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作家,剑啸江湖

1
  茫茫北陀罗大陆的北端,在人烟罕至的雪原上,历代有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王国。很少有人去过那个神秘的王国,大多数地方的人,对那个地方几乎一无所知。可就是偏偏在中原武林又流传着一个传说:那个神秘国度里,有一种骇人听闻的武功,听说没有一种中原的武功可以与之匹敌。具有这种武功的人,只需出手一招,就可以让对手凝固成一个冰人。中原没有人知道这种武功的名字,就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它玄凝诀。传说未必可信,却常常会有人把传说当成真的。
  那片望不到边际的大雪原的最南边,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大雪山。翻过这座大雪山,你只是走进了那片叫做塔克蜡奇蜡的大雪原而已。大部分的探险者,都会葬身在这片不分四季,永远都是冰雪的世界里。叫人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每年都有关于玄凝诀出现的消息,显然,在大雪山里,一定会有一条可以穿越塔克蜡奇蜡雪原的密道口。只有先找到这个密道入口,你才有机会走过塔克蜡奇蜡大雪原。
  于是,每年的夏季都会有一群群武林人士结伴而行,去寻找那个神秘的北方王国,寻找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玄凝诀。在大雪山的脚下应运而生,出现了一个可以给一群群探险者提供食宿与装备的小镇。这个小镇就是寻诀镇。年复一年都会有一批批的武林人士,在这个无名小镇走完自己生命的最后历程。
  2
  寻诀镇最具有人气指数的是一家客栈,还有一处酒楼。凡是来到寻诀镇的武林人士,首选的客栈一定是这家叫雪城的客栈,而最喜欢去的酒楼,一定是坐落在镇子中心的冰酒烧酒楼。或者就因为来此的目的,都是冲着那座神秘冰雪王国而来,于是,但凡与这两个字相关的东西,必然趋之若鹜。也或者还有什么理由?就不是常人所知道了。
  雪城的老板娘被客人们封了一个雅号,叫雪娘子。其实是个好客热情的老板,三十多岁模样,长得也好看。老客们都喜欢找她说说带点暧昧的浑话,不过谁也不敢真去打坏主意。因为都知道雪娘子的相好,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金刀胡二爷。胡二爷本名胡玉书,因为是江湖著名的门派金刀帮的二帮主,便得了金刀胡二爷的名头。金刀帮的帮主叫叶彪,却是极少在江湖上露面的。甚至有人怀疑,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帮主,只是金刀帮故弄玄虚的手段而已。不管怎么说,金刀帮在江北一代赫赫有名,没什么人愿意去得罪这样一个江湖门派,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真去招惹雪城客栈的雪娘子了。
  经营冰酒烧的老板,是个看似猥琐的小老头。其貌不扬,看上去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到大雪山那边儿去。其实不然,这个小老头姓米,叫米酷。名字没人叫,人人称他米神通。因为他几乎掌握着江湖上所有的秘密,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米神通打探不到的消息。列位一定知道,常年行走江湖的人,没有几个人干干净净,身后不带一星半点恩怨情仇的,又有谁敢去得罪这号大爷?
  其实寻诀镇还存在一个第三方势力。寻诀镇坐落在大雪山脚下,自然是一年四季冰天雪地,所有吃的用的,都靠商队从中原内地运过来。这趟需要跋涉千山万水,万里迢迢,关隘重重,可以挣大钱,却也是搏命的生意。一路要护得商队周全,就需要一支威名远扬,实力极强大的队伍。寻诀镇就有这样的一只镖局。这个镖局叫威远镖局,坐落在镇子的南口,刚好与雪城客栈遥遥相对。
  寻诀镇只有两个口子,一个南口,就是从中原来的方向。还有一个就是北口,通向大雪山的山口。有人曾经说过,寻诀镇的南口是生门,即是生意之门,也是生命之门。你要打算让自己继续活着,你就进了南门,还是出这座门。看看那些一年四季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商队,哪个不是进进出出只走这个门?那么,另外的那个门,就是靠近雪城客栈的北门,就是个死门。没有人可以从那个门走回来,只有走出去的活人,甚至连抬进来的死人都没有。
  镖局的舵把子姓巴,一个黑脸汉子,五十多岁,因为一脸大胡子,脸上还有一道伤疤,人称疤拉胡子巴爷。威远镖局的镖旗上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蝎子,江湖道上称之为疤拉蝎子旗。走这条道的商队,只需要向疤拉胡子巴爷,买几支蝎子旗,就可以保你一路平安无事。
  3
  这天来寻诀镇的一支商队多了个蓝衣书生。商队在离开中原最后一座城的时候,有个书生找过来。
  “这位大哥,晚生有一事相求。”
  商队的领队姓曹,是中原一座大城,福源商号的少掌柜,叫曹玉才,很精明的商人,还会一点武功,性格很豪爽的人。看着面前这个蓝衣书生,问:“什么事儿?我帮得上忙吗?”
  “敢问大哥,可是要出北关?”
  “正是。”
  “大哥,能不能让我跟商队同行?”
  “你?你可知道我们出北关后只有一个去处?”
  “知道,你们去寻诀镇。我就是打算去看看这个北方尽头处的小镇。”
  “你这个书生倒也有些好奇之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冰洛河,请教大哥尊姓大名。”
  “我姓曹,曹玉才。你就叫我曹大哥吧。”
  “多谢曹大哥。”
  “兄弟,你若只是一时好奇,去看看寻诀镇倒也没有什么。千万不要有其他想法。”
  “什么其他想法?”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这么一说。兄弟,你打算就穿这一身去那里吗?”曹玉才指着冰洛河的一身蓝袍问。
  冰洛河笑着说:“有何不可吗?我体弱,所以如此酷夏穿多了些。”
  曹玉才摇摇头,说:“不是多了,是太少。兄弟,你还是快去成衣铺添置冬衣吧,我在这里等你。”
  “这是为何?”
  “出了北关,越走越冷。寻诀镇在大雪山下,一年到头冰寒彻骨。兄弟,你不会因为姓冰就不怕冷吧?”曹玉才打趣着。
  冰洛河笑笑,说:“多谢大哥好意。不必了吧,我这个人挺奇怪的,越热越要穿衣服的,冷倒真是不怕。”
  曹玉才以为冰洛河银两不足囊中羞涩的关系,看他衣衫简朴,就带个蓝布小包。一个落魄书生,怕是没有钱去买裘皮。想想也无妨,自己做生意的人,商队也有皮衣,他冷了拿给他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
  曹玉才便笑着说:“也罢,走出去,真冷的时候,大哥自有办法帮你。”
  商队车马浩浩荡荡出了北关,便将几面蝎子旗插了起来。曹玉才骑着一匹枣红马,让冰洛河坐在一辆拉皮货的大车上。
  “兄弟,这车上都是裘皮,你要觉得冷就自取。别不好意思。”
  “多谢大哥关心。小弟自知。曹大哥,这几面蝎子旗何意?”
  “这是买路钱,是巴爷镖局的名头。一面旗子一百两,明码实价。”
  “大哥,这四面小旗子就是白花花的四百两银子?这也太贵了吧?”
  “这叫花钱买平安。值得。”
  两个人说说笑笑一路北行。
  
  出去没有多久便下起大雪,雪片漫天飞舞,一派壮丽的北国风光,果然是另一番景色。曹玉才已经换上了一件貂皮大氅骑着马时前时后,生怕商队陷进雪坑里。
  他赶到前头看见冰洛河居然还是那一件旧蓝袍穿着,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头不由微动。暗想,自己倒小觑了这个书生,竟看不出他是个练家子。居然有如此霸道的内功,这天气如此寒冷,自己也是常年走这条路,又多多少少有点功力,穿着貂皮大氅都感觉得到寒冷彻骨。他居然穿着一件旧夹袍,额头还微有热气冒出,显然是在运功啊。
  曹玉才也不去说穿,只是靠近过去,说:“洛河兄弟,果然非同凡人,刚才在城里这么热,兄弟穿着袍子也没有汗,现在鹅毛大雪,北风凛冽,兄弟还是一身蓝袍,居然额头微汗,真是天赋异禀的神人!”
  冰洛河微微一笑,说:“大哥又拿兄弟打趣了。兄弟只是天生的怕热不怕冷而已。”
  冰洛河说得轻描淡写,曹玉才却不以为然,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敬畏。
  
  商队走至落日时分,已经到了寻诀镇南门外。商队走过南街一黑漆大门外,见大门外面立着数个彪形大汉,竖着一面大旗,黑底子上画着一只红蝎子,还树立几个斗大的字“威远”。曹玉才令人停下,叫手下管账的取了四百两白银,用一个红木盘子托了,恭恭敬敬走到大门外。
  “烦劳通报巴爷,福源商号少掌柜曹玉才,奉上镖银四百两。”
  门前一个小头目大模大样走来,掀开白银托盘上的红布看了一眼,不冷不热说:“等等吧,今年巴爷发话了,世道艰难些,镖银要涨价了。你们福源该算多少,等账房先生出来算吧。”
  曹玉才皱着眉低声说:“又要涨价。去年刚刚涨了三层,今年又涨。唉,看起来这趟又是白来的,赚的钱不过给个镖银,付付车马脚力的开销。”
  冰洛河跳下车,走到旁边,说:“大哥,这镖银不付也罢。这一路上连个毛贼的踪影都不见,要镖旗何用?”
  曹玉才叹口气说:“兄弟有所不知,蝎子旗插上自然平安无事,不插旗就会祸事来了。”
  “若真是这样,这镖银更是不能付了。只怕路上的强盗就是威远镖局的人!”冰洛河大声说出来。
  里面走出个账房正好听见,马上叫起来:“嗨,你这酸秀才说什么?你好大胆子,居然敢在我威远门口说此等混账话?”
  曹玉才连忙拦住了冰洛河,笑脸打招呼:“吴先生不要生气,我这个兄弟少不更事,第一次跟我来看热闹的。吴先生,巴爷今年的镖银收多少?福源照付就是。”
  “本来加收二百两,现在再加二百两!”
