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姐的现世当代,第十一章

1.性爱植物人
胡爱爱整整三天不吃不喝,躺在敞开的衣柜门前。衣柜的内侧有一面镜子,有风吹进来的时候,镜面上的水银反射的光线,就会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流转,像胡爱爱起伏不定的生活,在被骗走那一大笔钱之后,胡爱爱除了给紫衣的节目打过一个电话,就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起过马特的事。
倒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她胡爱爱冰雪聪明的一个女人,为什么会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骗得一愣一愣的,这是最让她想不通的。
细想起来,那男的不仅拿走了她抽屉里的一大笔美金,生活中也是到处揩油,没少占她的便宜,钱包、书包、箱子、移动硬盘、手机,大大小小什么东西他都要。他甚至从不舍得自己花钱买内裤。有一回他从广西回来,穿条半长的牛仔裤,在出租车上,他用手捂住嘴小声告诉爱爱:“爱爱,我里面没穿裤衩。”
爱爱当时还觉得挺刺激的。
胡爱爱当天下午就帮他买了四条质地良好的内裤。那次回来,不仅是内裤,他还骗了一双鞋子、一只移动硬盘和一条纯银项链。他总是在胡爱爱付账的时候假装打电话,这样就可以逃避女人给男人买单的尴尬。硬盘和银项链加起来就一千多,买给那么个没良心的东西,胡爱爱现在想起来,真是心如刀割。
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天,胡爱爱开始感到身子发虚了。倒是不怎么饿,相反肚子倒有一点饱胀感,而且头脑里出现了大量的幻觉,其中有一个幻觉就是,她看见了血,大量的血,这些来路不明的血汩汩地流着,注满了房间里的每一个容器。
韦来发现她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身体也完全不能动了。后来医生说如果再晚来几小时,胡爱爱的小命差不多也就交代了。胡爱爱在病床上醒来后的第一眼,看到的是韦来的脸。但她已经想不起这人是谁了。
“我认识你吗?”胡爱爱张开干裂的嘴,吃力地问。
“我不认识你我送你来医院?我这是有钱烧得慌了是吧?小姐,我告诉你,我救了你的命!”
“你救了我的命?我自杀了吗?”
“你没自杀,你只是连续几天不吃饭,把自己饿晕过去了。”
“饿晕过去了?那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是我家人吗?还是我已经结婚多年,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认识了?”
正给胡爱爱倒水的韦来笑了。“我还真叫你给气乐了!我不是你丈夫,我姓韦,名叫韦来。有一天,你在广场上烧东西,我用车上的灭火器把火浇灭了,为此咱俩还吵了一架……想起来了吗?”
“哦,灭火先生,我想起来了。你怎么灭火灭到我身上来了?”
“不是灭火灭到你身上,而是救火救到你身上,我把你救了,你现在又活过来了,我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大救星。”
“是吗?我倒了一辈子霉,反倒遇到一个大救星。”
“别说得那么难听,振作起来,明天一切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从哪个头?你知道吗?我被人骗得兜里连一分钱都没有了。”
“那就正好从头开始啊!”
正说到这儿,护士进来给胡爱爱打针。她手里拿着一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几个透明的小瓶子。她见到韦来像见到一个外星人,鼓着两只眼睛发出金属摩擦般的细声:“咦?你怎么还在这儿,探视时间早就过了。”
韦来说:“噢,对不起。” “那你快点出去吧,我要给她打针了。”
“打完针我再进来?”
“还进来?你已经犯了错误,还想进来?你是想把我气死还是怎么着?”
这护士拿腔拿调的劲儿让韦来很不舒服。依韦来的脾气,本想跟这个尖声尖气的护士再理论几句,但看到护士手中那支又尖又长的银针,韦来改变主意了。他想,如果这女人说不过自己,她会报复到胡爱爱身上的。
“好的好的,我这就出去。”
韦来出去之后,护士一边打针一边盘问:“这男的是什么人?他是不是就是那个让你痛不欲生的人?”
胡爱爱突然冒出一句:“我不认识他。”护士手上使了一点儿劲,把针管里的液体快速推进胡爱爱的肌肉,把胡爱爱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吭声,那滋味真是不好受。
几天之后,韦来开着车子来接胡爱爱出院。他直接把车开到了他家楼底下,停好车之后对爱爱说了句:“请吧!”胡爱爱迷迷糊糊地跟他上了电梯,在电梯上他就开始摸胡爱爱的后背,胡爱爱麻木地站在那儿,好像不知发生了什么。
电梯上升的速度很慢,爬升到二十二楼的时候,韦来已经把她的后背摸熟了,胡爱爱却像个“性爱植物人”似地站在那儿,居然没有一点感觉。二十二楼,这个楼层让胡爱爱想到她以前的一个朋友,原来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后来调走了。她也住在二十二楼,楼不是一样的楼,高度却是一样的。
韦来的家奢华之极,迎门一面魔镜,镶有无数铁艺花边,让人看得晕头转向的。韦来站在胡爱爱身后,两人的身影映在椭圆形的魔镜里,胡爱爱更觉这场景可疑,像一个不确定的梦。
“镜子里这人是谁?”
