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魂狂客,荒坟鬼影

水阁距岸约有二十五丈左右,近阁的两曲桥以内不长莲叶。也就是说,在五丈内,即使有登萍渡水的轻功,也难利用荷叶脱身。即使轻功练至登峰造极的境界,也难一跃五丈,落在荷叶上再次跃起,那是不可能的事。
玄狐周豪认为被困水阁的人,绝难利用登萍渡水术脱身,所以极为放心,拉毁了九曲桥,将对方困在水阁,便放心地等候对方饿死再收拾残局,只派人在湖畔守候,任由阁内的人自生灭了。他相信浮泥是天险,只有插翅方能飞渡。
厨中的食物不多,但十二个人只持一两天尚无困难。
由于柏青山需要养息,厅内的人失去了主宰,只好由戚武师派人轮流把守,谨防贼人偷袭,其他的人分配在三间厢房内住宿,等候天明计议如何脱困。
柏青山独自登楼歇息,心潮起伏辗转不能成寝。三月来沿途打听灰衣使者的消息,总算找到知道灰衣使者的人了。可是,这消息却令他震惊,唯一的希望已绝,怎不令他烦躁?
久久,他终于平静了下来,既然已知希望渺茫,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为何仍然放不开?可知他活下去的欲望仍在。目下已知希望已绝,何必再虐待自己?
他心中一定,不再多想,精神一振,立即开始下楼,动手拆除厅壁的木板。
拆板声惊动了戚武师父子,三人立即动手造了一张前端翘起的丈余见方的滑板,两支板桨来。
“小兄弟,咱们过湖。”他佩上分水刀欣然地叫。 “我也要去。”戚姑娘抢着说。
“不行,你要助令尊照料这里的人,令尊左手不便,一切全仗你,你怎可离开?”他断然拒绝。
滑板放下,四平八稳,他向小戚蛟说:“咱们往相反的方向走,避免被把守桥头的贼人发现了。记住,不动则已,动则不能停下,停可能要往下沉,虽无大碍,到底讨厌。走!”
许大人父女一直在旁观看,许姑娘突然说:“柏恩公,何不将人偷偷渡过彼岸,岂不稳妥些吗?”
一名船夫也恐惧地说:“公子爷,你丢下我们走了?”
他摇摇头,苦笑道:“好吧,你们都不放心,那就过去好了。其实,在此地比在岸上安全得多,贼人未赶散之前,这里可说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戚老伯父女与许夫人母女带了许小弟上来,先渡你们过去。”
分两次将人渡至对岸的果林内,果然不见有人。有老少妇孺需要照顾,不宜再入村内冒险。柏青山改变计划,匆匆领了众人出村南里余,找到了至奔牛镇的小径,略一打量四周,停下说:“诸位已经脱险,在下有事在身,只能送你们到此为止,此至奔牛镇只有三里路,你们可在四更末五更初赶到。许大人可带了李忠赶回常州府,他便是奔牛五丑为非作歹的证人,立即雇船下航明早便可派人前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逮捕五丑法办,替地方除害,告辞了。”
小戚蛟噘起小嘴,不满地说道:“柏叔,怎么不去杀贼了?”
他呵呵笑道:“有老少需要保护,脱险最为迫切,你怎么小小年纪便嗜杀成性?要不得。”
许大人与戚武师感激万分地向他道谢,他客气一番,带了三名船夫匆匆走了。
回到藏舟处,他带了辟邪剑,嘱船夫将船驶至奔牛镇码头相候,没说出自己的行踪,悄然走了。
周家悄然无声,真的拼命三郎与八水寇已经送走,金牛台两丑也离开了,仅镇东郑乾郑坤兄弟仍留在村中住宿,全村静悄悄,似乎鬼影俱无。
一条黑影出现在先前宴客的大厅,厅中两盏长明灯发出黯淡的光芒。
这人是去而复返的柏青山,推开西厢门踏入院子,看到廊下站着一个黑影,正讶然向他这位不速之客注视。
“什么人?”黑影问。
他向前接近,信口答:“是我,追魂客芮嵩,是不是安顿在西厢?”