  “什么?八百两?”曹玉才大吃一惊,连忙赔笑脸,说:“吴先生,小号实在承受不起啊。”
  “少掌柜,八百两一两不能少,拿不出来,你就别想走出寻诀镇的北门!”那个吴先生一脸阴毒冷笑。
  不等曹玉才说话,冰洛河已经过来不知道怎么一挥手,四百两白银已经临空飞起来,一直朝着那扇黑漆大门上面的横匾飞去。那块匾上原来写着“威远镖局”四个字,那些银子居然一锭锭嵌进去,也排出四个大字“镖匪一家”。唬得门前八个保镖不知所措,那个吴师爷已经跌在台阶下面。
  曹玉才也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功力?居然有如此威力!街面上早就站满了看热闹的,不由鼓起掌来。
  “好功夫!”
  “‘镖匪一家’,哈哈一语中的,说的太对了。”
  这功夫已经有人进去报告,疤拉胡子带着一大群人冲出大门。
  “有人敢在我巴爷门口闹事?”
  曹玉才现在已经心中有底气了,便走上去,说:“巴爷,在下有一事不明,要请教巴爷。威远的镖银去年刚刚由三百两涨到四百两,今年居然要涨到六百两。我兄弟少不更事,多问一句,吴先生竟然改口再加二百两。敢问巴爷,这寻诀镇地面上真不成是威远镖局一手遮天?”
  “问得好。这几年我们辛辛苦苦跑一趟钱,都被威远拿到手里去。威远也忒霸道了,真不成是这位好汉的话镖匪一家。”
  门口早就挤满了人,这南街上多数是商人,对威远不满已久,如今有人出头,自然要火上添油。
  那疤拉胡子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抢白过,立刻沉下脸对曹玉才说:“曹少掌柜什么时候长脾气了,既是如此,巴某也不来为难你,今年镖银分文不取。只是请少掌柜原路退出寻诀镇,以后不必再来此地了。”
  曹玉才也是个耿直的性子,便指着上面“镖匪一家”四个字,说:“诸位做个见证。我福源商号的镖银已经付过了。我曹玉才说话算数,今夜暂住一宿,商队不卸一样货,明天退出寻诀镇!”
  谁知,冰洛河却走上前笑嘻嘻说:“大哥,你不要这四百两白银,小弟却舍不得。这些白银是小弟送上去的,还是小弟给大哥取下来。”
  说着话,冰洛河一挥袖子,凌然一股劲风平地而起,那匾上的银锭子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一个个飞回来,又在商队账房先生手中的托银盘子里整整齐齐排好。再看那块横匾上面,银子砸出的“镖匪一家”还是清清楚楚留在上面,代替了原来的“威远镖局”。
  喝彩声再次暴起。
  “好!”
  “好俊的功夫。”
  疤拉胡子正在下不来台,人群走出了雪娘子。
  “我说,今天怎么北门这么热闹啊?这往日北门的热闹是生意,今天怎么改动武了?我说巴爷,咱们都是在江湖上混口饭吃。您老不至于把事儿做绝了吧?福源是这个寻诀镇上最大的商号,你不让曹掌柜来寻诀镇做生意,岂不是要绝了全镇生路?这么多商家,这么多武林朋友吃啥喝啥?做生意嘛,讲个你情我愿,巴爷收镖银应该的,就好比我雪城客栈收房钱。可不能过分吧?大家给我雪娘子一分薄面,少掌柜今年的镖银照去年付,今后还是留在寻诀镇做生意。今天,我在冰酒烧请一桌,算是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疤拉胡子算是下了台阶,站在那里喘粗气。曹玉才顺水推舟,示意自己管账的重新把银子送上去。那吴先生打着哆嗦收下,跟在疤拉胡子后面进去,关了大门。看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
  雪娘子又笑语殷殷对曹玉才说:“少掌柜有自己的商号,雪娘子就不请了,这位少年朋友,应是武林朋友,请随雪娘子去雪城客栈如何?”
  不等冰洛河开口,曹玉才就说:“多谢雪娘子出面调解,今天的酒席还是曹某出资才好。这位是我结义兄弟,并非武林同道,就不麻烦雪娘子照顾了。”

一连三天,未再发生事故。
但方振远的神色却未见开朗,反而更为阴沉,似乎有着满怀的心事,且越来越重的样子。
小高冷眼旁观,发觉三天来有两批行商、旅客和镖车行宿相同,虽非同在一家客栈住宿、一处饭庄打尖,但行动起来,却都在镖车的前后。
他目光锐利,稍一留神,就把两批行商都认了出来。
这两批行商一共八个人,虽然分成两批行商,但却似乎是有意地走在一起。
八人中有四个特别扎眼,两个三十左右的中年人,两个是五旬以上的老者。他们步履轻快,健步如飞。
小高留心一看,发觉四人都有着很高明的武功,于是再也忍不住低声道:“陈三哥你瞧出来没有?”
陈三微微一笑,道:“瞧出甚么?”
“那两批行旅,似乎是有意地跟在咱们大飞轮前后行动。”
“噢……”陈三笑笑道:“你瞧出了甚么地方不对?”
小高心中一震,自悔多言,急急说道:“我瞧不出甚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觉得他们两天来一直跟在我们的身后,看上去有些扎眼。”
陈三又是一笑,道:“不必担心,你能看得出来,总镖头自然目就看出来了,这些事,用不着咱们去管。”
他忽然有所警觉,这些人如果真的要到镖局有所不利的话,以方振远江湖经验之丰,怎会毫无所觉?又怎需要他多嘴呢?
似乎是双方都正展开一些部署,安排一场决战。
大飞轮一直走得很慢,经过荒凉的地方,都是在中午左右,又不让镖车在夜晚时分,走过危险地区。
这几天的平静,正是风雨前的宁静。
这是第四天的正午时分,镖车在行经一座荒凉的山岗上,岗上广阔平坦,青草满地,杂开着一些不知名的花。
这一路行来,很少看到这样美好的风景。
小高目光转动,突然发觉那两位三十左右的中年人,带着两个同伴坐在道旁休息。
方振远看了两个中年人一眼,突然勒住了马缰。 他一停,整个行列也停了下来。
雁荡四雄、何坤、柯福等很自然地又把大飞轮给围了起来。
方振远缓缓下马,举手一招,两个中年大汉站起身子走了过来。
小高恍然大悟,忖道:“原来这批旅客,竟是九江镖局的伏兵,但那两个老者又是何许人呢?”
两个中年人走近方振远,不再掩饰身份,躬身一揖,道:“总镖头。”
原来安排的接应伏兵,突然间不惜暴露身份,自然是有了非常的变故,小高暗中凝神倾听他们的谈话。
自从中州大豪雷方雨出现之后,小高已感觉到这趟镖充满着神秘。
旅程也是神秘的,迄今为止,除了总镖头之外,没有人知道行止何处。
再则是镖货神秘,轻巧灵动的大飞轮只不过载了几个小箱子,而且,又让火云头陀和雷方雨轻易取走了。
还有劫镖的人物神秘,五行头陀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难缠人物,但他们的声誉一向不错,火云头陀出现了,其他的四行是否也会出现呢?
雷方而名列当代五大高手之一,竟然蒙面劫镖,这种事如非亲眼所见很难置信,就算说出去,别人也不会相信的。
但最可怕的,还是他劫镖之时,所表现出的那份无可奈何和痛苦。
似乎是有某种力量在强迫他出面劫取镖货。
甚么人有遗种力量呢?能够逼使雷方雨那样人物做出劫镖的事来,使得数十年的声誉尽付流水。
小高发觉有股汹涌暗流正在袭卷江湖,江湖上一些甚有名望的人都被卷入了,武林中恐将有一场大变。
平静了十余年的江湖,已点燃了动乱的火苗。
只听方振远沉声说道:“出了甚么事?”
两个中年大汉互望了一眼,左首一人说道:“回总镖头的话,发现了三毒标帜。”
方振远呆了一呆,道:“三毒标帜?”
“是,程、冯二老已带人进入了标帜区内,留下记号,要我等会合总镖头,由总镖头裁示。”
方振远沉吟了一阵,道:“好!你们改做后队-望,不可轻易涉险,两个时辰内未得信号,立刻撤回总局。”
两个中年大汉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小高心中忖道:“这方总镖头原来还另有部署、安排。”
他回头看去,只见陈三双眉紧皱,睑上有着恐惧之色,心中大感奇怪,这陈三生性豪勇、忠心职守,大有视死如归的气概。
他怎会有所恐惧呢?于是小高忍不住道:“陈三哥,你……”
这时,方振远已召集了雁荡四雄、何坤、柯福等围集一处,方振远手中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边画边说,似是在解说应变之法。
看看附近无人,陈三才低声说道:“小高,你溜下去,逃命去吧。”
小高一怔,道:“逃命,为甚么?” 陈三道:“小声一些,你刚才没有听到吗?”
小高道:“哦!听到的不多……” 陈三道:“最重要的是‘三毒标帜’听到没有?”
小高点点头,道:“听到了,不过,我不太明白。”
陈三脸上恐慌之色,更见浓重,他叹口气道:“三毒标帜就是代表三个人,他们除了善投毒物之外,用毒的手法也高明得很,遇上一个,活的机会就微小得很,如今三毒紧于一处,进入他们的标帜区内,想要不死也难。”
小高道:“你看咱们会不会进入标帜区内?”
“会。”陈三叹口气道:“总镖头已在部署,大概要直闯毒区了。你年纪还轻,还未正式补上趟子手的名字,送了命不是可惜得很。”
小高问:“你呢?”
陈三神情肃然地道:“我当然要去,生是九江镖局的人,死是九江镖局的鬼啊!”
小高接道:“我也是啊!”
“你不同,你还未补上名字,小高,快些溜吧!现在正是时机,你这点点年纪,死了也是夭寿啊!”