“你说是谁?”韦来的嘴就在胡爱爱耳边,“别跟我说镜子里的女人早死了。你要活,想活着呢!”
“绝食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怎么知道我想活不想活?” “我一眼看到你心里。”
“可是……我已经没有心了。” “是吗?那不是更好吗?无忧无虑啦!”
胡爱爱看到镜子里的两只手从她腋下伸过来,一左一右放在她胸口。她知道挣扎的结果是什么,她知道只要她稍一动,那两只手就会跟着动起来,然后,她就全军覆没了。
她稳住身子不动。
他也不动。那两只手就像长在她胸脯上,温热,恒久,安定。她看到镜子里那两只大手,她觉得很放心,心想,把自己交给长有这样一双手的男人,也算可以了。
“灭火那天,你就打算跟我这样?” “没有。那晚只是灭火。” “爱我?” “算吧。”
“什么叫算吧。连个‘爱’字都吝啬,你这种男人,看起来够小气的。”
“爱字不敢随便说,钱倒可以随便你大把花。” “真的?” “就算是真的吧。”
胡爱爱推开韦来的双手,返过身背对着镜子,跟韦来面对面站着。她伸出双手捧住韦来的脸,狠狠地亲了他的嘴巴。
“你这是咬人呢!小野兽。”
韦来温柔地扳过她的脸来回吻她。这个长吻让胡爱爱感到羞愧,自己刚才那个“亲”哪儿叫“亲”呀,纯粹是在咬人。韦来的床很软,让人躺在上面就有种不想起来的感觉。胡爱爱躺在那儿大睁着眼睛,看韦来一个人上上下下独自忙碌着,感觉他做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胡爱爱睁大眼睛四处看,她的眼珠子咕噜咕噜打转。韦来闭着眼用着力气,并没有看见胡爱爱大眼圆睁的奇怪表情。胡爱爱看到古典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伸出半只黄衣袖来。
“那是马特的西装!”
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以前她每次回家,不管马特在不在家,她都会看到他的黄西装,那件浆黄色的西装总会伸出一只袖子来迎接她。为什么这只袖子会出现在这里,难道马特和韦来是长着不同面孔的同一个男人?这想法让胡爱爱惊出一身冷汗来。
韦来心满意足地从她身上下来,他已经高xdx潮了,他对她的最高奖励就是用手拍拍她的脸说:“宝贝,你不错!”然后他就下床冲淋浴去了。
爱爱跳下床去研究那件黄西装。她光着脚一跳一跳地跳到衣柜跟前,拉开衣柜门正要细看,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响起:“我说钱让你随便花,可没让你乱翻东西!”
爱爱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她一丝不挂站在人家衣柜前,一只手还伸进柜子里,她没办法抵赖,她就是在乱翻人家东西,而且那样子看起来还真像个小偷。胡爱爱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她对韦来尴尬地笑了一下,又立刻跳回到床上去。
韦来用一块干爽的大浴巾擦着身子。他裸露的上半身显得特别有形,一看就是经常锻炼之人,刚才亲热的时候由于操之过急倒并没有注意到。
韦来说:“别找了,这儿没有女人用的东西。” 胡爱爱说:“你当我吃醋呢?”
“不是吃醋你乱翻什么?我从来不会带乱七八糟的人回家,这点你放心。”
胡爱爱只好顺水推舟。“是吗?”她看到黄衣袖已经不见了,衣柜门关得好好的。她叹了口气对自己说:“哎,既然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何必管那么多呢!”
她闭上眼,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个“性爱植物人”。韦来用舌头舔她的脸,她没有一点儿感觉。
2.认识了艳女郎
高艳一出场就赢了个满堂彩。高艳是韦来的朋友,他们说起她来就像在说神仙一样。“那女的可神了”,他们说,“没她办不成的事儿。”韦来不工作,每天的工作就是吃吃喝喝。
他每天从下午四点开始约朋友,打电话对他来说是一件愉快的事,他在窗边的那张沙发椅上坐下来,舒舒服服地按动拨号盘,很有耐心地歪着脖子等长音。几声长音过后就会出来一个男的或女的,一耳朵听出韦来的声音,“哈哈”两声之后,知道有饭吃了。
“高艳———艳女郎,她今天也在场,带你去见见世面。”
“什么叫见世面呀,我又不是个没见识的女人。”
“好了好了,算我说错了,是让艳女郎见识见识你,行了吧?” “那是。”
胡爱爱脸上这才有了笑容。以前跟马特在一起,总是她让着马特,这回反过来了,是男人哄着她、让着她,那滋味有些落差,就像重新做人似的。胡爱爱坐在镜前犹豫着,该画个怎样的妆才不至于输给那个传说中的“艳女郎”。她想起前几天逛街买了金色眼影还从来没用过,不如拿出来一试。
她猜想艳女郎晚上一定会用有华丽感的桃红色眼影,所以她就用了金色。一开始是抱着跟艳女郎对着干的心态去见她的,没想到后来竟成了好朋友。
他们去了一家新开张的中西餐厅。
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新店开张,人们喜欢新鲜的东西。只要是没吃过、没玩过的,就一定要赶去试试。
韦来开着车,一路听着一家新开电台的《好吃好好玩》节目。节目做得很热闹,介绍哪儿又新开张了新店,哪儿又有什么好玩的东西,韦来每次下午开车出来,一般都听这个节目。“好吃好玩”,就像韦来这个人,好吃,好玩,一点烦恼都没有。