“你要找追魂客?他住在西首第一座客室内。” “谢谢。”他沿走廊向客室走。
黑影在他行将错而过的瞬间,突然伸手点向他的章门穴,出手迅疾绝伦,不是庸手。
他早有提防,反手一拨,扭身就是一腿疾飞,“噗”一声响,踢中黑影的左胯。
“哎……”黑影惊叫一声,倒退八尺。 他如影附形地跟进,一掌劈出。
黑影仰面便倒,向侧急滚狂叫道:“有贼!”
他跟到一脚踏住黑影的小腹,抓住对方的脉门一扭,冷笑道:“你叫吧,在下正要找人问话呢。说!姓芮的到底在何处住宿?”
“哎唷!他……他在内……间二进院的……的秘室中安歇。” “你是谁?”
“在……在下姓辛,在……在此地作……作客。”
这时,后侧门大开,刀光闪闪,抢人四名庄丁拔刀一拥而上,有人大叫道:“贼在此地,快来。”
他已经恢复本来面目,谁也不知道他是先前冒充拼命三郎的人。四名庄丁涌到,两把单刀到得最快,一上一下凶猛地劈来。
“铮铮”两声暴响,两把单刀飞出三丈开外,人影一闪,他身形似电,出廊升上瓦面,像轻烟般消失在夜空中。
“贼到二进院去了。”姓辛的躺在地下狂叫。
院子宽广约十余丈,铺以大方砖,摆设了一些花盆,他毫无顾忌地向下跳,黑影中闪出三名黑衣人,劈面拦住,迎面的黑影一抖手中的红缨枪,大喝道:“什么人大胆,竟敢到周家来撒野呢?我神枪周孝德等着你。”
“我,山东柏青山。叫追魂客出来说话,有事商量。” “你与芮兄有何过节?”
“并无过节!” “呸!你夤夜入侵,还说并无过节,拿下你再说,看枪!”
枪花一涌,劈胸点到,先一招“灵蛇出洞”,第二枪便是狠招“猛虎摇头”,枪法凶狠硬朗赫然名家身手。
青山不理会第一枪,枪怕摇头棍怕点,第二招方是狠着,他看准枪势,剑闪电似的轻轻一搭枪尖,人亦快速绝伦地抢入,顺势推剑,抢得了中宫。
“老二退!危险!”另一名黑衣人看出危机,大叫着急冲而上。
可是已晚了一步,“唰”一声响,老二持枪的左手断了四个指头,拖枪暴退丈外,危极险极了。
接着是一声暴响,抢救的单刀脱手而飞,人影倏止,喝声似沉雷:“谁敢上?叫主人出来答话。”
他的剑尖点在对方的胸口,那位仁兄吓僵了。
院门悄悄然而开,一名黑影悄然从后面扑上,剑出“白虹经天”,偷袭他的脑后玉枕要害。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猛地在剑尖及体前一刹那,向侧一闪。
剑止不住势,向前刺出,人亦来不及止步,仍向前挺进。
他的剑影一闪,风雷声乍起,扭身拂剑,喝道:“姓周的,你找死?”
从背后偷袭的人是玄狐周豪,一剑转向几乎刺中同伴,只感到鼻尖一凉,有液体流下,剑气扑面生寒,骇然止步伸手一摸,糟了!鼻尖不见啦。
“哎……”玄狐狂叫,扭头便跑。
人影乍现,柏青山拦住了他,喝道:“姓周的,站住!叫追魂客出来,万事皆休。”
玄狐心胆俱寒,剑尖就抵在咽喉上,令浑身的肌肉皆在发僵,不站住不行,双手张开,无助地站在原地,用近乎窒息的声音问:“咱们无……无冤无仇……”
“就因为咱们无冤无仇,所以在下不曾要你的命。”他冷然答。
四周到了不少庄丁,火把通明。
玄狐周豪脸无人色,恐惧地说:“柏兄,有话好说……” “在下不找你,找追魂客。”
“他……他不在……”
“啪啪!”剑芒疾闪,青山用剑在对方颊上拍了两个耳光,冷笑道:“他在你的秘室中安顿你敢睁着眼睛说谎?”
“这……” “你说不说?”
一位少女排众而出,粉面铁青奔近说:“放了家父,贱妾有话说。”
青山撤回剑,笑道:“不必,没有什么可说的,柏某只希望与追魂客当面谈谈,与你们无干,你玄狐周豪显然也不是什么讲义气够朋友的人,居然替追魂客挡灾,岂不可怪?”
