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路上金沙手机娱乐登录

  阳光很好,心情很好,走在大街上,感觉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笑的。我的脖子直直的,胸口挺的高高的,我对着世界微微笑着。我猜不管街上的谁看到我,不管他(她)心情正好着还是心情很差,都会被我这张热爱生活的脸所感动。
  一阵风刮起,我用我五根纤细的手指拂了拂身上粘上的尘土。我并不生气,轻易地便宽恕了这阵轻柔的风。一辆轿车停在路边,明晃晃的、可以倒影出人脸的那种轿车。我停下来,从黑亮黑亮的玻璃中,看到了自己那张虽不英俊却长得很幽默的脸。我笑了,从玻璃中我看到自己笑得很好看。
  走过了,我感觉那辆轿车的车窗似乎打开了,扭头去看,从车窗内伸出一个圆圆光光的脑袋,看到我,圆圆光光的脑袋便仿佛一个含苞未放的花蕾悄然开放了。我知道圆圆光光误会了,圆圆光光一定以为我刚才站在车前是冲他笑。多美丽的误会!我有责任使这个误会成为一个秘密永远持久下去。我也冲圆圆光光笑了,我猜我本来半开未开的笑脸此时鲜花怒放了。
  春风得意,年轻有为。我想,大家不难想像一个春风得意,年轻有为的男人会如何看待生活。是的,我想大家已经很聪明地猜到这个春风得意年轻有为的男人是我。我还不到三十岁,我已经是一个副股长了,我有一个很美貌并且还很会那个什么来着的妻子,我有在半年内便可能突破五位数的存款。我觉得我有这么优越的条件,想不开心都不行。我实在找不出能使我不开心的事情,真的,真的找不出。
  乐极生悲这个词很多人都听说过。下面我要举出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给你们看:我在去火车站的路上,路过一个湖边(注意,我的步伐很轻盈很愉快),一个不小心便掉进了湖里。两句话,我用两句话就很形象地说明了乐极生悲的意思。我想,大家一定被我这两句话吸引住了,急于知道下面的故事,好了,我实在不忍心吊大家的胃口了:我掉进了湖里,我不会游泳,我大声地喊救命。因为经常在影片里看到这样的场面,所以我很会叫,叫得并不难听,叫得能传出很远,这样就引来了很多的人。这些人站在湖边,像看表演似的看我。当时我不是很注意他们的表情,只记得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指指点点的,有些人还叫着(是不是有人笑我没注意)。可惜的人,影片中肯定会出现的那位拨刀相助的英雄在这里并没有出现。我在湖里折腾着,叫道:“救命啊,谁救我给钱……三百行不行……五百……好……我认了……就算一千了……”可是,还是没人来救我。这时,我似乎看到远处飞似的跑来一个人,我暗暗想:救星来了。这人一口气跑到湖边,冲我说道:“你反正活不了啦,把身上的钱啊手表啊提包啊,都扔到岸上让我们用吧!”我一听,不高兴了,本能地站起来就想去和他吵架。谁知,我这么一急,才发现湖水并不深,不过才到我的脖子。我走到湖边,爬上了岸。
  我冲他们说:“刚才说话的是谁,请大家告诉我好不好?”没人说话,都哈哈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我也笑了,我的痛苦建立在别人的幸福之上,值得!
  想起来了,我的公文包里还装着重要的文件,和我出差带的合同。我忙打开公文包。我想,公文包一定不是真皮的,我不小心一撕就破了。长期以来,我一直认为我的公文包是真皮的,因为卖公文包的女老板告诉过我。她还说,用来做我公文包的那种羊皮,是某种很好的羊皮。我觉得女老板是个实在人,信她的话了。合同湿透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不过还能看清。我想,只要我对签合同的那个老板讲一讲我的遭遇,他一定很同情我并善解人意地原谅我的。火车票也湿透了,但我想一张湿透的火车票并不能阻止我登上火车,也不会影响我愉快地旅途,更不能干扰火车行使的速度。
  只是,我的样子很狼狈。我引以为豪的发型乱了,刚上的摩丝也被湖水冲去了。领带像条蛇似的的缠在我的脖子上,我猜领带这时挂在脖子上一点都不好看了,就扯掉了。换作是其他的人,这时心情一定糟透了,可是我的心情并不是很坏。我想,谁都有运气很好或不好的时候。当我运气好的时候,不用说,自然很高兴了;当我运气不好的时候,我就想,现在我坏运气已经来了,马上我的好运就会来了。
  我看了看表,来不及回去换洗衣服了,火车就要启程了,便匆匆赶往火车站。街上的人看到我浑身湿漉漉的,都好奇地看我。我是个爱面子的人,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得很不好意思。到了火车站,人更多了,看我的人也更多了,我腼腆地脸红了。
