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沙

鲁维奥·阿尔扎诺惊恐地看着露西娅消失在急流之中,被冲向下游。顷刻间他转过身来沿河岸奔跑起来,跳过木桩和树丛。在河的第一个弯道,他看到露西娅的身体向他冲了过来。他跳下水,一边拚命朝她游去,一边和急流搏斗。几乎不可能了。他感到自己被水推走。露西娅离他只有十码远,但仿佛有几英里远。最后他使出力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指差一点滑走。他死死地抱住她,挣扎着朝岸边的安全地带游去。
当鲁维奥到达岸边时,他将露西娅拖到草地上,自己躺在那里,喘着粗气。她失去了知觉,没有了呼吸。鲁维奥将她面朝天翻过身来,骑在她肚子上,给她的肺部施加压力。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他正感到绝望,一股水从她的嘴里流出,她呻吟起来。鲁维奥连忙祈祷感谢上帝。
他继续施加压力,劲越使越轻,直到她的心跳稳定下来。她打着寒战,鲁维奥赶忙向一堆树枝跑去,扯下一把树叶。他拿着树叶走到她跟前,为她擦干身子。他也全身是水,感觉很冷,衣服全湿透了,不过他毫不在意。他刚才感到惊恐万状,以为露西娅会死。这时,当他用下树叶温柔地擦着她裸着的身体时,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她的身体就像圣母一样。原谅我,主呀,她属于你,我不能有这种邪念……
由于有人在轻轻地擦拭她的身体,露西娅渐渐苏醒过来。她和伊沃一道躺在沙滩上,他的舌头在慢慢移到身子下面。啊,对了,她这么想,啊,对了。别停呀,亲爱的。她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兴奋起来。
露西娅落水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她要死了。但是,她还活着,这时看着上面救了她性命的那个男人,她想都没想,就伸出双臂,将鲁维奥拖到她身边。他脸上顿时泛起吃惊的神色。
“修女——”他抗议着说,“我们不能——” “嘘!”
她的嘴唇压在了他的嘴唇上,给他一种坚定、饥渴、强烈的要求之感。她的舌头在他嘴里搜寻。鲁维奥无法抗拒。
“快,”露西娅在耳语,“快呀!”
她看着鲁维奥紧张地脱下湿衣服。他值得奖励,她心想,我也值得。
当鲁维奥迟疑地移近她时,他说:“修女——我们不应该——”
露西娅没有交谈的兴趣。在感到他的身体在一种无时间限制、无意识的仪式之中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时,她完全陶醉在传遍全身的快感之中。这比一切都甜蜜,因为她九死一生哪。
令人吃惊的是,鲁维奥是个不错的情人,既温柔又坚定。他有一种使露西娅大为吃惊的弱点。他眼里有一种温柔之情,使她突然觉得喉咙被哽住了。
我希望这个大傻瓜别爱上我了。他总是想讨好我。有多久没有男人想讨好我了呢?露西娅心里想。她想起了她父亲,接着她又想她父亲是否会喜欢鲁维奥·阿尔扎诺。我一定是疯了。这个人是个农民。我是露西娅·卡尔米内啊,安杰洛·卡尔米内的女儿。鲁维奥的生活与我的生活毫不相干。我们因一个愚蠢事件凑到了一起。这是命中注定的。
鲁维奥紧紧地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露西娅。我的露西娅。”
他眼中的闪光告诉她,他陶醉在极度的快乐之中。他多么可爱啊,她想。接着她又想:我这是怎么啦?我为什么像这样来想他呢?我正在躲避警察的追捕呀——她突然想起了金十字架,喘着粗气。噢,我的天哪!我一刻也不能忘了它,怎么能忘了呢?
她迅速坐起身来。“鲁维奥,我在那后面的岸边放——放了一个包袱。请你为我拿过来,好吗?还有我的衣服?”
“当然可以。我立刻就回来。”
露西娅心急如焚,唯恐十字架会出什么问题。要是它不见了怎么办呢?要是有人走过,捡走了怎么办呢?