中西餐厅里挂满了淡紫色的薄纱,“一看就知道是个妖精出没的地方。”韦来一进门就说。韦来到的时候,他的那帮朋友已经带着各自的“妖精”稳稳地坐在里面了,韦来把胡爱爱隆重推出了一番。大家刚一坐定,打扮得花团锦簇的高艳就带着叮当做响的铃声,一路笑着来了。
艳女郎今天做印度女郎打扮,头上扎着一块雾气一般的彩色丝巾,腰上有挂链,所以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她长的样子的确很可爱,笑起来很甜。
“高艳,这是胡爱爱,我的新……”
高艳用笑盈盈的眼睛看着胡爱爱,“新任女朋友,一看就知道啦,不用做介绍。”
高艳一来,大家才开始点红酒点菜。高艳是一个有凝聚力的女人,她没来的时候,这帮朋友是一盘散沙,高艳一来,立刻变了,说话声音高的,压低了嗓门儿,刚才心不在焉看报纸的,把报纸收起来,一心一意地参加朋友聚会。高艳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她让男人喜欢她,同时也让女人喜欢她。她就像一道光,她一来就连饭菜都有光彩了。
那一晚,胡爱爱一直在看艳女郎,被她的风采所倾倒。她倒酒、调笑、与人争论,全都笼罩在一种光彩之中,是一个激烈而又不失风度的女人。而且,她还有不少小道消息,什么某星影爱上另一个影星,什么某某某是同性恋。这些消息胡爱爱都不太关心,觉得与己无关,只有一条消息牵动了她的耳朵:她最喜欢的《欲望都市》的节目主持人沈紫衣就要回北京去了。
她还记得那一晚她一脚踏空,发现衣柜的抽屉终于还是空了,全部美金都被那个人拿走,那种绝望的心情实在是很难用言语来表述。那天她打通了《欲望都市》沈紫衣的电话,整个城市上空都飘荡着她绝望的哭声。她说啊说啊,觉得自己大脑都不听使唤了,她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
艳女郎说:“沈紫衣真的要走了,一个星期之后她回北京,已经买好了回京的机票。”
“不会吧?”
韦来知道胡爱爱很喜欢沈紫衣的节目,所以就问得特别仔细。艳女郎说:“听我的,没错的,我的消息什么时候错过?”在场的人全都点头,“没错,没错。”
这一晚胡爱爱玩得很开心,回家的路上她一直靠在韦来的肩上。韦来开车。韦来对她说:“你好好的,要那个什么……到家再那个什么。”胡爱爱就笑了起来。迎面开过来的汽车,开着远光灯,刺眼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那个艳女郎,她靠什么生活?” 胡爱爱闭着眼睛问。
“那还用问。”韦来用慵懒的腔调回答。 “什么叫‘那还用问’?”
“你傻呀?艳女郎靠什么生活你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
“艳女郎就跟高级妓女差不多,靠男人过活。”
这句话一直在胡爱爱脑海里打转。她是站在艳女郎这一边的,她想既然有像马特那号靠女人过活的男人,就应该允许靠男人过活的女人存在。
“她靠什么过活……跟高级妓女差不多。”
这句话一直在胡爱爱脑海回打转。回到家韦来就急不可待地要跟她上床,他说我不在乎你脑子里想的是谁,反正你身子是我的就行。这句很深地刺痛了胡爱爱,她想,在韦来眼里自己跟艳女郎没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韦来仿佛听到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来。“爱爱,你很像我走失的老婆。”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胡爱爱觉得他恐怕是把自己当成另一个女人了。
他们两个人脑子里都在想着另一个人。胡爱爱觉得很奇怪,马特那么一次次地坑她骗她,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想的还是他。
衣橱里那件黄西服一直停留在她脑海里,她总是在想,为什么会有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在韦来出门的日子里,她会独自一人脱光衣服,从衣橱里拿出那件男式西服来穿在身上。
西服的里子是像水一样柔滑的丝绸。丝绸属凉滑之物,贴在皮肤表面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想要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她的手在自己身体的上下随意摸索着,就摸到了西服口袋里的一个信封。那是一个很厚的信封,用手一摸就知道,里面厚厚的装的全是钱。
胡爱爱打开信封草草一看,大概有三万块。她把钱又放回信封,犹豫着该怎么办。她感到喉咙发干嗓子疼得厉害,她想把这笔钱占为己有又觉不妥。正在犹豫之时,听到“咚咚”的脚步声,她知道是韦来回来了。
3.心虚的胡爱爱 “喝不喝咖啡?我去给你泡?” “好呀。”
韦来换了舒服的衣服,坐到窗前的沙发上,接过爱爱手中喷香的咖啡,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他伸手将爱爱搂在怀里,一边喝咖啡一边跟她说着话。
“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一向很乖的。” “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没有,我能做什么亏心事呀!”