  可是,当我被查票的时候,他们竟说我的票有问题了。我向他们解释,讲了自己如何掉进了湖里,为了证实我的话并不是假话,我还很形象地向他们描叙了我掉进湖里时,如何的喊救命,岸上的人如何冷漠,不管怎样后来还是跑来一个人,我以为是救星原来是……火车站的同志烦了。我又指着自己的衣服,说不信你们看。他们说,谁知道你玩的是不是苦肉计呢!我只得补票了,一来我拿不出更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二来我也被他们这种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感动了。只是补的票没座位了。
  挤上火车,里面的人很多,闹得乱哄哄的。我虽然现在的形象不是很严谨,但毕竟是读过书,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更重要的是,我还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小领导——我怎么能和他们去争什么呢!我摆出一副宽厚仁慈的微笑,不住地轻轻摇着头,看着他们。他们又是找座位,又是抢放行李的地方,乱了好一阵子,才停了下来。
  这时,我的心也稍稍安静了些(刚才我虽然没动手动脚动嘴地去和他们争什么,但看到他们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也讨厌的要命,只是我一直忍着罢了)。我对我刚才在那种混乱的场面中,我还能稳若泰山,感到很满意,我给自己打了一个高分。
  在火车上站了一阵子,我觉得两条很酸。我想,我两条修长矫健的腿,这么长时间支撑着我的上身,已有些不堪重负了,我很清楚,主要是因为我的脑袋过于沉重。我想,智商高的人的脑细胞密度一定很大,质量自然也大,重量自然也大。那么,同样是两条腿,智商高的人的腿就要比智商低的人的腿承受更多的艰辛。有时候,我真的很同情自己的两条腿,每天都要载着一个沉重的脑袋奔波。
  我坐下了,重量落在了屁股上,两条腿可以休息一下了。我低着头,我觉得很累,并且很冷,身子有些哆嗦,一直到现在衣服还没干,看来如果用体温烘干衣服,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的。我的公文包被我放在怀里,后来我想这么湿漉漉的公文包放在怀里,就好像一个爱子如命的母亲怀抱着一个并不是自己孩子的婴儿死尸,就把公文包放到了下面。公文包就在我的前面,我低着头,正好监视着公文包。我知道火车上的这些人,大多素质很差,我稍有疏忽,就可能有人顺手牵羊地偷走我的公文包。
  这样了一段时间,我感到有些困了,像我以前小时候在老家见的那种“磕头虫”似的不住地“磕头”。公文包张着被我撕开的大嘴,安然地享受着我的“大礼”。
  “让让,让让!”我觉得脑袋被什么撞了一下,睁开了眼,面前是辆小推车,原来是火车上乘务员在卖饭。我有些不高兴了,她说话真粗鲁,但我毕竟是有修养的人,不能和他一般见识。我躲开了,在她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并向她致以宽恕的微笑。没想到,她竟不领情,瞪我一眼,还嘟嘟囔囔地说:“神经!”无可救药!我悲哀地替她感到惋惜,我已经看出来她无可救药了。
  和大多数乘客一样,我没有买火车上的饭,价钱太贵了。虽然我并不贫穷,但我也不能挥霍。和大多数乘客一样,我原本在上火车前也预备了在火车上吃的东西。和大多数乘客不一样的是,我预备的东西除了有我在超市买的食品外,还有我贤惠的妻子亲手给我做的我爱吃的肉包子、煎饼。我认为沐浴在爱河中的人是最幸福的人,比如说我。可是,我上火车前预备的东西都在丢在了湖里,虽然我当时奋不顾身(注意,我是那种严格意义上的奋不顾身,不是夸张的说法)地挽救了两个肉包子,但上岸后我发现我挽救的包子只剩下了一摊包子皮,实在是不能吃了,只得万分可惜地又扔进了湖里,将妻子对我的爱心施舍给了湖里的鱼儿。
  虽然我已没什么东西吃了,但我也不想买东西,因为我现在实在是不想吃任何东西。
  我又饿又冷又困,想在火车上坐着睡觉是件难度系数很大的任务,对没有太多坐车经验的我来说,很难胜任。蜷着身子,我半歪半坐在车厢里。朦朦胧胧的,我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睡着。忽然,我听到“啪”地一声,很清脆的那种响声。我敏感地睁开眼,看到一枚一元的硬币正欢快地跳着芭蕾滑向一个座位下面。我抬头看了看,没有看出来哪位是芭蕾的白马王子。于是,我就装作快要睡醒的样子,先扭了扭脖子,又挪了挪屁股,悄悄地捡起那枚硬币放在贴身的兜里。这虽然是一件极小的行动,但从中也可看到我神出鬼没的身手,我猜没有一个人发现我捡起了那枚硬币,甚至没有人发现我有一丝异样。我掩饰着内心的狂喜,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原状。