露西娅看到鲁维奥腋下夹着那个帆布包着的十字架回来,才如释重负。我再也不让它离开我的视线了,她心里想。“谢谢。”她对鲁维奥说。
鲁维奥将衣服递给她。她抬头看了看她,温柔地说:“我不想马上就穿。”
太阳照在露西娅裸着的皮肤上,她感到懒洋洋的、暖暖的,躺在鲁维奥的怀抱里让她感到极其舒服,仿佛他们俩发现了一块宁静的绿洲。令他们逃亡的危险似乎被甩在了几千年之后。
“跟我说说你的农场吧。”露西娅懒洋洋地说。
他显出了兴致,他的话里有一种自豪之感。“那是彼尔堡附近一个小村子外面的一个小农场。世世代代都属于我家。”
“情况怎么样呢?”
他的表情暗淡下来。“因为我是巴斯克人,马德里政府罚我额外交纳税金。我拒绝了,他们就没收了农场。那正是我遇到海梅·米罗的时候。我为了正义和他一起跟政府作斗争。我有母亲和两个妹妹,总有一天我们会收回农场,我会返回家园重新经营农场的。”
露西娅想起她的父亲和两个哥哥被终身监禁。“你与你的家人关系亲密吗?”
鲁维奥欢快地笑了起来。“那当然喽。家人是我们首要的爱,不是吗?”
是的,露西娅想,但是我永远也见不到我的家人了。
“跟我说说你的家人吧,露西娅。”他说,“你到修道院之前,和他们关系亲密吗?”
谈话带来了危险。我怎么跟他说呢?我父亲是个黑手党成员。他和我的两个哥哥因谋杀罪被监禁。“是的——我们很亲密。”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他——他是个商人。” “你有兄弟姊妹吗?”
“我有两个哥哥。他们帮父亲做事。” “露西娅,你为什么进修道院呢?”
因为我谋杀了两个男人,警察在追捕我。我得停止这次交谈了,露西娅心想。她大声说:“我必须逃走。”这与事实够接近了吧。
“你觉得这个世界让你无法忍受,是吗?” “差不多。”
“我没有权利这么说,露西娅,但是我爱上你了。” “鲁维奥——”
“我要娶你。我这一生中,还从未对任何女人这么说过呢。”
他身上有种令人感动的、诚实的东西。他不知怎样耍花招,她想,我得留神,不要伤害他。但是叫安杰洛·卡尔米内的女儿作一个农民的妻子,实在难以想象!露西娅几乎笑出声来。
鲁维奥误解了她脸上的笑容。“我不会永远躲躲闪闪地过日子。政府将被迫跟我们讲和。然后我就回到我的农场。亲爱的——我这辈子一定使你幸福。我们会有许多孩子,女孩儿都长得像你一样……”
我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了,露西娅心里作出了决定,我现在就应当制止他。但是,不知为什么,她无法这么做。她听着鲁维奥描绘他们一起生活的罗曼蒂克的画面,觉得自己几乎愿意这种事情能够发生。她已经厌倦了逃亡。能够找到一个安全的避难所,由爱她的人照料,那该多好呀。我一定是疯啦。
“我们现在别谈这个了,”露西娅说,“我们该走了。”
他们向东北方前进,顺着杜罗河弯弯曲曲的河岸行走,一路上有多山的农村和茂盛的绿色树木。他们在维拉尔巴德杜埃罗这个风景如画的村子停下来,买了面包、奶酪和葡萄酒,在一块草地上吃了一顿田园诗般的野餐。
露西娅在鲁维奥身边感到很满足。他身上有一种无声的力量,仿佛给了她力量。他不是我需要的男人,但是他将会使某个走运的女人非常幸福的,她心想。
他们吃完以后,鲁维奥说:“下个城就是杜罗河畔阿兰达了。那是个很大的城市。”鲁维奥·阿尔扎诺和他的农场只是一个梦;逃往瑞士才是现实。露西娅清楚这将给他带来极大的伤害。她不忍看他的眼睛,这时她说:“鲁维奥——我想咱们进城去吧。”
他皱起眉头。“那可危险哪,亲爱的。士兵——”
“他们不会在那儿找我们的。”她迅速想了想,“除此之外,我——我得换身新衣服了。我们不能老穿着这身衣服走路。”
进城的想法使鲁维奥感到不安,但他只说了一句:“如果你想去,就去吧。”
远处,杜罗河畔阿兰达的城墙和建筑物在他们面前隐约可见,仿佛泥土堆成的人造山。
鲁维奥又试了一次。“露西娅——你肯定你要进城吗?” “是的。我一定要去。”
他俩过了通往主要街道——卡斯迪拉大道——的长桥之后,朝市中心走去。他们经过一个糖果厂、几家教堂和禽类店,空气中充满着各种气味。商店和公寓的建筑排列在大道两旁。他们慢慢走着,留神不让别人注意他们。最后,露西娅感到欣喜起来,她找到了要找的地方——一块招牌上写着:当铺①。她没有吭声。
①原文为西班牙语,并用英语解释。
他们来到乡村广场,这里有商店、市场、酒吧。他们经过一家酒吧,里面有一张很长的柜台、几张餐桌、一台自动电唱机。橡树条做的天花板上挂着火腿和一串串大蒜头。
露西碰见时机到了。“我渴了,鲁维奥,”她说,“我们进去喝点行吗?”