口袋里那些钱开始膨胀,越变越大,恨不得自己跳出来要跟韦来说清楚。韦来开始摸她,他的手指很长也很柔,在她的脸上细致地摩抚着。脸上的皮肤很光滑,幸亏这两天做了皮肤美容,才有这样又嫩又光的效果。
胡爱爱的脑子刚刚轻松了一下,又想起兜里那包钱来。她穿着一条带流苏的牛仔短裙,牛皮纸信封就藏在短裙里,极易暴露。她很害怕被人摸着摸着那个牛皮纸袋“啪”地一下掉下来,如果掉下来她就惨了,她会被人当成小偷、当成一个贼。
她很后悔拿了那些钱,她骂自己为什么那么多手,为什么要去动衣橱里的那件黄西服。她甚至想到韦来是不是在考验她,故意在西服口袋里放上一只牛皮纸信封,考验一下她是不是个手脚干净的人。
她一直是一个手脚干净的人。她对自己说,这一回完蛋啦!她竟然拿了人家的东西,而且正躺在人家怀里被人家搜身,这不是自投罗网吗?胡爱爱啊胡爱爱,你疯了吧?你傻了吧?你有病吧?你脑子进水了吧?抚摸在加剧,就像一列越开越快的列车,所有的部件都在震动,列车上的螺丝、风扇、甚至轮子都快掉下来了。这趟列车就从她眼前经过,列车上坐着她和马特。
“不!”胡爱爱突然喊出声来。
“你怎么啦?害什么羞呀?咱俩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只差一点点,胡爱爱就把那三万块钱交出来了,可转念一想她又急需用那笔钱,她要去广西查找马特的行踪,兜里不能没有一点钱。至于说为什么还要去广西,连她自己都不明白。马特骗了她那么多回,她真想拿把刀把他杀了。
她去广西的目的是想去看一眼马特在广西到底是不是另有一个家。两个女人、两边来回摇摆、拆东墙补西墙、两个家……这一切是源于真实存在还是道听途说?她越来越好奇,越来越想证明这一点。要说以前胡爱爱活着的目的是为了美,为了爱,现在活着就是为了另一目的,那就是真相。
在她想东想西的时候,牛仔裙已经被人给脱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钱被卷在牛仔裙里揉成一团,扔得远远的。韦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胡爱爱的异常举动,他一心只想与她亲热,别的什么都忘了。
4.同居也有冷冻期
自从那次做爱过后,韦来再也没碰过胡爱爱的身体,仿佛把她在这个家里冷冻起来,她成了家里的冰箱或客厅里的任何一件家具,冷冰冰地站在一角,只是一件摆设而已。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胡爱爱第一件事是先找找看,看韦来有没有回来过。她有时会做好吃的东西等他回来,煮了汤,切了熟食,倒好红酒,坐在桌边静静地等。有一天,她甚至把那三万块钱放到了桌上,她决定把一切坦白出来,这样,今后就能够坦然地生活了。
但是那一天,韦来一夜未归。
第二天早晨他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地脱了鞋,躺在胡爱爱身边,胡爱爱其实已经醒了,但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翻了个身,把一只手搭到韦来的身上。她以为韦来会很高兴,没想到韦来却将那只手冷冷地推开来。
她实在太难受了,她从来也没受过如此冷落,简直是奇耻大辱,她真想从床上跳起来,跟韦来理论一番,但转念一想,算了,反正拿了他三万块钱,这下就算扯平了。
在韦来的朋友中间,胡爱爱也就跟艳女郎有些交情,见过几面,也聊得比较投机。在“冷冻期”她很想找个人聊聊,于是她就找出艳女郎花枝招展的名片,打了她的手机。
她们在韦来家附近的一家酒吧见面。艳女郎一坐下来就点着一支烟,颇为老练地吞云吐雾。
“同居也有冷冻期。”
艳女郎说:“没关系的,挺过这一阵子就好了。实在不行我再帮你找个别的有钱人,有钱人有的是,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胡爱爱说:“其实我要找的人不在这里,我要去很远的地方,要把他找回来。”
“听着怎么跟电视剧似的,云山雾罩的,听着都晕。” “我也晕。”
艳女郎说:“爱与不爱都无所谓了,最重要的是钱。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买到房子、汽车、买到人心。一定要多挣钱,从男人那里多多地搜刮钱,不然青春一去不复返,什么也留不下。”
胡爱爱说:“我已经被爱伤透了,其实,我和韦来大概谁也不爱谁。”
“这就对了,一切都是利益关系,金钱关系,把愚蠢的爱情放到一边,你就能彻底放下一切,做个快乐的人。”
但是胡爱爱觉得,有人已经把她内心快乐的芯子拿走了。她再也快乐不起来了。她要去广西查找马特的行踪,也不是为了快乐。她甚至想,即使找到了马特,她也许会更加不快乐。但她还是要去找,不是因为输得太惨,而是因为她咽不下这口气。
胡爱爱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影,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自从跟韦来混在一起,她也无心去上班,每天早晨睡懒觉,迟到记录已经连成了串,原来跟她一起上班的几个小姐妹,个个攀上了高枝,有的让男朋友出钱开店,有的结婚后干脆把工作辞了,舒舒服服地在家当全职太太。
究竟哪种生活是胡爱爱最喜欢的?暂时她还找不到答案。

1.圣爵菲斯
那三万块钱的事还是被韦来发现了,事情出在那件西装上。那天韦来从北京来了一个朋友,打电话来说是住在“欢城”,让韦来过去跟他一块喝酒。来的人名叫俊青,以前跟韦来一块做过生意,在电话里就高兴得不得了,见了面还不定有多热闹呢。
韦来跟人约好下午五点钟见面,挂了电话就到衣橱里去找下午要穿的衣服。胡爱爱眼睛并没有看他,但心里紧张得要死,她生怕他动那件跟马特穿的一模一样的浆黄色西服,就在她吓得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听到韦来问她:“哎,你说下午用不用拿外套?”