少女突然挡在玄狐身前,急叫道:“爹,快退!”
玄狐似乎不在意爱女的死活,应声飞退丈外,脱出了危境。
柏青山以为玄狐父女连心,岂会自行脱身置爱女于不顾?因此未免大意了些,被玄狐摆脱了控制。他刚举步垂剑追出,少女已迎面截住,酥胸恰好挡在剑尖前,高耸的酥胸无畏地面对剑尖叫道:“上门欺人,你算什么英雄人物?如果你够英雄,杀我好了。”
青山的剑徐徐撤回,笑道:“玄狐居然有一个好女儿,难得,快叫追魂客出来,在下不为己甚。”
“你如果真无恶意,当然可以见他请教,你找他有何要事?”
“向他打听消息,问一个人的下落。” “不是找他寻仇报复?” “不是。”
“好,柏爷请至大厅小坐,家父即派人去请芮爷来,芮爷在敝村作客,他是家父的贵宾,目下确在贵宾室安顿。”
“请带在下至贵宾室走走。”
少女沉吟难决,远处的玄狐高叫道:“丫头,贵宾室岂是外人可以乱闯的?叫他到大厅等候吧。”
青山大怒,踏进一步左手一伸,便扣住了少女的的右肩井。
“哎……”少女惊叫,身形一软,便屈膝跪倒。 庄丁们大骇,呐喊一声,四面齐出。
郑乾兄弟在西南角,急叫道:“快退,投鼠忌器。”
玄狐却冷哼一声,喝道:“上!乱刀分了这小子的尸。”
青山怒激如焚,怒吼道:“虎毒不食几,你这厮真是狼心狗肺,你的女儿救了你,你却忍心将你的女儿置之死地,哼!今天在下必定杀你。”
说完,一把挟起少女,大踏步向玄狐走去。
两名庄丁劈面拦住,两把单刀一左一右,狂风似的卷到,刀光乍闪。
剑影倏张,“铮铮”两声暴响,两庄丁的胸前,各挨了不轻不重的剑,刀也飞走了,骇然飞退丈外,有一个失足倒地狂叫出声。
凶猛霸道的雷霆一击,把所有的人皆镇住了。 玄狐大骇,扭头便跑。
青山从侧方超越,一闪而过,拦住去路大喝道:“老狐狸,接着!”
人影压到,“嘭”一声闷响,少女被青山抛出,撞中刹不住脚的玄狐,两人倒地跌成一团,狼狈万分。
青山不等玄狐爬起,一脚踏住对方的小腹,剑尖点在对方的咽喉上缓缓下迫,切齿厉声道:“你这可恶的地痞恶棍,不杀你此恨难消。”
“饶命……”玄狐狂叫,脸无人色。
少女不等身躯站直,膝行而前,一手抓住剑身,叩首尖叫道:“柏爷,饶……饶命,饶了我爹爹,求求你,求……”
她哭叫着,声泪俱下。青山颓然长叹,自语道:“江南的灵气,皆钟灵于姑娘们身上了,先后三位姑娘,皆不让须眉。”
“起来。”他向少女叫,缓缓撤剑。 “柏爷大恩。”少女再叩首叫。
“去叫追魂客前来。” “芮爷已经走了。”一名庄丁高叫。
“谁知道他的去向?”他问。 “他曾经表示要去投奔太湖的五湖之蛟冷文蛟。”
“走了多久?” “不久之前,他看风色不对便走了。”
青山一脚将玄狐踢得滚了两匝,冷笑道:“在下本该宰了你这无情无义的猪狗,念在你的女儿一番孝心,饶你的狗命,哼!多行不义,你的报应快临头了。”
说完,他向东西的院墙举步,庄丁们纷纷让路,不敢阻拦,他到了墙下扭头道:“大姑娘,你过来。”
少女应声走近,欠身问:“请问柏爷有何吩咐?”
“令尊多行不义,眼看要大祸临头,能走,你就快走吧!以免玉石俱焚,愿上苍保佑你。”他神色肃穆地说完,突然凌空上升,飘出墙外一闪不见。
奔牛镇码头静悄悄,他找到了自己的船,船夫正等得心焦。上得船来,他急问:“看到许大人他们么?”