“当然可以。” 他挽着她的手臂,领她走进去。
柜台前围着五六个人。鲁维奥和露西娅在一个角落的桌旁坐下。
“想要什么,亲爱的?” “给我要杯酒。我马上就回来。我得去办一件事。”
她站起身来,走到街上。鲁维奥一人留下,眼瞪瞪地看着她,感到纳闷。
在酒吧外面,露西娅转身连忙赶到当铺,手里紧紧抓住那个帆布包。穿过街,她看到一扇门上有一块黑色招牌,上面用白字写着:警察局②。她盯着看了一会,心里怦怦直跳,然后她绕过去,走进当铺。
②原文为西班牙语。 一个大脑袋、满脸皱纹的男人站在柜台后面,几乎看不见。
“你好,小姐。”③ ③原文为西班牙语。
“你好,先生④。我有件东西想卖掉。”她很紧张,不得不将双膝靠在一起,以免发抖。
④原文为西班牙语。 “什么东西?”
露西娅打开帆布包,把金十字架拿了出来。“你对这个有——有兴趣吗?”
当铺老板把十字架拿在手上,露西娅看到他眼中在闪光。
“能问你从哪儿得到的吗?”
“我刚去世的叔父留给我的。”她嗓子干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
老板拈了拈十字架,将它慢慢翻过来。“你要多少钱呢?”
她的梦成为现实了。“我要25万比塞塔。”
他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不。只值10万比塞塔。” “那我不如先卖我的身哩。”
“我可以加价到15万比塞塔。” “我不如把它化了,让金子流到街上去。”
“20万比塞塔。这是我的最后出价了。”
露西娅从他手中拿过十字架。“你把我赚得够苦的,不过我还是卖了。”
她在他脸上看到了激动之情。“好吧,小姐。①”他伸手去拿十字架。
①原文为西班牙语。 露西娅把手缩了回来。“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呢,小姐?”
“我的护照给人偷了。我要个新的,好出国看望我生病的婶婶。”
这时他仔细地打量着她,他的眼睛很机灵。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如果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十字架就是你的啦。”
他叹了一口气。“护照是不容易弄到手的,小姐。当局卡得很严哪。”
露西娅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我不知道怎么帮你的忙。”
“那就谢谢你了,先生。”说着,她向门口走去。
她还没到门口,他赶紧说:“等一会。②” ②原文为西班牙语。 露西娅停住脚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有个表弟,他有时候处理这一类事情。他是我的远房表弟,你明白吧。”
“我明白。” “我可以跟他说说。你什么时候需要护照呢?” “今天。”
那个大脑袋慢慢地点了点头。“如果这些事办成了,我们就做这笔交易吗?”
“只要我拿到了护照。”
“同意了。8点以后再来吧,我表弟会到这儿来的。他可以想办法带上必要的照片,插进护照里。”
这时露西娅的心怦怦直跳。“谢谢,先生。” “你愿意将十字架放在这里保管吗?”