“那你带上好了。”
爱爱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了,要说“不带外套”这事说不定就躲过去了,可韦来偏偏就选中了那件黄西服。他把黄西服穿在身上照镜子的同时,一只手插进口袋里去。
胡爱爱看到韦来的脸色在镜子里一点点变了。“是不是你拿了?”他说。
“拿什么了?我不明白呀?” “你少装蒜!我放在西服兜里的那个信封怎么没了?”
爱爱不说话,就只是哭。韦来只好劝她别哭了。他说:“不是不让你用钱,但你用钱总得跟我说一声吧?”又说:“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吧,你可别在朋友面前给我丢脸啊。”
“我不去了!”
“嗬,你还闹起脾气来了?我又没骂你,说你是小偷,我不过是问了一声那笔钱的去处,你就跟我急了,那以后咱们还怎么相处呀?”
“不能相处就不相处,”胡爱爱说,“大不了我把钱给你,然后走人。”
“话不能这么说吧?咱们之间又不是交易。”
胡爱爱越想越觉得委屈,她想,男人就可以一次又一起地从她身上卷走钞票,而她怎么稍微做点坏事就被人发现了呢。韦来在一旁劝她,劝着劝着就跟她急了,冲她吼道:“你走不走?你今天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胡爱爱从没见韦来发过火,真有点被他吓住了。她一边哭一边在洗手间洗脸,看到镜子里的两只眼睛红得像两个桃子,她可真不想出门。
“欢城”在广电中心的“圣爵菲斯”附近,那一片胡爱爱以前跟朋友一起开车去玩过。“圣爵菲斯”很像一个童话世界,洋房依山而建,每幢小楼以星座命名,走进那片社区,就像不小心走进一个未来世界,令人心思浮动,脑海里涌现出未来科幻片的画面。
林俊青也像从未来科幻片里走出来的人物。他身穿黑色皮衣,戴了副黑色墨镜,跟当天胡爱爱的打扮不谋而合。只不过胡爱爱穿的半长皮衣是墨绿色的,墨镜是为了遮挡红肿的眼睛。
林俊青的女朋友小妖个子较矮,头发长长的,人倒是挺妖的。她跟胡爱爱打招呼的时候,只是翻了翻眼皮,说了声“来了”,然后她又专心上网,不理周围其他人了。
“她眼睛肿了,所以戴墨镜。”
胡爱爱听见韦来在递香烟的同时,跟林俊青说了这句话。就在这一刹那,林俊青和胡爱爱同时摘下墨镜,四目相对,都感觉心里“怦”地动了一下。
小妖关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一个懒腰尖声叫道:“哎呀,你们都在干什么呢,怎么还不吃饭呀!”
林俊青走过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说道:“瞧你那可爱的样儿!”胡爱爱忽然之间就感觉自己不行了,她尽量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那个男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他是别人的男朋友,是萍水相逢的男人,大家一起吃顿饭,热闹一下,也许此生都不会再见面。”
他们到二楼餐厅吃了一顿比较讲究的饭。韦来向来喜欢排场,他吃饭花掉的钱,可能比干别的都要多得多,可西装口袋里的那三万块钱,他还看得那么紧,想想真够气人的。席间胡爱爱根本不知道吃了些什么,那一道道汤、一盘盘菜对她来说全然没有滋味。她一直在暗中观察那个叫林俊青的男人的一举一动,他是那种高大俊朗的男人,看上去有种坦荡荡的感觉,不管他内心是否真的“坦荡荡”,反正表面上看上去是那样的。
小妖看上去有点傲。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她好想让别人来帮她、来宠她,碟子里有个虾子她都要大叫:“哎呀,这个皮谁帮我弄一下嘛?”
林俊青倒真是好脾气,笑吟吟地伸手帮她剥虾皮,并当着众人的面亲了小妖的脸。这个举动对别人来说可能没什么,人家小两口亲热关你屁事,但对胡爱爱来说却如同听到遥远的雷声,她两耳嗡嗡作响,伸手在空中无端抓挠着,像是疯了。
“咦?没有蚊子呀?你在这儿抓什么呀?” “你看不见,你眼睛近视吧?”