“他们弄到一艘快船,已走了半个时辰了。”船夫答。
“公子爷是否打算马上就走?”另一名船夫惶然地问,口气仍有余悸,希望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天亮再走。”他卸下剑泰然地说。 “这……” “怕什么?一切有我呢。”
“不久前有一个人在码头抢了一艘小快船,也向下走了。这里是非甚多……”
“是一个怎样的人?”
“天太黑,看不清,一上船便亮剑,要打要杀迫着船家开船。”
他心中一动,说:“快追,追上了,赏银五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个船夫不再叫苦,立即启程。
拂晓时分,到了常州城下,水军正由同知大人率领,三十艘快舟航向奔牛镇,陆路的乡勇已先一步出发,由许推官亲自领军。
他不理会奔牛镇的风波,向下急赶那艘神秘的小舟,巳牌末,到了与无锡交界的白杨村,终于赶上了,那艘小舟泊靠在西北两里地,舟上不见有人,他登舟查看,看到了血迹。
“船夫们都被杀死推入河中了。”他恨声说。
背起了行囊,给了船家三百两银子,打发船家自回镇江,便进入白杨村打听消息,希望得到那位神秘客的下落。
他失望了,对方既然杀光船夫灭口,岂会在村中留下形迹。村南有一条小径,南下安阳山,直达太湖湖滨。
“恶贼定是从此地走太湖了。”他想。
他沿小径南下,沿途村落星罗棋布,一问之下,果然不久前有一个带了包裹佩了剑的人,往南走了。一问那人的相貌,果然是追魂客芮嵩,不由大喜过望,脚下一紧,洒开大步急赶。
追魂客做梦也没料到后面有人追踪,并未隐起行踪,大步泰然赶路。近午时分,安阳山在望。
安阳山是无锡与武进交界之地,东至无锡五十一里。山东北是安阳乡,有一座小小的村落,只有五六十户人家。
追魂客熟悉这一带地势,入村径奔村南的一座大宅院,上前叩门。
村中的民宅大白天不至于关上大门睡大头觉,但这一座大宅院确是院门关得紧紧地,敲了半天门,方有一名老苍头出来开门。
老苍头白发如银,老态龙钟。拉开院门,用一双老花眼不住打量来人,用有气无力的嗓音问道:“谁呀?有事么?”
追魂客呵呵一笑,抱拳一礼道:“左老,还记碍晚辈芮嵩么?”
左老老眼一亮,低笑道:“原来是芮老弟,请进请进,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途径贵地,呵呵,打抽丰来了,查兄在家么?”他一面进入一面问。
左老掩上门加上门闩,并肩往里走,摇头道:“不在,上山去了。”
“哦!真不巧,何时可以回来?”
“不知道,是否能回来,很难说。”左老心情沉重地说。
“咦!左老话中之意,晚辈听不懂呢。”
“龙湫池来了一个难缠人物,招来了一场是非。” “什么人?” “满天星上方贼秃。”
“咦!那凶僧竟在此地现身?”
“不错,正是他,他来了已近一个月,赶走了龙神庙的香火道人,要改建一座禅寺在此安身立命,听说他带来了五名助手,限令查老弟在一月之中,迁离此地不许回来,要鸠占鹊巢哩。”
“一山是不容二虎的,这凶僧本来就不是好相与的人。查兄的艺业,比他差远了,斗他不赢的。”
“因此,查老弟传柬召请朋友前来助拳,预定今天与凶僧理论,他们已经上山了,吉凶难卜,所以也可能不再回来了。”
“好,晚辈也上山看看。”
“老弟,应该的,你们曾经是朋友,急难相扶持,现在上去还来得及,老朽如不是功力已失去,不然也早已前往助查老弟一臂之力了。”
“晚辈这就走。”他放下包裹说,又加上一句:“来了些什么人?”