  一会儿,一张两元的钞票像有预谋似的,飘然降落在我面前张开的公文包里。我的心“咚咚”跳起来,我没有勇气再抬头寻找她的主人,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低着头,像一个犯错误的孩子似的。我感觉车厢内静得有些使人紧张。
  很长时间过去了,我的公文包像咬住了这张钞票,没人敢动这张钞票,谁敢去动这张钞票,我的公文包可能就会张嘴去咬他。我现在基本确定这张钞票一定是我的了。我前面说了,坏运气来后,马上好运就会来了,果然不错!
  我打了一个喷嚏,身上的衣服差不多干了,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冷。我还觉得头皮很痒,我想,那些湖里鱼呀虾呀虫呀包括人呀的粪便,都暧昧地粘在我的头上;这时我还发现,我的裤子不知道是在湖里还是在什么地方,叉了一个口子,要知道我套西服可是将近三百元的西服(注意,是打七折后的价钱,如果不打折,要四百多块)!我双腿缩了缩,两条胳膊抱着双腿,这样别人就看不到我叉口处露出的那块黑乎乎的腿毛。我不住地搔头,头上实在痒得令我受不了,一会儿又觉得脸上也痒了起来,刚开始我学着妻子在脸上搓美白霜那样地用双手搓脸,可这样不解痒,一急之下就双手搔了起来,又觉得鼻孔痒,就挖起来了鼻孔。挖着鼻孔,我想到了以前上学时,同学二愣一看到我挖鼻孔便要说一说的那个比喻:我一看到你挖鼻孔,就想到了清洁工在厕所里用一个大勺子挖粪池里粪便的情景。
  “嘿嘿嘿,呵呵,嘿嘿嘿……”我嘿嘿笑起来,我一想到这个好笑的比喻,便忍不住想笑。二愣这小子真逗!我想。“哈哈哈……”真好笑,我越想越觉得可笑。我豪爽的男人笑声吸引了周围的人,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了。妻子总说我笑得很不好听(注意,只是有些不好听,并不是难听),像个怪物似的。妻子的说法,一来我觉得她是有意在说玩笑话气我,增加我们夫妻间的生活情趣;二来就算妻子这样认为也并不代表别人也这样认为。我个人觉得我的笑声还是相当不错的,从我的笑声能吸引众多的目光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来。
  车厢内的人似乎都昏昏欲睡了,没一个人说话,车厢内唯一的声音就是我的笑声。我有一种鹤立鸡群、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什么事情总是分阶段的,在整个车厢沉默了一段时间后,随着乘务员的叫卖声,迎来了一个高潮。许多人纷纷掏出钱来买东西吃,我有钱,并且刚刚还得了三块钱的意外之财,但我还是没有买东西吃。我深深的呼吸了一大口气,仿佛一下子把乘务员小推车里食物的营养都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似乎真的吸进去了,我分明感觉比刚才精神了许多。
  许多人在饭足水饱的情况下,都起身来回走动着,还有些人眼睁睁瞪着厕所,一旦看到有人很惬意地走出来,便慌慌张张地抢进去,稍后便也一脸惬意地走了出来。我坐在地上感到难受,看样子他们坐在柔软的座位上也不舒服,他们有座位的人并不比我强多少,或者还不如我呢!我得意洋洋的想。
  我也站起来走了走,觉得腿很累,又蹲了下来。我低下了头,我实在不想看到这些人那一张张庸俗的脸。忽然,又有一张五毛的钞票飘了下来,落进了我的公文包里。我诧异了,只听说过天上掉馅饼这句话,难道还真有天上掉——不,应该是火车上还能掉钱的事情发生?我不动声色。一会儿,又有一张一元的钞票被揉着一团,掉进我的公文包里。由于力度过大,钞票从我的公文包里又跳了出来,我心安理得地捡了起来,放进了我的公文包里。我已确定这张钞票的归宿便是我的公文包,所以去捡的时候并没有举棋不定的犹豫。钞票像雪花似的不断地落进我的公文包里,我的脸由于过于激动而有些火辣辣的。
  渐渐的,我敢稍稍地把头抬起来了。看到捏着钞票的手,我就很配合地把公文包举向这只手(其实是这张钞票),于是,捏钞票的手便能更方便地把钞票扔进公文包。还有些手的主人,在扔钞票的同时,还爱和蔼地讲一句话:“唉,真可怜!”周围也有些不太和蔼的人:“离我远点儿!”