“我不近视,哦不,我是有点近视,不过我戴了隐形眼镜。”她睁大眼冲着胡爱爱做了一个很吓人的动作:把眼珠子瞪得比玻璃球还大。
“你俩说什么呢,这么亲密?”林俊青凑过来,看看小妖,又看看爱爱,那表情可爱极了,就像第二天胡爱爱跟艳女郎形容的那样:“我都快被他融化了。”
2.艳女郎说,爱是泥潭
胡爱爱的内心起了变化,她要找到一个能听她说说心事的人,想来想去还是给艳女郎打电话。中午十二点,艳女郎睡足了觉,正往脸上抹各种的护肤品,电话铃响了。她本来下午约了人,又临时取消了,正愁下午的没事干呢,胡爱爱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她在电话里催爱爱“快点过来”。
十五分钟以后,爱爱来艳女郎家按门铃。
艳女郎脚上穿着一双金色细跟拖鞋,摇摆着身段,风摆杨柳般地过来开门。艳女郎的家,搞得像皇宫一样奢华气派,随随便便一把美克美家的椅子,都要七八千块,价格贵得吓死人。
胡爱爱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坐立不安的,害怕把那些高级椅子坐坏了。艳女郎拉她参观了每一个房间,每个房间风格都是不一样的,有淡雅的,有华丽的,就像做梦似的,胡爱爱都不舍得走进去,好像一脚踩进去,那个离奇的梦就消失了。
高艳领她到一间充满阳光的“阳光房”去喝咖啡。这是南方少见的晴天,天上有淡淡的几绺云彩,她们坐在这样的环境里,感觉就像仙人一样。
“我爱上一个北京来的男人,可是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爱情是泥潭,一陷进去就完。” “没有爱情,你怎么活啊?”
“你不是看见了,我活得很好啊。”
艳女郎轻松地耸耸肩。“爱情让我窒息,谈恋爱的滋味我早就受够了。”
“我怎么做不到像你那么洒脱?我一闭上眼睛就全是他,我都快被他融化了。”
“咱们能不能不这么酸?” “我说的都是真话呀!”
艳女郎说:“你真是没见过帅哥,这才被那个北京来的搞得心烦意乱的,今天晚上就让你见识见识。”
“见识什么?” “男人啊。”
说着话,艳女郎就拿出小巧的手机,滴滴答答开始打电话。她一对着电话机,腔调立刻就变了,变得吴侬软语,娇滴滴的,身体也随之扭动,看起来就像一条彩色的蛇。
晚上来了十个帅哥,好家伙,整整一个“球队”,一个个打扮得好像电视里参加选秀节目的男人。他们围着长长的餐桌谈笑风生,等着艳女郎外请的两个厨师做大菜上桌。
胡爱爱真佩服艳女郎,搞什么都搞得这么正规,请客吃饭还找专业厨师,戴着高高的白帽子,看上去俨然像是在拍电影。一个个环佩叮当的男人或站或坐,散落四周,也像在拍戏。胡爱爱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掉进这布景一般的场景里来的,她发现自己在这群人里很麻木,不想说也不想笑,跟所有男的都隔着一层膜。
就在这时,爱爱的手机响了。
她像小白兔一样跳到窗边去接电话,以免所有人都扭过脸来盯着她看。 “喂?”
“喂。”对方的声音让胡爱爱感觉好像触了电,她身体抖得连她自己都没办法控制,好在她躲在窗边没有人盯着她看,不然好丢脸的。想俊青,俊青就打来电话。这真是上天有眼啊。她越想越激动,激动得都有些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俊青在电话里说他们马上就要回北京去了,在电话里告个别,“多谢款待”。说得胡爱爱心里热乎乎的,忙问他是哪班飞机。林俊青在电话里也就顺嘴那么一说,胡爱爱可就当了真,她不顾一切地冲着电话机嚷嚷起来,她说:“明天我去送你,我一定去!”
胡爱爱一夜都激动得睡不着觉。韦来在旁边骂了她几回,问她发什么神经呢不睡觉,她也不理,一个人抱着白枕头盯着天花板发呆。好
“我会还你的。” “还什么呀?”韦来困得睁不开眼。
“钱呀。那三万块,我会还给你的。”
没有人看得见爱爱隐藏在黑暗中的奇异表情,两只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她觉得自己就要变成一只鸟了,或者变成一片羽毛,明早随那人一起飞到遥远的北方去了。
3.黄花机场
长沙飞机场的名字,起得活像一个姑娘———黄花。另一位姑娘正风风火火地赶往去机场的路上,她打扮得新鲜时尚,穿了一件印满蝴蝶的小西装,小西装的腰掐得狠狠的,可爱又轻盈的样子。下面是一条水钻斑斓的牛仔裤,脚下配一双亮闪闪的细跟凉鞋。
“你这大清早的要干吗呀?发神经呀?”韦来正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嘀咕了这样一句话,又翻身睡去。
胡爱爱耳朵里面像塞着鸡毛,什么也听不见了。她脚步轻盈地走在大街上,路边的每一朵小花小草都在向她微笑。她手里甩着小包、嘴里哼着小调,远远地看见的士过来,张开五指很卡通地拦的士。她看上去可爱极了,就像阳光下的一滴大水珠,饱满而又通体透亮。
“小姐今天好高兴啊。”
的士司机也被她这股高兴劲儿感染了,嘴角上翘,挂着可爱的笑容。在去机场的路上,有辆车跟他们的车较上了劲,一会儿就超了过去。爱爱这辆车也不甘示弱,开足马力又追了上去。超车的时候,胡爱爱从车窗里看到,那辆车里坐着林俊青和小妖。
一大早,黄花机场里人很少,胡爱爱进门的时候,他俩也刚好进来。
“你还真来送我们啦?”林俊青手里拖着拉杆箱,笑容可掬地望着胡爱爱。胡爱爱也站住脚望着他,两人相互凝望着,周围的景物全都模糊了,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他们还在相互凝望。
“哎,你总不至于把我们送到北京去吧?”小妖的眼睛一飘一飘的,横插在他俩中间。
林俊青说:“那好,我们要上飞机了,有空来北京玩。”
胡爱爱一直望着林俊青走进安检通道,心里竟有点泛酸。“有空来北京玩”,我什么时候才能去北京啊?想想心里好像突然空了一块,没着没落的。
机场候机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前后左右到处都是人,爱爱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她感到实在撑不住了,就用双手抱着头,慢慢地蹲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爱爱感觉好些了,她想抬起头来看看周围,看到的却是韦来的脸。
“韦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把你领回家。” “你怕我跟别人跑了?”