“江阴三奇、茅山二圣、独掌擎天、与太湖冷寨主派来的双龙那氏兄弟。”
追魂客呵呵一笑,欣然地说:“凶僧这次栽定了,有这许多江湖名人出面助拳,查兄可稳操胜算。”
“也不见得,谁知道凶僧又请来了些什么扎手人物?老弟如果也前往助拳,查老弟将多一分胜算。”
“那是当然,朋友有急难而畏缩不前,要朋友何用?”他拍着胸膛,豪气飞扬地说,放下包裹又道:“晚辈不进去了,请代保管包裹,晚辈即赶往龙湫。”
左老阴阴一笑,说:“芮老弟,你来得很巧,老朽认为,明里相助,不如暗中下手来得有利些,以老弟的霸道暗器追魂针偷袭,无往而不利。”
“这个……晚辈见机行事便了。” 追魂客重出院门,向安阳山匆匆走了。
左老目送他的身影出村,得意地笑道:“有这位工于心计的诡诈主儿相助,贼秃驴可就死定了。”
正待转身入内,突见北面不远处一位英俊的佩剑青年人,正向一名村民打交道,村民正不住向这一面指手划脚。
“咦!又来了一位助拳的了。”左老自言自语,站在门外相候。
青年人谢过村民大踏步而来,相距数丈外便含笑招呼:“老伯,芮兄已到了吧?”
左老这位老江湖,居然上了大当,笑道:“刚走,到龙湫池相助查老弟去了。”
“咦!他怎么又走了?”青年人讶然问。
“查老弟有困难,他赶去相助,刚走不久。小兄弟……你贵姓?”
“他有话留下么?”青年人急问。 “没有,你……” “龙湫池在什么地方?”
“就在安阳山,芮老弟出村不足一里,赶两步……”
“谢谢你,老伯。”青年人含笑说,抱拳一礼,大踏步走了。
村外直至远处的安阳山麓,皆是已收获了的稻田,远望一无遮掩,视界可及五六里外。
一出村栅门,便看到了快步急赶的追魂客,脚下甚快,相距约有两里外。
青年人反而不急了,远远地跟踪。
龙湫池是一座十余亩大小的水潭,水势颇为壮观,向下形成一条小溪,流至山下成了稻田的不竭水源,灌溉上千顷田地。池旁,有一座小小的龙神庙,除非是天旱前来求雨,不然这座庙整年没有半个香客上门,香火冷落,破败不堪。
半年前,有一位年约半百的和尚云游至此,发下洪誓大愿,要在此兴建一座像样的寺院,便四出化缘,近来方带了五位僧侣,在庙旁建了一座草房,筹办施工事宜,即将募集工人兴工造寺的。
可是,安阳村的首富查襄查大爷不肯,提出严重警告,限令和尚们离境,不然将以武力对付。村民当然不知其中的内情,愚夫愚妇拜神也拜佛,才懒得多管闲事。但在查大爷的鼓励下,确也给和尚们带来了不少纷扰。
庙旁的空地中,十余名工人躲在一旁的树林中静观变化。北面,六名僧侣席地而坐,冷然注视南面的十余名江湖高手,等候来人开口。
南面的乱石草坪中,十四名骠悍的爷字辈人物,也冷然抱肘而立,盯视着孤立无援的六名和尚,虎视眈眈。
为首的是个脸色苍白,三角眼阴森可怖的中年人,穿一身墨绿劲装,衬得脸色更为阴森。腰带上佩了一柄判官笔,笔柄的宝石闪闪生光。
“和尚们,你们商量好了没有?”
为首的一名僧人年约半百,头大腰粗,满脸大麻子,怪眼厉光闪闪,袈裟一抖,怪眼彪圆,支禅杖站起,冷冷地道:“姓查的,你少废话,佛爷已经决定了,就在此地建山门。”
“那么,咱们没有什么可说了。”
“不错,佛爷决定了的事,从无更改,你住你的安阳村,佛爷住的是安阳山,你坐地分赃,我暗中做买卖,井水不犯河水,彼此没有利害冲突,哼!要赶佛爷走,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还不配。你阴阳判查襄,不客气地说,江湖上还轮不到你称名号。”
“你看看在下这几位朋友,是否也配赶你走路?”查襄阴森森地问。
“哼!一群鼠辈而已,在江南你们只算是二流人物,我满天星上方禅师还没听说过你们是啥玩意呢,你们听清了,我上方在此建山门,人不犯我不犯人,算起来你们还是地主,佛爷希望以至诚商请诸位为本寺的护法檀樾,相信咱们皆能和平相处。算起来咱们都是同道,鱼帮水水帮鱼,咱们没有不能和平共存的理由。”
阴阳判重重地哼了一声,怒声道:“不行,一山不容二虎。”
“正相反,你狼我狈,咱们相倚图存。”
“哼!你在大河北岸做得太过,惹起了白道群雄的公愤,无处容身,跑到咱们江南建窟,少不了会替咱们招灾惹祸,容你不得。”
满天星上方和尚一顿禅杖,厉声道:“好小子,你听清楚了,上方禅寺必须在今天兴工,谁也阻止不了。”
“贼秃驴,你非滚蛋不可。” “佛爷给你们片刻工夫撤走。”
“查某给你十声数送行。”
另五名和尚挺身而起,其中一僧怪笑道:“上方法兄,你这种涵养工夫,委实令贫僧不敢领教,说了这许多废话,到头来反而被人轻视得限数滚蛋。哈哈!不必再和他们讲仁论义了,阎王注定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他们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他们好了。”
“一!”查襄怒叫。
满天星怪眼连翻,狞笑着问:“红云道友,咱们一来,就把地主们给宰了,江湖同道们会不会说闲话?”