从他们的交谈中,我得知那对夫妻是做纺织的,有自己的工厂和店面,女儿是老二,已经工作,一家人看起来对现状很满意。期间那女儿说想吃泡面,男人当即买了一桶给她,问妻子,她说不吃。女儿吃的时候,他们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斗嘴。妻子听到丈夫开她的玩笑,就轻轻揪起丈夫胳膊上的肉,一边嗔怪,一边像个小女人似地直笑。看他们两口子,完全不像小女儿已经工作的父母。女儿吃了几口说饱了,男人让妻子吃,他们俩互相推让给对方,妻子拗不过就吃了。他们还会在乎一桶泡面的钱吗?可是互相推让的过程中,男人对妻子的宠爱可见一斑。

可是回家的这一路,我心里已说了很多话。

尽管中间隔着桌子长度的距离,男人还是想拉着妻子的手。他们都平躺着,男人的手跨过这距离去找寻妻子的手,却摸到了她的胳膊。想好好休息的妻子假装生气地甩开了他的手,他马上就又伸过去。如此来回,男人侧着脸痴痴地对着妻子笑,傻里傻气的样子让泡面汤大叔发白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好容易下了火车,下了汽车,见到许久未聚的好朋友,听到我沙哑的声音,她以为我感冒了。其实我只是太久不说话。

到了下一站,车厢里的座位空了不少。那一家三口有些困了,女儿趴在桌子上睡觉,妻子靠着丈夫的肩膀休息,他的右手握着她的左手,看得我开始畅想起自己年老时的生活。过了一会儿,妻子嫌不舒服,就挪到了女儿坐的位置,因为个子也不高,她就躺下了,将脚放在女儿的腿上,头枕着过道边的座位。男人学着妻子的样子也躺下了,他那一排座位只有他自己。六个人的乘坐空间俨然一幅家居生活图。我很反感在火车上脱鞋子睡觉的人,这次却倍觉亲切。

本打算补觉的,这下也睡不着了。我开始“暗中”观察旁边的人。对面坐的就是泡面汤大叔,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的,头发已有些花白。他脱了鞋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不时地看着窗外。桌子上放着他的食物,一大包的饼干和水,他吃的时候会轻轻地问坐在他旁边的年轻人。年轻人面无表情,只说先不吃。他们应该是父子俩吧。泡面汤大叔十分瘦削,年轻人却相反,啤酒肚鼓鼓的。泡面汤大叔的脸有一种生了病的刷白,整个人都没有精神的样子。他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我无从得知,可是看着他发白的脸,打翻了泡面汤让我很不爽的情绪突然就没了,我忽然有些心疼他,又为自己这泛滥的情感感到可笑。

从三号车厢的位置狂奔到十六号车厢,气喘吁吁地刚上火车,车厢里难闻的气味便扑鼻而来,我下意识地掩住了鼻子。这时候难免抱怨自己那对气味如此敏感的鼻子,好在人间的饭香、花香更多。

一步一停地挪到了自己的座位旁刚要坐下,却发现脚下是一大滩的泡面汤,浓汤加面凌乱地躺在地上。我一皱眉,看向座位旁的人,一下子就和一个大叔的目光撞上了。毫无疑问,泡面汤就是他弄洒的。他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污迹,忽地将目光转向窗外,看起来对自己影响周围乘客的乘坐毫无歉疚感。我心里嘀咕着,这人真是的,也不知道向列车员找个拖把打扫一下什么的。无奈之下,只好侧坐在座位上,将两只脚放在过道上。本就对车厢空气不满的我愈发觉得“出师不利”,实在影响回家的心情。

过道那边坐的是一家三口,父母和女儿。夫妻俩坐在一起,女儿坐在他们对面靠窗户的位置。他们热烈地交谈着,其乐融融,看着他们欢笑的样子,自己也好几次跟着一起笑。那个父亲偶尔看到我笑,也相视一笑,可是我们谁也没说话。坐火车的时候我不喜欢说话,哪怕当时从信阳到灵宝九个多小时火车,从灵宝到卢氏两个小时,我都可以一句话不说。有时候,沉默能你看到更多,听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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