“我拿着更安全。” “那就8点钟吧。再见①。” ①原文为西班牙语。
她离开了当铺。出了门,她小心谨慎地避开警察局,回到酒吧,鲁维奥在那儿等着她。她放慢脚步。她终于成功了。有了用十字架换来的钱,她就能去瑞士,这样就获得自由了。她本应当快乐的,但相反她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沮丧。
我这是怎么啦?我就要逃脱困境了。鲁维奥很快就会忘了我的。他会再找一个女人的。
接着,她想起了他说话时眼中的那种神情。我要娶你,我这一生中,还从未对任何女人这么说过呢。
这该死的男人,她想,不过,他并非我的障碍。

露西娅·卡尔米内在杜罗河畔阿兰达的那家酒吧外面停住了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窗户向里看去,她看到鲁维奥·阿尔扎诺坐在里面等候着她。
我决不能让他产生怀疑,她心想,8点钟我就会拿到新护照,去瑞士了。
她强作笑脸,走进酒吧。鲁维奥看到她,如释重负,咧嘴笑了起来。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眼神使露西娅产生一阵巨痛。
“我真为你担心哪,亲爱的。你去了那么久,我以为你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呢。”
露西娅将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平安无事。”除了我买到了我的自由之外。我明天就可以出国了。
鲁维奥坐在那儿,打量着她的眼睛,紧紧抓着她的手,他身上迸发出一种强烈的爱,露西娅为此感到不安。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永远不可能的吗?不。因为我没有勇气告诉他。他没有爱上我。他认为我是他所爱的那种女人。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
她避开他,转过头来第一次看了看酒吧四周。屋内坐满了当地人。大多数人似乎都在瞪眼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小餐馆里的一个年轻人开始唱起歌来,接着其他人也应和起来。一个男人朝鲁维奥和露西娅坐的桌子走过来。
“你不唱歌吗,先生?和我们一块儿唱吧。” 鲁维奥摇摇头。“不。”
“你怎么啦,朋友?” “那是你们唱的歌。”
鲁维奥看到露西娅脸上迷惑的表情,解释说,“这是一首歌颂佛朗哥的老歌。”
其他人也围到了桌子旁。很明显这些家伙都已醉了。“你反对佛朗哥吗,先生?”
露西娅看到鲁维奥握紧了拳头。噢,我的天,现在不要打。他决不能做出任何引起别人注意的事来。
她警告似的对他说:“鲁维奥……” 谢天谢地,他明白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些年轻人,和气地说:“我没有反对佛朗哥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歌词而已。”
“啊,我们都来一起哼这首歌吧。” 他们站在那儿等着鲁维奥拒绝。
他瞟了露西娅一眼。“好吧。”
那些人又唱起来,鲁维奥大声哼了起来。露西娅看到他强压自己的怒火,感到他很紧张。他这么做是为了我呀。
歌唱完之后,一个男人拍拍他的背说:“不错嘛。老伙计。真不错嘛。”
鲁维奥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希望他们走开。
有人看到了露西娅裙兜里的那个帆布包。 “你在那儿藏了什么呀,亲爱的?”
他的同伴说:“我敢打赌,那是一件比裙底下那玩意儿更值钱的东西。”
那些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你干吗不脱下裙子让我们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呢?”
鲁维奥跳将起来,一把掐住一个家伙的脖子。他用力一推,那家伙被抛出很远,穿过屋子,弄坏了一张桌子。
“别打!”露西娅尖叫起来,“别打呀!”
但是太晚了。顷刻间变成了打群架,每个人都渴望加入。一只酒瓶砸碎了柜台后面的玻璃。那些家伙尖声叫骂,在屋里穿来穿去,桌椅都被打翻在地。鲁维奥打倒了两个,第三个冲了上来,击中了他的腹部。他痛得嘟哝了两句。
“鲁维奥!我们离开这儿吧。”露西娅尖叫道。
他点点头。他紧紧抓住腹部。他们在斗殴者中打开一条路,冲出了酒吧,来到街上。
“我们得赶快逃走。”露西娅说。 今晚上你可以拿到护照。8点以后再来吧。
她得找个藏身之地,躲到那个时候。他真该死!他怎么就控制不住他自己呢?
他们转到圣马利亚街,后面打架的嘈杂声渐渐消失了。他们过了两个街区,来到一座大教堂——圣马利亚教堂跟前。露西娅跑上阶梯,打开门,向里面窥视了一下。教堂里空无一人。
“我们在这儿很安全。”她说。 他们走进昏暗的教堂里面,鲁维奥仍然捂着肚子。
“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会。” “好吧。” 鲁维奥把手从肚子上松开,鲜血直往外涌。
露西娅顿时觉得头晕想吐。“我的天哪!这是怎么啦?”