“二!”
“哈哈!弱肉强食,强存弱亡,咱们已经尽量容忍,错不在我们,江湖同道自己的事也管不完,谁还来管别人的闲事?这年头好人难做,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要怕人说闲话,咱们早就活不下去啦!”红云和尚口沫横飞地说。
“三!四!五……”
剑拔弩张,主客双方皆屏息以待,这两起黑道巨擘,火并已成定局。
满天星上方和尚说对方是江南二流人物,自然有点自抬身价之嫌,其实,在场的人中,十四名高手皆是大江南北的知名凶枭。以阴阳判查襄来说,在南京、浙江两地,他阴阳判的名号,足以令黑白道群悚然而惊。茅山二圣是玄门弟子中的两名恶道,在江湖颇负时誉。江阴三奇既称为奇,自有他们成名的本钱。那独掌擎天的名号够狂,如果没有真才实学,早就被人埋葬了他的名号了。
唯一名不见经传,江湖明友少闻的人,只有太湖水寨派来的那氏兄弟,姓得怪,人也怪,江湖朋友从未听人说及那氏双雄其人其事,算是江湖无名之辈。
“六!七!八……”阴阳判仍在叫数。
一名僧人方便铲一抡,大踏步而出,狂笑道:“哪一位上前送死?我风雷僧慈悲他,超度他归西。”
“道友,等他叫完十再大开杀戒并未为晚。”上方和尚含笑叫。 “九……”
一名左颊有一块指大胎记,而额上没有戒疤的带发头陀,赤手空拳徐徐上前,半闭着眼低着头,数着念珠说:“阿弥陀佛!贫僧打发他们走吧,吉时将届,该动工了。”
“十!”查襄的叫数声如雷震,十数已尽。
一名大汉横刀奔出,大叫道:“笨鸟儿先飞,在下砍下这秃驴的驴头。”
头陀继续向前走,视若未见,手仍数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
数至第九颗珠,也念了九声佛号,大汉已经近身,一声怒吼,刀光一闪,来一招狠招“力劈华山”,人刀俱进。
“噗”一声响,一刀砍在和尚的左肩颈上。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和尚沉如未觉,徐徐向前闯。
钢刀被震得向上飞,把大汉的身躯带退了三步,大汉吃了一惊,然后大吼一声,一招“青龙入海”,猛扎和尚的下阴要害,双手送刀用了全力。
“克”一声脆响,钢刀齐锷而折。 大汉大骇,止住冲势,扭头便跑。
晚了,和尚手一伸,便抓住了大汉的左肩,笑道:“留下脑袋,阁下。”
大汉心胆俱裂,右肘凶狠地后攻。
和尚的右手,已抓往了大汉的后颈,像是老鹰抓小鸡,根本不理会对方的肘骨。
“哎……”大汉只叫了半声,腿一软身形下挫。
和尚双手齐动,奋力一扭一拉,有骨折声传来,口中在叫:“我佛慈悲!”
阴阳判见同伴被擒遇险,大吃一惊,急撤出判官笔,飞跃而上道:“接招!”
笔幻化一道光弧,飞射而至。
和尚一声狂笑,硬生生扭断了大汉的脖子,鲜血激射中,将人头掷出喊叫道:“呸!你也配来出招?”