小高心中大为感动,这世上竟然有柯老大和陈三这样关心他的人。
他只觉鼻头一阵酸,忍不住情绪激动,热泪满眶。
陈三久不闻小高回答,转头看去,只见小高正流着泪,不禁一呆,道:“小高,你哭?”
小高举起衣袖,拭去睑上的泪水,道:“陈三哥,我不能走。”
“唉!年轻人要讲道义、明是非、轻生死、重信诺是不错,可是你目前的情形不同,你只是我的一个助手,还不算九江镖局的正式伙伴。再说,你也帮不上忙,去了只不过多送一条小命。”陈三伸手解下腰中一个布褡裢,道:“把这个拿去,快走吧。”
小高问道:“这是甚么?”
陈三把布褡裢交在小高手中,道:“这是我在九江镖局十几年存下来的家当。少说点,也有千两银子的价值。大生意做不起,小买卖也该够了,你拿去娶个老婆、生两个胖小子,也好接续你们高家的香火。不要学我这样,三十七、八岁了,仍是光棍一条,过刀头舔血的生活,只混得吃喝玩乐。”
“陈三哥,这是拿性命换来的全部家当,我怎么能要……”
陈三两眼一瞪,道:“收起来!这是我请你帮忙,我是孤家寡人一个,两腿一伸,这些家当白白便宜了别人。你心里过意不去,将来就在每年今日给我烧点纸钱就好。”
小高打量着陈三,道:“陈三哥,我看你的相貌,至少能活到六十多岁,今年三十七、八,迟早得很哪!”
这时,方振远已经和唐瑜等研究好对付之策,回头走了过来。
陈三叹口气,低声道:“来不及了,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小高笑笑道:“反正我也没有打算走,你陈三哥和柯老大,待我像兄弟一样,无论如何,我也应该留下来……”
陈三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小高的话,道:“总镖头来了。”
方振远果然大步走了过来,雁荡四雄、何坤等紧随身后,唐瑜站在原地未动,凝目沉思着。
陈三跃下车辕,小高也跟着跃下。 陈三躬身行礼,小高也跟着行礼。
方振远说:“陈三,大飞轮的情况如何?”
陈三道:“好得很!属下常常修护,轻巧灵动,一口气跑上个百把里,绝不会出一点毛病。”
方振远嗯了一声,道:“车上的机关呢?” 陈三道:“状况全部都很好。”
“好!把刀箭安装好。”方振远神情肃然地道:“再仔细检查一下,我给一炷香的工夫。”
“要不了那么多的时间,只要一盏茶的工夫就可以完成了。”
方振远道:“陈三,所有的机关都要整修完备,调到威力最大的极限。”
陈三“哦”了一声,道:“总镖头,是不是要把所有的暗器都装上去?”
“对!每一种都装到最高限量。”方振远目光转到小高睑上,道:“你叫……”
“我姓高,他们都叫我小高。” 方振远点点头,道:“嗯,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 方振远叹息一声,道:“你进入九江镖局多少时间?” “还不到两个月。”
方振远看着陈三,道:“操纵大飞轮是不是一定要有小高帮忙?”
陈三一时无法捉摸出方振远的用意,呆了一呆,道:“小高很聪明,也很能干。”
方振远微微一笑,道:“他很年轻,进入镶局也不久,等一下可能有一场激烈的打斗,能不让他去,就别叫他去。”
陈三道:“对!总镖头,我一个人就可操纵了,用不看要人帮忙。”
“那很好,”方振远对小高道:“你可以离开了。”
小高急急道:“为甚么?我犯了甚么错?总镖头要我离开?”
陈三道:“总镖头是好意快些走吧。” “不!我一定要问清楚。”
方振远微微笑道:“你加入九江镖局的时间还短,用不着为九江镖局卖命,所以,我放你离开。”
陈三道:“小高,总镖头完全是一片爱护你的心意还不快些谢过?”
小高道:“不行,我既然参加了这趟镖,至少应该走完这趟镖再辞退我,我不愿这样就走。”
陈三怒道:“小高,你……”
方振远一挥手阻住了陈三的话,笑道:“小高,你不怕死?”
小高道:“千古艰难唯一死,说我不怕死,那是骗人的。不过,一个人到了该死的时候,也不能逃避。心中虽然害怕,但是义理所在,也只有慷慨以赴了。”
方振远笑笑道:“陈三,好!由现在开始,小高是九江镖局的一级趟子手,月支纹银二十两,暂派为你的副手。”
小高喜道:“多谢总镖头。”
在那个年代,一个普通的人,做一个月工,能赚上三、五两银子,那就是很好的工资了。
九江镖局的一级趟子手,竟有二十两银子的月俸,难怪会一点拳脚工夫的年轻人,都想挤入九江镖局当差。
陈三心中又是高兴,又是难过,高兴的是小高一下子就升到一级趟子手。
这个差事至少要在九江镖局混个三、五年才有机会得到,或者立下相当的功劳,还要镖头从中美言,总镖头特别提拔。
小高却不到两个月,就升上了这个职位。柯福柯老大在九江镖局干了十年,也只不过是个趟子手的领班。
难过的是一进入三毒标帜区内,定然是九死一生。小高这个历练不足,武功不高的人,自是难逃一死。
但总镖头已有决定,陈三只好忍不心中那份悲苦,开始整理大飞轮上的机关。
小高从旁相助,才发觉这么大的飞轮上,车辕、篷顶、车厢栏木的两侧,都有装置看巧妙的机关。
陈三由前座下面的木箱内,取出长箭、飞刀、钢针之物,一一装入机簧控制的射座中,但最使小高惊讶的,却是十二支长逾三尺的钢矛也有射座的安置。
这辆大飞轮竟有如此多的妙用,不由看得呆了。
陈三动作熟练,很快地把各种暗器装好,大飞轮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知情的人看去,绝看不出可疑之处。
小高心中付道:“难怪陈三一步也不肯离开大飞轮,原来这样精巧的车子竟有着这么大妙用。”
用陈三操纵大飞轮,想来绝不是个车把式的身份。
他目光流动,发觉雁荡四雄、何坤等都整理身上的暗器兵刃,连方振远也不能免俗,毕竟这是一场生死之战。
其实,他们身上的兵刃暗器,早就放好了。此时取出瞧瞧,只不过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一种安慰自己的行为。
只有柯老大站着未动,他看着小高,满是关切之色。
陈三的神情很严肃,冷冷地说道:“你自己要做烈士,那就要有勇气面对死亡,到时候可别死得一点气概也没有。”
小高笑笑道:“陈三哥,你只管放心,我小高不会给你丢人。”
陈三道:“好!车前面的暗器,由我操纵,我现在教你。”
小高一面学,一面问道:“车厢中是否还有人控制?”
陈三道:“由总镖头控制,如果总镖头下车应敌,那就由我施放了。”
小高点点头。
但闻步履声响,柯老大走了过来,伸手在小高肩上拍了一掌,笑笑道:“小高,你够种,我……”他虽然在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两眼中满是泪水,又道:“我……没有看错人。”
小高亦感心酸,暗道:这算甚么场面?面对强敌,不见英风豪气,反而生死诀别了起来。
三毒标帜,真的那么凶恶,见者必死吗?心念转动,口要却说道:“柯大哥,进入毒区之后,你要跟着大飞轮啊!”
柯老大笑笑道:“好!小高,大哥跟你死在一起。”
小高摇摇头道:“不会的,你、陈三哥、我都不是早夭的相貌,我们兄弟还有几十年的朋友好交呢。”
柯福摇摇头,道:“小高,你少在江湖上走动,知道的不多,那三个毒人……”
陈三冷冷截道:“柯老大,是甚么时候了,少说废话吧!让小高学点东西。”
“对!对!”柯老大吁口气道:“陈兄这大飞轮上,名堂多得很,构造精巧,你要用心学啊!”
小高点点头。
但见方振远右手一挥,高声说道:“走。”一提缰绳,拍马当先向前走去。
唐瑜、何坤、雁荡四雄紧随在方振远身后。 大飞轮缓缓启动,走在最后。
蓝天无云,山风之中夹杂着阵阵野花香味。 突然间,方振远勒住了马缰。
小高凝目望去,只见大道之旁竖立着三根木牌,木牌上画着三种不同的毒物,蝎子、蜈蚣、蛇。
方振远翻身下马,唐瑜、何坤、雁荡四雄也纷纷离鞍。
唐瑜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和方振远并肩而立,何坤和雁荡四雄一字排开,站在方振远的身后。
大飞轮缓缓行进至何坤等丈许之处,才停了下来。
三个奇怪的木牌竖立,却不见半个人影。
方振远仰天吁一口气,抱抱拳道:“九江镖局总镖头方振远,恭请借过,还望三位网开一面,隆情盛意,九江镖局感激不尽。”
小高暗道:“保镖生涯,果真不易。凭着刀箭双绝在江湖上的声望,仍要如此地委曲求存。”
但见那画着毒蛇的木牌忽然一阵摇动,接着被摔到一丈多远处,而挂着木牌的淡红色木桩突然倒下。
竟成了一条淡红色的怪蛇,由草丛中扬首而起,巨口开合,吐出二尺多长的红色蛇信来。
原来,那面画蛇的木牌是挂在竖立着的蛇身之上。
能使一条蛇倒竖不动,作为挂木牌的木桩,此人的役蛇之能,实已到了神乎其技的境界了。
随着那扬首而起的怪蛇,草丛中忽然坐了一个一身翠绿的艳丽妇女。
只见她脸色艳红,启唇微笑,露出了一口细白的牙齿。不论怎么看,她都是个美丽的女人,浑身散发着诱人的魅力。
可惜的是,如此的美女竟与蛇为伍。那条淡红色的怪蛇,就盘在她的身恻。
方振远道:“蛇娘子?” 绿衣妇人道:“哟!敢情方总镖头还认识我呀?”
方振远道:“久闻大名,今日有幸得会。” 原来,两人也是第一次见面。
坐在大飞轮上的小高冷眼旁观,暗暗忖道:“这蛇娘子穿着一身如草般的衣服,隐在草丛之中,不留心很难发现,那蝎子、蜈蚣不知是男是女,又藏在甚么地方?”