“是刀子,”鲁维奥轻声地说,“他用了刀子。”他扑通一声倒在地板上。
露西娅跪在他身边,非常痛苦。“别动。”
她撕开他的衬衣,拿它按着他的肚子,想堵住往外流的血,鲁维奥的脸色惨白。
“你不应该跟他们打架,你这傻瓜。”露西娅生气地说。
他的声音很微弱,模糊不清。“我不能让他们那样对你说话。”
我不能让他们那样对你说话。
露西娅从未这样感动过。她站在那儿瞪瞪地看着他,心想:这是这个男人第几次舍命救我了?
“我决不能让你死,”她坚定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她突然站起身来,“我马上就回来。”
她在教堂后面神父的更衣室里找到了水和毛巾,为鲁维奥清洗了伤口。他的脸滚烫滚烫的,全身冒汗。露西娅在他的额头上放上冷毛巾。鲁维奥双眼紧闭,仿佛睡着了似的。她用胳膊垫起他的头,跟他说起话来。她说什么都无关紧要。她说话是为了让他活着,强使他抓住生命的那根细线。她喋喋不休地说着,生怕停住一秒钟。
“我们将一同在你的农场干活,鲁维奥。我想见你母亲和你妹妹。你想她们会喜欢我吗?我希望她们会喜欢,非常想。而且,我是个能干的人,亲爱的。这你会看到的。我从未在农场干过活,但我可以学。我们将把它建成西班牙最好的农场。”
她整个下午都在跟他说话,帮他擦洗发烫的身子,为他更换衣服。血差不多止住了。
“你知道吗,亲爱的?你好些了。你会好的。我告诉过你。你和我将过上美好的生活,鲁维奥。只是,你不要死呀。求求你!”
她泪流满面。
露西娅透过满是污点的玻璃窗看到下午的影子笼罩在教堂的墙上,又渐渐消失了。夕阳西下,天空暗淡下来,最后是一片黑暗。她又仔细地为鲁维奥换了一次绷带。这时教堂的钟响了,吓了她一跳。她屏住呼吸,数着:一……二……三……五……七……八。8点了,时间在召唤她,告诉她是去当铺的时候了。是逃出这场噩梦、搭救自己生命的时候了。
她跪在鲁维奥身边,摸摸他的前额。他烧得厉害,全身冒汗,呼吸微弱而且急促。她看不到他还在流血的迹象,但这可能意味着他体内出血。该死的。救自己的命去吧,露西娅。
“鲁维奥……亲爱的……” 他睁开眼睛,只是半清醒过来。
“我得离开一会儿。”露西娅说。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求求你……”
“没事的,”她轻声说,“我会回来的。”
她站起身来,深情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我帮不了他,她想。她拿起金十字架,转身匆忙走出教堂大门,两眼噙满泪水。她东倒西歪地来到街上,开始加快脚步,朝当铺走去。那个人和他的表弟可能在等她,为她弄到了获得自由的护照。到早上,教堂祷告开始时,人们会发现鲁维奥,将他送进医院。人们会照料他,他会好起来的。除非他活不到明天天亮,露西娅想,唉,这不关我的事。
当铺就在前头。她只迟到了几分钟。她看到店里的灯还亮着。两个男人正在等她。
她开始加快脚步,接着跑了起来。她穿过街道,冲进开着的门。在警察局里,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露西娅一出现,他便抬起头来。
“我要请您帮忙,”露西娅叫道,“有个男人被刀捅伤了。他可能要死了。”
警察没有提问,便拿起电话听筒,开始讲话。他放下听筒时说:“一会儿有人同你前去。”
两名侦探几乎立刻出现。“有人被捅了吗,小姐?” “对。请快跟我来。”
“我们在路上去接医生,”一名侦探说,“然后你就可以带我们去见你的朋友了。”
他们去医生家接了医生,露西娅催他们快去教堂。
他们进了教堂之后,医生向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的人走了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一会之后,他抬起头。“他还活着,但危在旦夕。我去叫救护车。”
露西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默默地说:谢谢你,上帝。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现在让我安全离开,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在去教堂的路上,其中一名侦探一直盯着露西娅。她的脸好熟呀。接着,他突然明白过来。她和国际刑警组织发放的头号红色通缉令上的那张照片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那名侦探在同伴耳边说了些什么,他们两人转身打量着她。然后两人朝露西娅走过来。
“对不起,小姐,麻烦您跟我们回警察局去一趟。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