“喳”一声响,阴阳判的判官笔,不偏不倚刺入掷来的头颅,穿在笔上眉眼仍在动,动魄惊心。
群雄大骇,脸色大变。
阴阳判手一带,火速止步,人头脱笔飞出五丈开外,只感到心向下沉,浑身发冷,站在那儿毛骨悚然发僵。
和尚在他身前八尺止步,狞笑道:“贫僧只用真本事硬工夫接你的招,你就上吧,前三招是你的,你最好不要下流得向下阴出手,贫僧的罩门不在下阴。”
两名老道双双抢出,叫道:“查施主,退!茅山双圣与这凶僧一决雌雄。”
和尚桀桀狂笑,点手叫道:“你两个杂毛只练了两成火候的罡气,不济事,一起上好了,贫僧来者不拒,而且多多益善。”
四人一分,即将动手,生死一拼。
人影来势如电,喝声如雷:“查兄,不可无礼,快退!”
老道扭头不悦地叫:“你胡叫些什么?无礼已极。”
阴阳判眼前一亮,叫道:“是追魂客芮兄么?来得好,快用破内家气功的追魂针,助兄弟一臂之力。”
来人是追魂客芮嵩,往中间一插,苦笑道:“查兄,你知道这位前辈的名号么?”
“前辈,这位头陀……” “他不是头陀,而是假和尚。” “他……”
“他是江湖上大名鼎鼎,名震宇内的宇内三凶之一。” “哎呀!他……他是……”
“毒手瘟神耿朝宗耿前辈。”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惊,宇内三凶的毒手瘟神,可说是白道群豪闻名丧胆的人物,当年在四川峨嵋山,一口气杀了峨嵋二十六名高手门人。在湖广武昌,三天中杀了围攻他的六十四名武林高手,这人心狠手辣,杀人采花抢劫无所不为,血案如山,白道群雄简直恨透了他,可是却又无奈他何,凭他瘟神的名号,足以吓破江湖朋友的虎胆。
阴阳判脸色泛青,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冷战,退了两步,冷汗开始沁出,倒抽了一口凉气,脱口叫:“我……我的天!我……”
“天在你头上,天管不了贫僧的事,你上吧。”毒手瘟神怪笑着说。
茅山双圣徐徐后退,脸色也变了。 “你两人别走。”毒手瘟神招手叫。
追魂客上前行礼,笑道:“耿前辈,别来无恙。”
“好说好说,好好地,耿某无病无痛,活得顶写意。小老弟,你是来助拳的?”毒手瘟神笑问。
“不,晚辈途径此地,顺便探望查兄的,没想到查兄有眼不识泰山……”
“呵呵!你不知道你这位查兄有多狂呢。”
“大人不记小人过,前辈海量。俗语说,不知不罪……”
毒手瘟神摇摇头,沉下脸说:“你这位查兄,以十声数限令咱们滚蛋。哼!我毒手瘟神可没有如此容人的海量,任谁也受不了这种侮辱。”
“查兄一时糊涂,前辈务请高抬贵手,晚辈要他向前辈陪礼,如何?”
阴阳判不等招呼,赶忙上前行礼,悚然地说:“晚辈如果知道是前辈的大驾光临,天胆也不敢无礼,请前辈恕罪……”
“哼!不赶咱们走了?” “前辈请放心,晚辈……” “贫僧有两件事……”
“前辈请指示,二十件也不算多。”
“其一,上方禅寺你负责督工。其二,你是上方禅寺的护法檀樾。”
护法檀樾,当然得乖乖敬奉香火钱,督工,便成为奴才了。阴阳判怎敢不遵?服服帖帖地说道:“弟子敢不遵命?大师但请放心。”
满天星上方和尚笑吟吟地走近,笑道:“呵呵!不打不相识,今后都是自己人,今天的事咱们就别提了,来日方长,贫僧在贵地安山门,和平相处有福同享,希望诸位开诚合作,请至庙中一叙,请!”