方振远笑笑,又抱拳说道:“方某的镖车想借道行过,不知蛇娘子能否卖给九江镖局一个面子?”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哎呀!方总镖头,你可是言重了,小妹一向面嫩心慈,听不得人家两句好话。”
“这么说,夫人是答应借过了?”
蛇娘子叹口气,道:“小妹尚未嫁人,还是小姑独处,方兄怎能以夫人称小妹呢?”
“是,是,是,是方某的疏忽!蛇……”方振远沉吟了一下,道:“姑娘不会姓蛇吧?”
蛇娘子道:“大家都叫我蛇娘子,叫久了,把小妹的真名姓氏倒给忘了。方兄何妨从俗,叫我蛇娘子就是。”
方振远道:‘请问蛇娘子,九江镖局的镖车,现在是否可以通过了?”
蛇娘子“嗯”了一声,道:“可以,不过,蝎子、蜈蚣两个老毒物,十分难缠,不知他们是否同意。”
说了半天,全是些废话,显然是有意戏弄方振远。
幸好方振远在心理上早已有了准备,并未被激怒。他笑笑道:“蛇娘子既然不能作主,何不请蜈蚣、蝎子一见,也许他们能跟姑娘一样,仁义大方,放了九江镖局镖车一马。”
蛇娘子道:“说的也是!只是小妹与他们相处不睦,一见面不是吵架便是打架……”
方振远截道:“姑娘的意思是……”
蛇娘子道:“这么办吧!咱们各算各的。他们两位,是他们两位的事,我和你方总镖头单独算,不知方兄意下如何?”
三毒本来相克,说他们相处不睦,应该不错。但这些话出自蛇娘子之口,就叫人无法分辨出真假了。
“这么说,姑娘也要向方某讨取一些代价了?”
“我在这荒野草丛之中躺了大半天,风吹日晒的,方兄意思,该不会说小妹太贪心了吧?”
“好!你蛇娘子打开天窗,咱们就说亮话,你要些甚么代价,请说出来,只要方某人能办得到,绝不推辞。”
蛇娘子道:“够意思!听说贵局带有一个小巧的木箱子,里面放着一幅古画、几本烂书,小妹的胃口不大,就把那箱子送给我吧。”
方振远淡淡一笑,道:“只要一个小箱子?”
蛇娘子道:“你也许自认为聪明,此行带了不少个相同的箱子,可是小妹这一次不想再上方兄的当了。”
“姑娘的意思是……”
“当面打开瞧过,是我要的东西,小妹提着就走,绝不再和你方兄-嗦。如果货不对,你也应该给小妹一个交代。你是堂堂男子汉,名重江湖,总不会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吧?”
这女人,貌美如花,口舌似刀。
方振远笑笑道:“姑娘说的也是,九江镖局这几天运气不佳,被人劫走了不少小箱子,就算方某人此次愿意奉上,可惜也没有了。”
蛇娘子霍然站起身子,随手一挥,那盘在她身侧的淡红色怪蛇突然钻入草丛,消失不见。
那条怪蛇长约一丈五、六,身子有碗口粗细,但行动起来,却是灵活得很。
方振远暗暗戒备,右手五指已缓缓握在金刀柄上。
蛇娘子一直带着笑容的睑上,此刻确是冷寒无比,道:“方总镖头可是看不起小妹吗?”
“不敢,方某人实话实说罢了。”
蛇娘子道:“小箱子虽然丢了不少,但那古画和几本破书至今还在方兄手中,没错吧?”
方振远道:“我说被人劫走了,姑娘定然不信是吗?”
蛇娘子道:“肯不肯交出来?”
方振远笑道:“你的同伙蝎子、蜈蚣肯不肯答应呢?”
蛇娘子皱皱眉头,道:“你手中的子母金刀及十三支用手铁翎箭会过了大江南北很多高人,难道还怕蝎子、蜈蚣两个老东西不成?”
方振远道:“姑娘是否觉得自己比你那同伙蝎子、蜈蚣高明很多?”
蛇娘子道:“至少,我不怕他们。”
方振远道:“他们也未必伯你。古董、破书交给你,他们再向方某索取,要我如何交代?”
“那是你的事情了,我管你那么多?”
方振远道:“所以,最好的方法是谁都不给。”
蛇娘子冷笑道:“看来,用不着蝎子、蜈蚣两个老东西现身了。”
方振远暗自提取真气,分布全身,道:“你蛇娘子有自信一定能打败我们九江镖局的人吗?”
他态度忽转强硬,大有立刻动手之意。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方总镖头威风八面,自然不会把我这个妇道人家放在眼中了。”
话犹未尽,她忽然飞跃而起,扑向方振远。
方振远早已全神戒备,心知蛇娘子这种终年与毒蛇为伍的人,全身都可能藏有毒物,不能用手招架。
所以他右手一抬,金刀出鞘,寒芒一闪,在身前布起一片刀幕,封阻蛇娘子的来势。
但闻“波”的一声轻响,金刀击中一物。
果然,蛇娘子在飞身扑向方振远的同时,右手一扬,打出一物,人却悬空倒飞而退,翻了两个-斗,落在三丈之外。
小高看得暗暗喝采道:“这女人,好高明的轻功。”
方振远对敌经验何等丰富,金刀击中来物,心中已觉不妙,大喝一声:“快退!”急急向后退出五尺。
但见粉末飞散,一股浓重的怪味扑鼻而来。
只道是火器或是子母弹一类的暗器,想不到却是一片细如白面的粉末,方振远不禁一呆。
幸好他及时发出警告,唐瑜、何坤与雁荡四雄等都已退出一丈开外。
只听蛇娘子娇声笑道:“方总镖头,可是闻到了一股腥味?”
方振远冷-一声,道:“闻到的不多。”
“一点点就够了,那是我用七种毒蛇制的七毒子午夺魂散,子不见午,午不见子,十二时辰之内,必毒发身亡。只要你闻到腥味,表示毒粉已侵入肺腑,除了我的独门解药之外,天下无药可医。”
方振远暗暗吃惊,付道:“似这等手段,就算再好的武功,也是无用武之地了。”
小高心中也在盘算着:“如果闭着呼吸,不把毒粉吸入内腑,那飘雪一般的毒粉,沾在人身上,不知是否也能伤人?”
唐瑜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丹丸,道:“方兄,这是辟毒丹,快些吃下。”
方振远一张嘴巴,唐瑜屈指一弹,一粒白色丹丸准确地飞入方振远口中。
蛇娘子冷冷道:“你是追风剑唐瑜?”
“正是区区在下。”唐瑜向前走来,道:“七毒子午夺魂散,听起来确实吓人,唐某人也想试试。”
蛇娘子道:“你那辟毒丹不可能解去方振远之毒的。”
“那只有把你捉住,逼你交出解药了。”
他忽然纵身飞去,八步登空,人落地已到了蛇娘子的身前,剑已同时出鞘,银芒一闪,刺向蛇娘子咽喉。
他号称追风剑,果然是出剑如风,眨眼之间,连地出一十三剑,蛇娘子被逼得连退七步。
避过了一轮快攻,蛇娘子也怒火中烧,冷笑道:“唐瑜,我无意伤你……”
唐瑜截道:“只想伤害方总镖头了?”
“也无意取他性命,”蛇娘子道:“我只是要逼他交出一件东西,如果你不管方振远的生死……”
唐瑜回头看去,不禁一呆。 只是一下子工夫,方振远的脸上已泛起淡淡的黑气。
显然,那粒辟毒丹,无法医治这种奇绝的蛇涎毒粉。
雁荡四雄已了无声息地由两侧包抄过来,各自占取了极有利的形势。
方振远忽然感到身上有些痒,似乎突然有许多爬虫在身上爬动,他暗暗咬牙,尽量忍耐着不动声息。
唐瑜轻叹一声道:“方兄,你……” 方振远截口道:“不要管我!”
蛇娘子冷冷道:“方振远,不要逞强,由毒发到死亡这十几个时辰之内,你全身由痒到痛,那种痛苦不是人所能承受的。”
方振远突然大喝一声,飞跃而起,扑向蛇娘子,一面叫道:“蛇娘子,方某跟你拚了!”
他早已有备,飞跃而起的同时,右手中已挟了一支铁翎箭投掷而去。
哪知身子跃起的同时,忽觉行血不畅,全身一阵麻木,真气不继,飞跃不足一丈,人突然坠落下去。
投出的铁翎箭也缓慢无力,还未到蛇娘子的身前已自行落地。
双脚着地,方振远竟感到两腿无力,双膝一软,跌坐在地上。
唐瑜伸手要去扶,方振远却就地一翻,滚开五尺。
蛇娘子高声道:“好!不愧是久闯江湖之人,果然是见多识广。”
唐瑜横剑戒备,冷冷说道:“甚么意思?”
蛇娘子道:“方总镖头的身上,仍有蛇涎之毒,他怕你沾上手,岂不也要中毒?”
唐瑜看了方振远一眼,看他咬牙切齿的神情,分明是在强忍着一种巨大的痛苦,他顿感心头一寒,道:“蛇娘子,方兄他……”
“他是条好汉,正在忍受着全身如轰爬的奇痒之苦。”蛇娘子赞叹地道:“一般人身中此毒,此刻早已满地翻滚,哀哀求饶了,他竟能咬牙忍受,不发一言,老实说,小妹心中早敬佩万分。”
小高暗暗忖道:“和蛇娘子这种人动手,需要决打、猛攻,使她无法出手施毒,才有获胜之望。”
唐瑜叹道:“要如何才能解去他身上之毒?”