“我知道,你不会。”
爱爱从地上站起来,一只手牢牢抓住韦来的胳膊,两条腿全都蹲麻了,如果再不抓住点什么,整个人就会瘫倒在地上。
“好了,别闹了,”韦来说,“我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你知道什么?”
韦来笑而不答,紧紧抓住爱爱的手,硬拉着她往外走。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但那种胸口刺痛的感觉仿佛好了许多。随着飞机起飞,那个人的影子也被带走了。
4.逃跑新娘
机场那件事两人从此再也不提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于胡爱爱心里暗恋那个北京男人的事,韦来更是闭口不谈。他知道说出来两人的关系也就完了。这些年来他飘来飘去,也飘累了,有点想安定下来,成个家,生个孩子,过普通人的小日子。
“结婚吧?结婚好不好?”
有一天晚上,韦来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胡爱爱觉得这事真有意思,本来想拿他三万块钱就走人的,没想到韦来却当真了,非要跟她结婚。她和韦来两个人都是“飘”惯了的,从此安定下来,想象不出婚后的日子会是怎样的。
就在胡爱爱举棋不定,该结婚嫁人,还是继续过单身女郎生活的时候,她偶然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说《欲望都市》的女主持人沈紫衣放弃这里的节目回北京,真正原因是她要结婚了。
爱爱很崇拜紫衣,虽然在生活中和她的距离很远,但有时觉得精神上和她靠得很近。
“好吧,结婚。”
在结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聊了一个通宵,聊过去的经历,聊他们曾经干过的荒唐事。韦来说有一阵子,他特别迷恋陌生女人,经常一个人开车在大街上转悠,在公交车站找一些等车的女人搭讪,然后带她们到一个地方去寻欢作乐。
爱爱说:“你也是这样认识我的吧?那天在广场……” 韦来说:“你跟她们不一样。”
爱爱说:“怎么不一样?” 韦来说:“反正就是不同。”
韦来说着话,抱住她的身子开始摸她的背。爱爱身子软软地由他摸着,但眼前出现的却是另一番图景:韦来在大街上搭识了新认识的女子,他用一手扶方向盘,另一手不停地触碰她的乳。女子没有反抗,反而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
韦来有些把持不住了,他急于想把车停在一个没人的地方,而车子却驶入了人山人海的闹市区,车速放慢下来,韦来有些绝望地按着喇叭,瞥了眼那女子,那女子正若无其事地嚼着口香糖。
那女子是什么时候变成胡爱爱本人的,胡爱爱一点都不知道,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让他的手进入她的身体。她一闭上眼睛,就会出现陌生女郎的身影,影子重叠着影子,她们在那辆车上频繁出现,胡爱爱想,我要嫁的这个男人到底属不属于我呢?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家里走马灯似的来了许多人,有花枝招展的姨妈,有面色严肃的表姐,还有一个半男不女的亲戚,他们在韦来的房间里窜来窜去,焦灼不安地策划婚礼大典。
胡爱爱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韦来身后有一个颇为强大的家族,家里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做生意,母亲早逝,表姐和姨妈从小就很照顾他。
表姐说:“这房子得重新装修一下。” 姨妈说:“不如重新买一套好了。”
表姐说:“这女孩子命真是好的,遇到了像我们这样的有钱人家,什么都是现成的,她一定是看上我们家的钱了。”
姨妈说:“别说了,她好像已经醒了。”
胡爱爱感到自己受到莫大的污辱,她的脸孔白得就像一张纸。她穿上鞋,穿上外套,跟任何人都没打招呼,一溜烟似的穿过客厅,穿过乱七八糟的结婚礼品,飞快地离开现场,离开韦来家,她来到大街上,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胡爱爱在街上游荡了一阵子,决定打辆车回到自己的小窝。自从跟韦来同居,她已经很久没回自己那个又小又破的家了,一想到桌上落满灰尘、冰箱里空荡荡的家,爱爱心里难过极了。她想,当初真应该跟着父母一起出国的,为了那份傻乎乎的爱情,她付出了那么多,而那个她深爱着的男人现在在哪儿她都不知道。
她不想开灯,不想面对现状。月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照在她窗前那把凉椅上,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她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爱情,”她对自己说,“原来的胡爱爱太可笑了。” 5.花开花落
爱情就像一层躯壳,把这层躯壳一脱,一切就变得赤裸裸的,无比轻松。爱爱变成了跟艳女郎一样的人,男人们喜欢喊她“花露水”,本来只是个网名,叫着叫着却叫开了。她新烫了头发,新换了造型,无论走到哪儿,都是极具诱惑力的。
她的裙子一寸寸地变短,露出好看的、光润苗条的双腿。鞋跟变得越来越高,各种式样的迷你裙挂满房间,有时她在房间里走动,会看到不同的女人,她们代表了不同时期的“她”,而现在的她最风骚、最娇艳,真如花露水一般,走到哪儿,香到哪儿。
花露水每天的工作,就是下午四点左右坐在家里等电话,电话一响她就有地方吃、有地方玩了。她通常化妆的时间比较长,中午起床喝杯咖啡,吃两片点心,然后就开始洗澡了。洗澡是化妆的前奏曲,要洗得特别用心、特别仔细才行。
“谢谢老天,今天让我碰到个有钱人吧!”
