超的诸如领导能力、业务水平之类的话题。
苏北什么也不想说。
一切的一切都有一种滑稽色彩,就像是在看一场戏剧。耐人寻味的是:此次,苏北既是欣赏者,又是参与者,而且,由于后者的意义要比前者大许多,他仿佛正在失去欣赏的能力。
他中断了在《札记》中的理性思考。一个更为实际的生活中的人,回到了他的身上。
当天晚上,苏北去看王岚。
他们一起喝了酒,感伤的气氛像雾一样氤氲在王岚的房间里。
“我经常感到,这个世界不值得我敬重。很多事情完全不是按照惯常的逻辑运行的。我对真正运行着的规则太缺少了解。我记得和你说过,我在K省的时候,也曾经在体制内占据某种职位,我完全不知道这种规则,当我承受打击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打击来自何处,打击因何而起。我像是一个被围猎的大象,笨拙地应对着打击,却不知道应当怎样战胜敌人,因为我看不清他们。我看到的全部是亲切的笑脸,没有任何人向我表现出敌意。十几年以后,我不知道我发生了多大的改变,我更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够应对注定要遇到的那些事情。王岚,我很犹豫——本来,我已经看到了蓝天,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再往前迈一步,就获得了自由,可是现在……我不知道是不是应当接受它。”
“苏北,”王岚眼睛深处带着笑意,“权力是这样一种东西,它能够带给你力量和尊严,能够保证你的意志和理想变为现实……这些东西,对于你们男人是有诱惑力的。你看一下内心深处,你会发现在你蔑视和拒绝权力的同时,也在渴望权力。我经常听到你抱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经营管理方面的问题,你不满这种现实,这就是说,你希望改变它,你认为你能够改变它,你之所以不能改变它,是因为你没有条件。什么条件?权力。现在,突然有一个人说:‘好了,我给你权力,你去改变吧!’这对于你是诱惑。”
苏北惊讶地看着王岚,承认说:“是的,是诱惑。”
“我感觉你抗拒不了这个诱惑。” “为什么?”
“这是因为,你不单单想用权力证明你的价值,你还想向荒谬的现实证明,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以来感受到的所有不正常的事情,是不正常的,事情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发展,不应当是这个样子的……你对后者的期待恐怕要强于前者。”
苏北怔怔地看着王岚,喃喃地说:“你这个人很可怕。”
“很可怕吗?”王岚俏皮地问,“真的很可怕吗?”
“真的很可怕——但是你说的是对的。” “从精神上讲,你是一个骑士。”
“唐?吉诃德?”
王岚笑了,不说话,轻轻晃动手里的酒杯,暗红色的葡萄酒在杯子里缓慢地旋转。苏北等着她。
“你总想给一件事情赋予意义,”王岚接着说,“你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约束你的既不是道德也不是理性,而是意义。这就使得你做事的原则性比理性更加坚硬,而这时候的你是最虚弱的,是最容易被伤害的。”
苏北认真回味王岚的话语。很多时候,这个表面看上去并不深刻的人,往往比他遇到的任何人都更能够理解他心灵中最细微的东西。他承认,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对他的吸引。他甚至觉得如果生活中没有了她,会是什么样子?
“你能听我一句衷告吗?” “你说。”
“别在那么多事情当中寻找意义。你应当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没有意义。”
“如果这真的是我的一切不幸的根源,我听从你的劝告。”
“但是你不想改变自己。” “谁说的?”
“你不会改变自己的,因为这已经是你存在的方式,改变了它,你也就不存在了。”
“这又是一个西西弗的故事。” 王岚开心地笑起来。 “那你就去推动那块巨石吧!”
“我可以推吗?” “为什么不可以?” “你支持我推吗?”
“不管我支持不支持,你反正是要推的。” 苏北笑了。
“但是,苏北,千万要小心,千万小心……有什么事情,跟我说,行么?”
苏北像听话的孩子一样点点头。
干部考察以后没多久,Z部党组开会研究人事问题,吴运韬的安排变成了党组的决定。Z部办公厅拟定和印制红头文件,文件随后就下发到了Z部各司、局和直属单位。
吴运韬并没有从这个过程中体会到乐趣,就像掌握权力资源的人分发权力的时候那样。相反,他非常烦恼——他觉得在被某种东西胁迫着做这件事。
羞辱的感觉聚集成为深深的憎恨,像岩浆一样在地下滚动和运行。理智的地壳封闭着它,它现在还暂时找不到出口。一旦找到出口,它的喷发将是猛烈的。
吴运韬自己都难以想象,那种可怕的喷发将是多么猛烈。
他现在担心的是,苏北有能力使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摆脱目前的停滞局面,那时候,一个神话,也就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没有吴运韬不行的神话,就将被打破,而他在Z部的政治前景又极不明朗……尽管廖济舟暗示换届的时候会向邱小康建议由他接班,但是邱小康会不会接受廖济舟的建议?梁峥嵘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邱小康?他心里没底。
万一出现别的情况,他还能够如愿退守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吗?苏北不是金超,他会欢迎他重新回来吗?如果苏北有心计,不像外表那样书生气,就会想方设法得到主任的职位,那么,即使苏北欢迎他回来,其实质意义又如何呢?吴运韬痛苦地想到,他将失去最后的退守之地,这么多年来费尽心机经营得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这当然是一个十分悲惨的结局。
他必须谨慎地对付苏北,这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他的未来,决定着他的一切。
他相信会找到对付他的方法。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