蛇娘子道:“很容易,只要他交出镖货。”
唐瑜无法作主,回头望着方振远,方振远满头是汗,口齿启动,却发不出声音来,他已到了忍受极限。
“这件事,我不能给你答覆,”唐瑜无可奈何地道:“必须得方总镖头答应。”
蛇娘子沉吟了一会,道:“我先止了他身上奇痒……”
蛇娘子缓步走近方振远,取出一个锦盒,打开盒盖,一条细如手指,长逾两尺的金色小蛇长身而出,盘在方振远的双腕之上,有如一条金索一般,把方振远的双手紧紧地缠在一处。
解药就放在那锦盒之中,金蛇缠上了方振远的双腕,蛇娘子自锦盒中取出一粒丹大,投入了方振远的口中。
对症下药,奇效立见,方振远全身奇痒立即消退。
蛇娘子道:“方总镖头,你身上余毒未除,如不续服解约,三天之后还会发作。”
方振远目光转动,冷冷地看了蛇娘子一眼。
“缠在你双手腕上的奇蛇,是天下有名的金线蛇。”蛇娘子冷厉地道:“以你见闻之丰,或许听过,金线蛇是苗疆奇种,绝无仅有,为了这条金线蛇,花我五年的青春,其身坚韧,刀剑难断,其毒绝厉,咬人必死,当今之世,无药可治。”
方振远看看腕上的金蛇,蛇苜昂起,红信伸缩,可见两颗锐利的毒牙,他吁口气道:
“你可以说用意何在了。”
蛇娘子道:“火云头陀和中州大豪雷方雨取去的木箱部是你伪造的赝品,现在我想取得那个真正的木箱。”
小高心中一动,忖道:“听起来,火云头陀、雷方雨和这蛇娘子似乎是来自一处,至少是来自一个人的命令之下。”
甚么人有如此大的力量,能够使这等人物甘为效命呢?
但小高心中更为惊讶的是,那天晚上另外两个蒙面人之一,颇似一剑千锋董百药他自信不会看错。
为甚么这些武林中的名人好手竟会联手劫镖?
小高有太多的疑问,有太多的秘密隐藏心中。
一个人的心中隐藏了大多的秘密与疑问是种难以负担的痛苦,如梗在喉,不吐不快,他几乎忍不住要把心中的隐密告诉陈三。
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此时方振远冷冷地道:“在下受到委托,送几个小箱子到指定的地方,但沿途已被人取走了不少。”
蛇娘子道:“听你的口气,似乎是还有几个了?”
“不是几个,而是还剩一个。”方振远神情肃然地道:“在下在想,这一个应不应该交出来?”
蛇娘子道:“为甚么你肯交给火云头陀,交给雷方雨,就不肯交给小妹?”
方振远道:“在下如果把木箱交给姑娘,你的同伙蝎子、蜈蚣如何肯放过九江镖局?”
蛇娘子沉吟道:“如果由小妹出面和两个老毒物商量,他们能够不再找贵镖局麻烦方兄以为如何?”
方振远道:“你的同伙蝎子、蜈蚣肯和姑娘合作,在下自会交出箱子。”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方总镖头,小妹请教两事,不知方兄肯否回笞?”
方振远道:“姑娘请问。” 蛇娘子道:“你一共带了几个木箱?”
方振远道:“四个,一般模样,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了。”
的娘子道:“九江镖局是当今江湖上最有声望的镖局,如果失了镖货,方总镖头将如何向货主交代?”
方振远道:“如果你有此顾忌,为甚么还要逼方某交出最后一个箱子?”
“答得好。”蛇娘子笑道:“这么说余下的最后一个箱子里放的定然是真品了?”
“方某受到的委托,只是把四个木箱护送到指定的地方,至于木箱中装的是甚么,我就不知道了。”
蛇娘子冷笑一声:“据小妹所知,火云头陀、雷方雨所取去的木箱之中,全是经文、书画,想必方兄早有准备了?”
“我说过,我只是受雇护送几个木箱,箱中存放同物,方某人确实不知。”
蛇娘子沉吟不语。
方振远叹口气道:“姑娘要甚么东西,自己应该知道吧?能否说出来听听?”
蛇娘子道:“老实说,我只知道一个箱子,箱子里放些甚么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火云头陀等取去的箱子是假的。”
“现在是最后一个箱子了,箱子中存放之物,是否是你们所需要的东西,方某人不知道,可惜的是姑娘也不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姑娘把这个箱子拿回去,你已完成了任务,你已得到了最后一个箱子,且是最后一个。”
蛇娘子冷笑道:“这话倒是有理,只是如果我仍取不到想要的东西,方兄这一路是不会平安的。”
方振远道:“方某人的处境如此,也是无可奈何,只有过一关是一关了。”
蛇娘子道:“小妹和九江镖局素无恩怨,也不愿结仇。方兄交出那最后一个箱子,小妹这就告辞了。”
方振远苦笑道:“姑娘,你这条金线蛇缠住方某的双腕,要我如何行动?”
蛇娘子笑道:“别忘了,你身中奇毒,还未全解。”说著名手一招,口中同时吹出一声清脆的口哨声。
那金线蛇忽然自行转动,离开了方振远双腕,飞落在蛇娘子的身上,蛇娘子打开锦盒,金线蛇缓缓爬入盒中。
蛇娘子顺手取出一粒丹丸,合上盖子,放入怀中。
方振远活动了一下手腕,道:“姑娘,现在可以请出你的同伙蝎子、蜈蚣两位商量一下,三位一同意,方某立刻奉上木箱。”
蛇娘子道:“方总镖头江湖走得太久了,比起小妹还要滑溜几分。”
方振远道:“方某久闻三位役毒者的大名,却也知道三位最重信诺,只要他们两位出面说一句话,方某绝不拖延时间。”
蛇娘子心中别有打算,她略一沉吟,高声道:“方总镖头只余一个箱子,如果你们两个毒物还不现身,小妹只有独享了!”
但闻两声怪啸,随着啸声飞驰而来的是两条人影。顷刻间,已站在蛇娘子的左侧。
两人来势如箭,但却不先不后地到达,同时停下了脚步。
小高凝目望去,只见两个一般枯瘦的老头,形貌近似,有如兄弟一般,但他们的身份却一眼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一个穿着黑袍,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大蝎子,一个穿着白袍,却绣着一只黑色的蜈蚣。
黑衣老者蝎子看了蛇娘子一眼,冷冷地道:“怎么?是不是姓方的玩了甚么花样?不肯把东西交出来?”
蛇娘子娇声一笑,道:“小妹办事一向周全,用不着郭兄和周兄担心。”
方振远一抱拳,道:“区区方振远,已和蛇娘子谈妥了,但等两位到此做个决定。”
白花老老道:“你是方振远?” 方振远道:“正是。”
黑衣老者蝎子道:“我叫郭蝎子,他叫周蜈蚣,只要看我们的衣服,大概就不会认错人了。”
方振远道:“不错,两位的大号都绣在衣服上面了。”
周蜈蚣道:“咱们以号代名,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不似别人衣冠楚楚,见过几次面还是记不得对方的姓氏。”
蛇娘子笑道:“郭蝎子、周蜈蚣,你们同不同意小妹的决定?”
郭蝎子道:“甚么决定?” 蛇娘子道:“好啊!原来你们都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周蜈蚣道:“我听到了,是不是方总镖头要交给我们一个箱子?”
蛇娘子道:“看来周蜈蚣要比郭蝎子聪明一些。”
郭蝎子道:“是不是方总镖头只剩下一个箱子?”
蛇娘子道:“哟!原来两位都听到了。”
周蜈蚣道:“你这条小毒蛇已经答应了人家,我和蝎子就算不同意,也要给你小毒蛇一个面子,你说是吗?”
郭蝎子道:“不不不,我蝎子是完全听小毒蛇的决定。”
小高心中暗暗笑道:“蛇娘子把郭蝎子、周蜈蚣两个老毒物玩弄于股掌之间,她虽生得娇艳如花,但终日与毒蛇为伍,一般的男人如何敢接近他。物以类聚,也只有和这两个老毒物凑和一下,交交朋友了。”
方振远道:“既然三位同意了,方某这就奉上箱子。”
方振远转身走上大飞轮,又取出一个箱子走了下来。
小高心中奇道:“车厢之中,早已没有箱子了,方振远怎又取出一个来?大飞轮中如有暗格,还不知有多少个这样的箱子呢?”
蛇娘子接过箱子在手中,笑道:“方总镖头,你要多多保重,可别叫别人把你杀了。”
方振远先是一怔,继而一笑,道:“蛇娘子如此关心方某,好叫在下感激。”
蛇娘子微微一笑,道:“把这粒丹药吃下去,余毒即可全除。”
方振远接过丹丸,一口吞了下去。
蛇娘子转头看看唐瑜,笑道:“唐瑜,阁下的剑法很好,小妹希望日后还有领教的机会。”
说完,娇媚一笑,眉挑目语,风情无限。 唐瑜道:“随时奉陪。”
郭蝎于怒道:“姓唐的,老夫有空也要找你较量较量!”
唐瑜道:“好!唐瑜随时候教。” 方振远以目示意唐瑜。
周蜈蚣道:“姓唐的,你小心,老夫也要找你算帐!”
忽然间成了众矢之的,唐瑜心中大感奇怪,但因得到了方振远示意,这一次他倒是未再多言。
蛇娘子冷笑道:“好了,你们有完没完哪?”她提着箱子转身而去。
眼看三人的背影消失了,唐瑜摇摇头道:“这是因何而起?蝎子、蜈蚣似是恨上我唐某人了。”
方振远微微一笑道:“唐兄弟还瞧不出来么?那两个老毒物都在暗恋蛇娘子,他们都被那条小毒蛇摆来弄去,摆布得贴贴服服。蛇娘子和你交谈时,态度轻佻,引起了他们的妒意。”
唐瑜苦笑了一下,道:“这真是从何说来,蛇娘子那般身怀绝毒奇蛇的女人,纵然织女倚门待,何处牛郎敢问津?蝎子、蜈蚣也未免太多心了。”
方振远道:“郭蝎子、周蜈蚣、蛇娘子本身是三毒各行其事,互不相关,如今两个老毒物暗恋上蛇娘子,三毒一体,惹上他们还真麻烦。”
※※※ 大飞轮继续向前驶去,方振远、唐瑜并骑而行,不停地低声交谈。
小高四顾左右,见他们都离篷军很远,忍不住试探地问:“陈三哥,这三毒总算被总镖头应付走了,以后还会不会有人劫镖?”