热水淋在身上,她听到身体里的这个声音都快蹦出来了,每天都在期盼着遇见有钱人。从韦来家出来,她就下定决心要找个比韦来更好、更有钱的男人。他那几个七大姑八大姨实在是太势利了,这还没结婚,要是结了婚,还不得受气成什么样呢。
洗完澡休息一会儿就开始化妆。恢复单身女郎身份之后,胡爱爱觉得无比轻松,自由地来,自由地去。单位的班她早就不上了,她对朝九晚五的生活极其厌倦,觉得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艳女郎说过:“约会就是我的工作。”
洗澡过后,胡爱爱就为约会做准备了。长丝袜,细跟靴,超短裙,低胸小吊带是胡爱爱近来的装扮趋势,她还特别喜欢洗完澡过后什么也不穿,先穿上连裤丝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转过身去照镜子。玻璃丝袜对胡爱爱来说,就像一道符,只要一穿上,就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尽情享乐,只想把自己的身材展示给别人看。
———在家? ———一个人? ———晚上一起去Happy?
艳女郎的电话通常在下午四点多钟响起。她们的电话都是电报式的,很简捷,她俩每天如影随形,连说话的方式都变得差不多了。她俩还有交换衣服的习惯,一件旗袍这个穿完那个穿,就跟小孩贪嘴似的,图个新鲜。
她俩总是以最妖艳的姿态出场,就像两朵并蒂莲。通常是胡爱爱下楼梯的时候,高艳已经坐在老板的车里等她了。那些大老板都是艳女郎的朋友,都说是做大生意的,一开口就是一两个亿,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做珠宝生意的陈鑫,这位美人就是花露水。”
坐在车里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人微微欠了欠身子。
艳女郎和秋先生正打得火热,两人坐在后排座上,好不亲热。胡爱爱一欠身坐进车里,脸正对着前面陈鑫的后脑勺。
陈鑫和秋先生好像很熟,司机刚刚把车开动起来,陈鑫就扭过脸来跟秋先生聊生意经。
陈鑫说:“哎,老兄,你说那六千万的珠宝生意,咱们是投还是不投呀?”
秋先生说:“你有兴趣就投呗,反正你又不缺这一点儿。”
陈鑫说:“那倒也是。不过武汉那笔生意还没回款,现在再把钱投进去,恐怕……”
秋先生说:“好了好了,不要当着小姐们的面老谈钱啦。挺没意思的,是吧?”说着,伸手捏了一下艳女郎的脸。胡爱爱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望着车窗外刚刚亮起夜灯的商店和行色匆匆的人影,心里觉得好空好慌。
吃饭时候,陈鑫坐到了胡爱爱身旁。那是一家装饰得极其摩登的中西餐厅,到处都有帐幔、流苏和暧昧的灯,让人慵懒得恨不得能躺下来。艳女郎和秋先生坐在对面,两人互相用筷子夹菜给对方吃。男的说你要乖一点;女的说小心你的胃,两人看起来腻得要命,有点让人吃不消。陈鑫仿佛也受到感染,把一只手悄悄放到了爱爱的腿上。
爱爱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拿筷子夹东西吃,一边听对面两个人说话。
“有钱真好啊,”艳女郎说,“快乐都是用钱买来的。”
“有些快乐可不是啊。”秋先生说。 “什么?” “爱情。”
“我可不相信什么爱情。这世上哪有什么爱情啊?全是骗人的。”
秋先生涨红了脸说:“你是说我在骗你?现在……此时此刻?”
“秋先生当然除外啦。”
艳女郎说着说着,几乎靠到秋先生怀里去。胡爱爱感到自己的腿正在被人抚摸着,手掌与丝袜表面的摩擦,发出“咝咝”的响声。她感到那人的手很粗糙,有一根丝袜的细丝被勾住了,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摸着,他甚至把她的超短裙撩开一小点,试着把手探到裙子底下去。
胡爱爱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她看到对面的艳女郎正笑得喘不过气来。大概是秋先生讲了什么笑话给她听,她就趁势对秋先生又推又揉,笑得胸口乱颤。就在秋先生搂过高艳又亲又抱的同时,陈鑫也将美人花露水搂进怀里。
一切都像花开花落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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