陈三神情肃然地道:“麻烦还大得很。火云头陀、雷方雨和郭蝎子、周蜈蚣、蛇娘子三毒齐现,一关比一关厉害。”
“只不知下一次,咱们还要遇上甚么厉害人物。”
小高道:“咱们已把最后一个箱子交给了蛇娘子,再遇上劫规的人,要如何应付才好呢?”
陈三苦笑道:“就算这大飞输上还有箱子,只怕也应付不了。”
小高叹口气道:“火云头陀、雷方雨、蛇娘子等,似乎皆不是劫镖的正主儿……”
“对!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初入江湖,竟有这等见识。”陈三大为赞赏地道:“只是我想不出甚么人能命令这些人为他做事。”
小高道:“陈三哥,你看正主儿会不会亲自现身,栏劫咱们?”
“一定会!他派出这么多高手,意图劫取镖货,不得手岂肯罢休……”
“对!我看他派出的劫镖人都是在敷衍地,并非是甘心情愿地为他效命,”小高打断了陈三的话道:“他们虽然明知那箱子装的并非真正的镖货,却是自愿受骗。”
陈三怔了一下,道:“小高,说下去!你小子可真有一套,我越听越想听了。”
小高笑道:“我是胡说八道的,还要陈三哥多多指教。”
“不!你说得甚有道理,快说下去。”
小高点点头,道:“奇怪的是,那派他们劫取镖货的人,不肯告诉他们要劫取甚么东西,只要他们取回去一个箱子。而且还要保持箱子的完好,不能打开来看。所以,他们只要取回去那样一个箱子,就可以交差了。咱们总镖头只要多多准备几个相同的箱子就可以打发他们回去了。”
陈三点点头,道:“对!可是那正主儿如果亲自出马,这件事就麻烦了。”
小高道:“我想不通的一件事是咱们总镖头竟然也不知道保的是甚么东西,就把生意接下来。”
陈三皱眉道:“小高,总镖头可能知道。”
小高心中暗道:“也许方振远真被蒙在鼓里,这只是委托人的金蝉脱壳之计。”
这个念头他没有说出来,此情此景,小高颇有自知之明,还不宜表现出大智慧。
突然间,当先开道的方振远和唐瑜勒马停下,随行的镖师和大飞轮也跟着停下来。
小高转头望去,只见道旁并坐着两个五旬左右的老者,正是假扮商旅的镖头程义、冯道二老。
两个人并肩而坐,似是运气调息。
方振远翻身下马,走近两人身前,沉声道:“冯兄、程兄,两位怎么了?”
程义、冯道二人仍然端坐不动。
方振远仔细观察了一阵,突然伸手在二人身上各自拍了一掌。
程义伸动一下手臂,睁开眼睛,道:“总镖头。”长身站了起来。
冯道吁了一口气,道:“好厉害的蝎子、蜈蚣。”
方振远笑笑道:“两位运气试验一下,看看有没有中毒?”
两人运气试过,觉得全身无碍。
方振远道:“说说经过,你们是怎么伤在郭蝎子跟周蜈蚣的手里?”
程义道:“虽然久闻武林三毒之名,却是没有见过,不过他们身上绣了标帜,一看即知身份。”
方振远道:“是否施用毒物伤了你们?”
冯道摇摇头道:“不是,他们出手如电,属下等骤不及防,被他们点了穴道。”
说完低着头,十分惭愧的样子。
方振远并没有责备二人,只是轻叹一口气,道:“咱们遇上了最厉害的敌人,伪装接应都用不上了。两位请立刻回到九江镖局,通令各处分号,暂停接运生意,三个月后我如果还没有回去,就由程镖头主持,宣布解散九江镖局。好在镖局中已有了一定的规矩,尽量把存余分给弟兄们,让他们各谋生路去吧。”
程义道:“总镖头,主持大局,还得要您这样的大才,如果这趟镖前途堪虑,就请把这个担子交给属下承当。”
冯道道:“对!我留下帮助程兄,总镖头请先回九江镖局。”
方振远摇摇头,道:“不成!你们两位要立刻回去,冯兄请帮助程兄。”
程义道:“总镖头,我……” 方振远冷冷地道:“不许再说,立刻上路。”
程义、冯道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这时方振远突然飞跃而起,追上程义,低声道:“程兄……”
程义回头道:“总镖头,还有何吩咐?”
方振远黯然说道:“镖局的存银甚丰,想办法抽出五万两,派人送到唐瑜的家中。”
程义道:“立刻就办吗?”
方振远道:“你回到九江,先办这件事情,等候三个月,再遣散镖局兄弟。”
程义道:“总镖头福星高照,我在九江总局恭候大驾。”
方振远摇头苦笑道:“一切都是那么难以预测,我出道以来,也从未遇过这种事。出现的敌人十分强大,而且现身劫镖之人都出乎意料之外,到此刻为止,还不知谁要劫镖!”
程义道:“总镖头,如此不可预测的未来,你岂可以身涉险,我……”
方振远摆手阻止他的话,道:“回去吧!照我的吩咐准备。”
程义、冯道应了一声,抱拳一礼,转身而去。
坐在大飞轮上的陈三这时突然对小高说:“小高,最后一个机会了,跟程镖头回去吧。”
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小高笑道:“你忘了,我已经是九江镖局中正式的趟子手了。”
陈三苦笑道:“这真是应了那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
小高截道:“陈三哥,你和柯老大都待我如兄弟一般,事到临头,我怎能独自逃走呢?”
陈三怒道:“罢了!罢了!你小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啊!真要动手打架,我看我一只手就打得你爬不起来。”
“我知道……”小高笑得甚邪,道:“陈三哥深藏不露,深得总镖头倚重,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只怕一般镖头的武功也不如陈三哥才对。”
方振远已上马而去。
陈三一提缰绳,大飞轮急起而追,一面喝道:“想找死,也用不着拍马屁。”
小高虽受到喝叱,却是一点也不生气,他知道那是出于一种爱护之心,是种极度失望后的发泄。
他反而因此生出亲切的感觉。 非常意外的是,两天的行程中,竟没有发生事故。
这两天九江镖局的人都过得很舒适,日上三竿才动身赶路,太阳还未下山就投宿客栈,每餐都叫丰富的酒菜,大吃大喝。
但每个人的神情,却一点也不快乐,车马行进,一天只不过走四、五十里的路。
方振远不只没有约束,并且有意地纵容属下尽量地去享受。
以他这样名动江湖的高手,都失去了自信,其他的人哪还有安渡危险的信心?死亡的阴影,正笼罩着这群镖客。
他们虽然处于绝望之中,却没有一个想到要离开。
只有小高没有受到这股气氛的冲击,他尽力地克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第三天中午时分,预期会发生的事情终于来临了。
那是一条宽阔的大道,艳阳高照,是隆冬的季节,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太阳驱走了严寒。
可是方振远却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袭来,他一收马缰,停了下来。
原来,大道上突然出现了一群人,他们排列得很有秩序,仿-很早以前就已经站在那里似的。
这群人只有七个人,方振远手中的子母金刀,曾经闯过数十个黑道人的围袭,可是眼前这七个人,却使他完全失去了硬闯的勇气。
因为,这七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能和他缠斗数十回合。
一袭大红袈裟的火云头陀,全身黑衣的雷方雨仍然带着两个蒙面黑衣人。
但最可怕的还是蛇娘子带看郭蝎子、周蜈蚣。
打量了一下七人排列的形势,方振远已明白几天来担心的事情,并非是庸人自扰,没料到的是这七个人竟会合于一处且同时出现。
自知必死,方振违反而镇定了下来,他招手叫过何坤,低声道:“告诉他们,集中大飞轮两侧,听命行动,不可随便出手。”
雁荡四雄本已由两侧包抄过来,准备出手,却被何坤招呼到大飞轮的两侧待命。
陈三一面检查大飞轮上的各种布置一面低声对小高道:“成名的江湖人都自恃身份,不喜杀无名小卒。小高,你是个无名小卒,对吧?”
小高点点头。
陈三取一把单刀放在膝上,道:“小高,大飞轮向前闯时,你就下车去躲在路边。”
小高道:“到时候看情形吧。”
方振远回头看了唐瑜一眼,道:“兄弟,现在已到了绝境你可以回去了。”
唐瑜笑笑道:“我一直想见是那个主持这次劫镖的人,可能就要见到了。”
话声甫落,耳际突然响起了一阵弦管之声,数十丈外,出现了一顶金黄色的轿子飞驰而来。
四个抬轿的大汉个个健壮高大,快步如飞。两个在前引导的少女,一着红衣,一着绿裳。
她们衣袂飘飞,有如凌波仙子般当先开道,片刻工夫,已到了三丈之内。
人与轿都突然停下,停在雷方雨身后一丈左右。
原来是一排横立的七人,此刻忽然分别两侧,左四右三,两个少女分站轿门两边。
轿中传出了一个威严、阴沉的声音道:“方振远,老夫连派了三批人手,只想取到真品,没想到你却一再戏弄老夫。老夫本来不想见你,你却逼得老夫非出面不可。现在你还有甚么话说?”
方振远望着那顶金黄色的小轿,心里如风车般不停地转动,竟想不出江湖上有这号人物存在。
但闻轿中传出一声叹息,道:“老夫不愿出手杀人,方振远,你交出真品,老夫放你一马就是。”
方振远苦笑道:“恕方某眼拙,不知大驾……”
轿中人冷笑一声,截道:“我要你交出真品,你听不懂吗?”
方振远道:“听懂了,不过你要的箱子,方某人都交出去了。”
此时见轿帘启动,几团黑影带着劲风卷舞而至。 方振远运功戒备,肃立未动。
那几团黑影接近方振远时突然轻轻落下,在方振远的身前,排成整齐的一列。
正是火云头陀、雷方雨、蛇娘子等取走的箱子,每个箱盖都已打开,箱中之物都排放整齐,并未掉落箱外。
把几个小巧的箱子投出来不难,难在控制在适当的距离之内落地,而且整整齐齐地,箱中存物一丝不乱。
而且箱子的来势速度奇快,却又能忽然停下,似是有人操纵一般。
单是这一手凌空送物的手法,不只方振远自觉难以办到,就是在场所有的人,都有着难以比拟之感。
小高仔细观察,看得既兴奋又紧张,同时也发觉了雷方雨脸上的神情变化,原本带着一股冷厉之色,此时却是含带恐惧之色。
郭蝎子、周蜈蚣、蛇娘子三大役毒高手也看得神情凛然。
可是柯福率领的几个趟子手却是神情平静,点波不扬。
这等出神入化的送物手法,是属于那种极上层的武功,它没有震撼人心的威势,却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只有内功愈高的人,愈知其艰困难为。
轿内又传出那威严的声音,道:“方振远,我无意杀人立威,也不想争雄江湖,只要你将真正的镖货交出,老夫立刻就走。”
方振远苦笑道:“阁下要的是一个小巧的箱子,区区保送的是几个小巧的箱子,而几个箱子都被前面这几位朋友取走了。”
“可是没有一个箱子要是真品,他们七个人都上了阁下的当。”轿中人语气更加冷厉,道:“老夫要他们去取一个小巧的箱子,他们是取到了,这就是老夫不惩戒他们的原因,可是他们没取到真品,这和老夫的约定不算完成,所以,老夫也不能放他们离开,你害了他们,他们自然要找你算帐。”
火云头陀道:“方施主,珠宝、名器,都是身外之物,何必斤斤计较呢?”
雷方雨道:“方兄,你既然给了我们面子,却又愚弄了我们,害得大家都白忙了一场啊!”
方振远截道,雷兄误会了,兄弟受托将几个小箱子运送到济南交货……”
雷方而冷-地道:“那方兄却把这几个箱子交给了我们,不知方兄要如何向货主交代呢?”
方振远道:“约书上订得很明日,方某负责运送的几个小巧木箱,只要有一个交到货主那要就行了。”
雷方雨似是早经取到了代言人的身份,话入正题,一直由他和方振远对答交谈。
只听雷方雨冷笑一声,道:“那是说方总镖头还藏有一个小箱子了?”
方振远也上了火,冷笑一声,道:“火云大师取去一个,蛇娘子取走了最后一个,雷兄居中,九江镖局受托运送的镖货,全部都被诸位取走了。至从哪一位取到了真正的镖货,在下也无法指得出来。”
雷方雨道:“方兄,我们七个人取得的小箱子全是假货。”
方振远道:“雷兄,诸位要的小箱子事先并未言明箱中放的是甚么,雷兄不知取走的是何物,在下也不知。”
雷方雨道:“如果事情如此简单,何用劳动方总镖头亲自押送?”
方振远正待发作,心中突然一动,忖道:“表面上看来,他这般步步逼问,言词尖锐,毫不留情的样子。事实上,他是在给我一个解说的机会,方振远哪!方振远,枉你多年的江湖走动,几乎该会了雷兄一番苦心了。”
心念至此,顿感心平气和,叹口气道:“托运镖货的主人,条件非常宽大,付酬亦很优厚,只是在约定中指名要由在下亲自押送,收货人亦要在下亲自会见。”
雷方雨道:“方兄还有一个箱子?” 方振远道:“尽被七位取走了。”
雷方雨厉声说道:“如此说来,方兄准备毁了九江镖局的招牌,不准备交货了?”
“那倒不是。”方振远神情平淡地道:“自火云大师出现之后,方某已发现了这是一个圈套,九江镖局受托护镖,只是托镖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划。既然要我交出一个小巧箱子,在下只要划下图样,在济南府再打造一个交货就是了。
雷方雨道:“方兄早已发觉这是假的了?” “过去只是怀疑,现在自是肯定了。”
雷方雨道:“这个……”
一旦要作决定,雷方雨显然无法作主,他转向小轿拱手道:“请作裁决。”
轿中人沉吟了一阵,道:“我和七泣的约定是取到真正的镖货,才算完事。现在事情还没办成,咱们的约定继续有效……”
蛇娘子突然截道:“不成-咱们只答应替你办成一件事,现在已经办成了。”
轿中人冷笑一声,道:“不错,你们是替老夫办了一件事,取到了一个小箱子,可是事情并未办成,自然也不算履行了约定。”
蛇娘子道:“我们都已从九江镖局取到了一个小箱子,它是你要的东西,九江镖局全都交了出来,箱中是甚么,你并没有说清楚……”
轿中人截道:“老夫要的是真正的镖货,要几个小巧的箱子何用?”
“那是你的事了,方振远中人圈套……”蛇娘子理直气壮地道:“你上了当,表示那托镖人的手段高明。可是这和我答应你效命一次的约定无关,你总不能推翻约定……”
轿中人哈哈一笑,道:“蛇娘子,老夫的看法不同。这件事的目的是取到镖货,取不到就不算完成。这中间有多少圈套,多少曲折都是过程,而老夫跟你们的约定,是结果。”
方振远心中暗道:“三大毒物皆不是好惹的,而郭蝎子、周蜈蚣又唯蛇娘子马首是瞻,他们要是闹起来了,或许能见见轿中的神秘人物。”
他在江湖上见识广博,耳目众多,但搜索枯肠,却一直想不起桥中人会是何方神圣呢?
蛇娘子回顾了郭蝎子、周蜈蚣一眼,六目交接,交换了一个眼色。
蛇娘子胆气一壮,可是语气仍婉转地道:“你自认为很讲理?”
“当然!老夫若不讲理,哪容得你在此说个没完。”
蛇娘子道:“既然讲理,就要以理服人……” “你说下去。”
小高忖道:“江湖中各人都有一番自以为是的道理,轿中人肯讲理,大概就不是太过凶狠的人物了。”
只听蛇娘子道:“小妹认为,我们已替你效命一次,完成了任务,也履行了约定,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相干。”
轿中人叹息一声道:“蛇娘子,只要取到镖货,老夫绝不为难你们,老夫认定的是结果,可是绝没有强词夺理,只能说是咱们的看法不同,各有一半道理,彼此僵持也难得结论,倒不如想一个别的办法。办法由你想,咱们来做个决定,只要合理,老夫绝对遵从。”
他说得如此委婉,简直把方振远给越弄越糊涂了。
轿中人明明占尽优势,态度却如此和缓,如此一个肯说理的人,为甚么会动手劫镖呢?
其中有何隐情?
蛇娘子抿抿嘴,道:“其实,你用不着我们的。我们七个人加起来的力量,超过九江镖局同止一倍,你有对付我们的力量,为甚么不直接对付方振远?”
她实在是一个极具风情的美女,举止之间,极为动人,如不是她身上带了毒蛇,很少有人能拒绝她所散发出的诱惑魅力。
轿中人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大出了老夫意料之外,方振远究竟是被人利用,还是带着镖货,各占一半机会,老夫也无法断言。”
蛇娘子截道:“现在,你既然亲自赶来了,那……”
轿中人截道:“此地的事,可以不用你们插手。可是你们必须等待老夫取得东西之后方能离开。现在,你们可以退后十里,在白茅镇上等我。老夫如取得真品,会立刻派人通知你们离去,到时候自然也会奉上你们需要之物,老夫意念已决,不许再-嗦!”
蛇娘子双目精光闪动,她凝注小轿良久,才轻叹一声,道:“我蛇娘子今年廿七岁,从来没有遇过这么窝囊的事,希望你言而有信。”
说完突然转身,向前奔去。
她一走,郭蝎子、周蜈蚣紧跟身后离去,雷方雨、火云头陀和两个蒙面人,稍作沉吟,也转身离去。
这时,场中只剩方振远等人了。
轿中人的声音突转冷厉,道:“倚红,偎翠守住两侧,如有人企图逃走,立下杀手,不必多说!”
“是!”
守在轿门两侧的红衣绿裳姑娘,应声跃出。人如凌空燕子一船,分守东西两侧,二人皆抽出身上的宝剑。
那是不足两尺的短剑,只有一般宝剑的一半左右。
一寸短、一寸险,闪动寒芒的短剑,配合著她们的倒竖横眉,圆睁杏眼,倒也有几分杀气。
方振远轻吁一口气,道:“阁下一直认定镖货在区区的身上吗?”
“我要搜查……”轿中人严厉道:“包括缝在你们的身上。”
方振远截道:“如果搜不出来呢?” “那就很麻烦了……” “甚么意思?”方振远道。
“老夫的意思是如果搜不出镖货,就要你方总镖头作为人质,留在老夫身边,直到取得镖货,你再离开。”
“这条件不嫌太苛刻了吗?” “老夫已经觉得很宽大了。”
“除此之外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轿中人似是已被激怒,他冷冷地道:“凭你们的本领闯过去。不过,老夫要先说明白,只要逼我出了手,就绝不容情,九江镖局在场之人,非死即伤!”
方振远一挺胸,道:“方某走镖近二十年,从未向人低过头,就算阁下武功高强,方某人也只好认了,不过这些随行的镖师、趟子手都属无辜,阁下能否放了他们?”
桥中人道:“甚么意思?说清楚点。”
“让他们离开,方某人单人一刀,领教阁下的武功。”
轿中人沉吟了一阵,道:“老夫并非嗜杀之人,他们可以离开,但必须经过搜身。”
唐瑜冷笑一声,道:“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宁叫血溅五步,也不能受此委曲!”
“有种!你是甚么人?” “区区唐瑜。” 轿中人道:“你是四川唐门中人?”
“不是!夫下姓唐的人,何止千万,区区和四川唐门无关。”
“好!老夫喜欢有骨气的人……”轿中人缓缓说道:“你和方振远联手合作,老夫一人对付你们两个,只要能接下老夫十招,你们就可以过关了。”
方振远道:“不行!唐瑜不是九江镖局的人……”
唐瑜苦笑道:“甚么时候了,你还把兄弟当外人看。我就不信咱们刀剑联手接不下他十招。”
这时,雁荡四雄、何坤同时开口,道:“总镖头,我们也算一份……”
轿中人哈哈一笑,道:“方总镖头,九江镖局能够如此兴旺,倒非无因,你能够使你的属下个个甘愿效命,这是十分难得的。这样好了,老夫再让你们占个便宜,你们有多少人,就一起上,要群攻或单打由你们决定。”轿中人笑道:“老夫一一接下就是了。”
这口气太狂了。 方振远心中一动,道:“阁下说话当真吗?”
轿中人怒道:“老夫一向言出如山,你们现在就可以出手了。”
唐瑜“刷”的一声,抽出了长剑,方振远也拔出了子母金刀。
可是此时雁荡四雄却率先冲向小轿,四柄雁翎刀,在阳光下闪耀着寒森森的光芒。
这四雄平时很少说话,却是身经百战,是九江镖局中的勇将。尤其四人合作数十年,练成了一套默契良好的刀法。
就算是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碰上他们,也是头大得很。
雁荡四雄也想到了这一战的凶险,四人一接近小轿时,立刻小心起来了,他们缓缓逼近,每个人保持三尺的距离。
那四个抬轿的大汉忽然迎了上来,每人一个,分别对上了雁荡四雄。
“你们退开!” 轿帘启动,桥中人缓步走了出来。
方振远目就渴望一见轿中之人,事实上,场中所有的人都希望一睹轿中人的真面目。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只是他一袭淡黄色的长袍,白发如雪,挽一个道髻,长髯如银,飘垂胸前,颇有仙风道骨的样子,只是那张脸却教人不敢领教。
那张险并不难看,只是平板木呆,毫无表情,不像人脸。
以方振远见识之丰,一眼之下就看出了那是张戴了人皮面具的脸。
方振远道:“阁下何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黄袍人道:“因为老夫不想赶尽杀绝。”
“噢。”方振远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说,谁要是见到了你的真正面目,谁就非死不可?”
黄袍人点点头。 唐瑜道:“阁下风格清高,定然是位世外高人,奈何作贼?”
黄袍人吁了口气道:“唐瑜,你可知道方总镖头这一趟镖保的是甚么东西吗?”
唐瑜听了这问话,呆了一呆,道:“不知道。”
黄袍人道:“江湖上诡诈难测,你连你保送的是甚么东西都不知道,竟然要拔剑助战,为友溅血,如果老夫是作贼,你又算是甚么?”
唐瑜点点头,道:“说得有理。”他转向方振远道:“方兄,你保送的是甚么货品?”
方振远道:“兄弟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唐瑜一呆,道:“甚么意思?”
方振远道:“真话是小兄弟不知晓。托镖人告-我运送的是一批字画……”
唐瑜皱眉道:“方兄相信吗?”
方振远道:“不信,不过托镖人愿意付出很高的代价,小兄当作是一笔生意将它接下,且答应亲自出马,运送到济南交货。”
唐瑜苦笑道:“方兄,这真是上了圈套了!”
方振远道:“九江镖局无法拒绝客人托运货物,就算是一块瓦石,只要雇主出价合适,镖局无法拒绝。”
黄袍人道:“你收了多少银子的保费?” “一万两。”方振远道。
黄袍人道:“果然是很高的代价,不过,以方振远在江湖上的声誉,不明货物,也肯接受委托吗?”
“镖局有三不保,”方振远缓缓说到:“一是人犯、二是赃物、三是毒蛇猛兽,除此之外,镖局无法拒绝委托。”
黄袍人抬头一瞥雁荡四雄,道:“你们小心了!”
黄袍人只有两只手,可是雁荡四雄却感受到掌力逼身,竟然无法分辨虚实。
但这四人久闯江湖,应敌有方,同时向后跃退五尺。但一退即进,四柄雁翎刀分由四个方位罩向黄袍人。
一出手,就使出了看家绝活,四人合击的刀阵。
黄袍人哈哈大笑,竟然扑入一片刀网之中。
只听得一阵闷哼之声,传入耳际。雁荡四雄来不及变化刀势,黄袍人已扑向前来,四人几乎同时感觉右臂一麻,长刀脱手,穴道受制。
四人合击,竟然连一招也未闯过。
方振远呆住了,他虽知这黄袍人武功高强,却绝未料到雁荡四雄合击刀阵,竟连一招也闯不过。
这黄袍人武功之高,实已到了惊世骇俗之境了。
小高也看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说道:“这才是武功的极致,当真是登峰造极,动如闪电……”
陈三冷冷道:“你看得懂?”
小高淡淡一笑,道:“看不太懂,不过我只是感到他出手好快,古人说间不容发,大概就是这种境界了。”
他心中暗暗盘算着,要如何出刀,才能阻止黄袍人的攻势。
方振远拔出子母金刀,道:“方某闯荡江湖二十年,今天才算开了眼界,见到了真正的高人。”
他金刀斜指,双腿半屈,摆出一个拒敌的姿势。
见微知著,方振远已知道自己绝非黄袍人敌手,只希望能来个三招二式,不要如雁荡四雄一般,攻出一刀就被人制了穴道。
因心生顾忌,不敢抢攻,改为守势。
黄袍人打量了方振远一眼,冷冷地道:“好一招‘如封似闭’老夫以右手指剑攻你前胸重穴,左手分花取月逼住你的刀势,你要如何变招?”
方振远怔了一怔,道:“我……我……”
黄袍人冷哼一声,道:“你慢慢想吧!老夫很希望你说的是句句真话。”
说完转身登上轿子,如飞而去。
唐瑜叹息一声,道:“这人功力已到了化腐朽为神奇之境。看来,咱们练了二十年的武功,当真是白练了。”
方振远喃喃说道:“只有退避三舍一招,或能闪开一击……”
原来,他还心神贯注,想法子破解那黄袍人的攻势。
唐瑜道:“方兄,人家已经去远了,只不知他的点穴手法如同?”
方振远如梦初醒,苦笑了一下,金刀还鞘道:“试试看吧。”
他们走近雁荡四雄,推解雁荡四雄受制的穴道。
幸而那黄袍人的点穴手法并不特殊,方振远施展推宫过穴的手法,解开了四人受制的穴道。
雁荡四雄拾起兵刃,满脸愧色,齐声说道:“属下无能……”
方振远一摆手,道:“不要自责,我也未必能接下他三招两式……”
回顾了唐瑜一眼,他又道:“也许小兄错了。”
这句话突如其来,唐瑜不解其意,怔了一怔,道:“错了?甚么意思?”
方振远道:“不该接下这趟镖。”
“这也不能怪你。”唐瑜道:“开镖局总不能不接生意,唉!可是那位老人家出手劫镖,却又似并无恶意。”
方振远脸上泛起一片愧色,道:“江湖上有这么一位高人,我竟然想不起他是谁来?”
如果此时唐瑜留心一下方振远的眼神,也许能看出一些甚么。可惜,他并没有注意,以致忽略了。
可是小高注意到了,他看出方振远的心中似乎隐藏了一些秘密。 ※※※
镖车又向前行去,出人意外的是,一路上竟然平安无事。
到了济南府,方振远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对陈三道:“到大明客栈,把车上的机关卸下来。”
陈三点点头,长鞭一挥,大飞轮突然加速驶去。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济南府景物优美,大明湖水波荡漾,大明客栈就在大明湖畔。
占地十余亩,是济南府第一家大客栈。
陈三似是对客栈十分熟悉,大飞轮直驶到侧门,那是专供车马比入的门户,陈三和门口的伙计点点头,飞车直入。
将车停在一个广场内,道:“小高,你先下去,我把车停在车棚里,卸下了车上的暗器就来。”
小高道:“我可以帮忙啊!”
陈三道:“不用了。那边有座厢房,里面有茶水招待,你先去歇着吧。”
小高突然感到这赶车的陈三,表面上虽只是九江镖局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事实上,可能是方振远最亲信的人物。
于是他步下篷车,向西侧厢房走去。
这座三大间的厢房,里面有木桌、长椅,还有一个小厮招呼,免费供应茶水。
厢房中已有七、八个人在坐着喝茶,小高一眼望过去,发觉这些人大多是车把式一类的人物。
小厮迎上来,奉上了一碗茶,笑道:“大哥是陈三爷的新选助手吧?”
小高点点头,笑道:“你认识陈爷?” 小厮道:“是啊!陈爷上个月才回去啊。”
小高口中一动,忖道:“上个月才回去,这个月又来了,为甚么?难道上个月也保了一趟镖到济南不成?”
那小厮又道:“上个月陈爷和方总镖头,在这要住了五天才走。我没有见过你,所以我知道你是陈爷新选的助手。”
小高道:“不错,不错!陈三爷上一次来,我还没有进镖局。”
小厮道:“你一路辛苦,坐下喝杯茶吧。”他放下茶碗,转身而去。
小高心中疑云重重,他缓缓站起身子,走到窗口,向外望去。
窗外广场足有一亩地大,东面是一列车棚,北面是马槽,南面一个圆月门,里面阁楼毗连,大概是住客的栈房了。
小高很希望看到陈三由那个车棚里出来,可是足足等了一盏热茶的工夫,仍然不见陈三踪影。
奇怪的是,方振远一行人亦未见赶到,就算他们走的是正门吧,马匹也该送来这里呀,而小高是认识方振远所骑的马的。
他站了一会,不禁哑然失笑,忖道:“陈三要拆下大飞轮上的机关,当然得需要好一段时间才成。”
他转身回座,拿起茶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是随行仆从的休息所在,茶味谈不上清香,却也不难喝。
小高一碗茶下了肚,立刻感觉到一阵头晕,还来不及呼叫小厮,人已伏在桌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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