不远处树林中踱出一个人影,缓步而来笑道:“打扰诸位清兴,恕罪恕罪。”
众人一怔,不知来人是哪一方的朋友。 追魂客却脸色大变,悚然后退。
毒手瘟神见多识广,一把拉住追魂客说:“小兄弟,挺起胸膛,一切有我。”
“芮兄,怎么回事?”阴阳判急问。
追魂客硬着头皮说:“这家伙叫柏青山,在吕城镇插手管兄弟的事,追踪至奔牛镇,兄弟不知他为何而来,他指名要见我……”
柏青山已经走近,接口道:“你阁下在吕城镇行凶,用追魂针伤人,但在下不想追究你的事,只想向阁下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他太年轻,说话却带有狂味,一旁的独掌擎天首先不耐,大喝道:“走开!你如果来寻仇,那你是寿星公上吊,活腻了,快滚。”
青山瞥了对方一眼,不加理会,仍向前走。
独掌擎天大怒,一声虎吼,一掌向他的胸口拍去,掌力如泉涌。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青山早有准备,在高手环伺下,如不挫对方的锐气,一切免谈。
他身形一扭,闪开正面,拂云手闪电似的拂出,“噗”一声正中对方的手肘,欺身贴上,一把便扣住了对方的右肩肋,大拇指直抵腋窝攒心要穴,笑道:“老兄,你的掌力利害,可惜慢了些。”
一招便将人制住,把其他的人吓了一大跳。
追魂客心中一懔,叫道:“住手!冲在下来。”
“好,冲你来,你所使用的毒针,确是霸道。用毒的人,彼此当知同道的底细,请教,你是不是灰衣使者的门人?你可知道他的行踪么?”
“在下与灰衣使者毫无渊源,灰衣使者已身死大庚岭梅山。”
为了证实戚武师所说有关灰衣使者的消息,柏青山追踪追魂客问下落,所得的答复与戚武师所说的消息相同,他只好死这条心。
希望确知已绝,他反而心中一宽,笑道:“谢谢你,老兄。阁下最好不要再使用毒物,不然下次柏某定不饶你。”说完,将独掌擎天向前一推,徐徐后退。
上方和尚一声狂笑,亮声叫道:“朋友,你的胆识可说超人一等,胆量也值得骄傲,你心目中还有咱们这些人?不交代清楚,你能说走就走么?”
他耸耸肩,笑道:“事办完了,怎能不走?” “贫僧留客。”
“在下敬谢。”青山泰然地说,扭头便走。
“别客气,你就留下啦!”上方和尚豪气飞扬地叫,人化轻烟,疾射而至,禅杖一晃,“泰山压顶”兜头便砸,完全以目中无人的狂态出狂招,似乎想一杖将对方打成肉泥,以便在阴阳判那群人的面前示威。
长兵刃以远攻为主,被人近身就威力大灭,柏青山身形倏动,不进不退,像是鬼魅幻形,从杖侧方倒撞入和尚怀中,出其不意冒险地雷霆一击,“噗”一声一肘顶在和尚的心口上,一声长笑,将和尚从顶门摔飞丈外。
“嘭”一声大震,和尚跌了个四脚朝天,禅杖抛出五丈外去了,似乎五胆六腑皆被掼散,脸色灰败,冷汗如雨,艰难地挣扎着要翻身站起。
变化太快,谁也来不及援手。 旁观的人惊出一身冷汗,目定口呆。
毒手瘟神脸色一变,讶然叫道:“咦!你小子用村夫打法,居然侥幸成功了?”
青山转身回到原处,笑道:“你不服气,是不是?”
“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毒手瘟神厉声问。
“在下已来了许久,你不是宇内三凶之一的毒手瘟神么?”
“你知道老夫的名字,仍敢如此无礼?” “在下对你已经够客气的了。”
“好家伙,你在存心找死。”
“人生自古谁无死?呵呵!在下当然会死的,但找死却又未必。”
毒手瘟神只气得胸部快要爆炸,但神色仍然沉着,叉手不住抓握,沉声道:“老夫要好好剐你,剜出你的心肝来下酒,要问问你的师门出身,日后再找你的师门,问问你那些尊长,为何调教出你这种狂妄之徒。”
声落,一步一顿地向前迫进。
青山也向前相迎,笑道:“在下极少下重手杀人,但今天恐怕要开杀戒了。你既称为宇内三凶杀了你不算罪过。你死了,天下虽不见得太平些,至少不比现在更坏。哦!在下几乎忘了,你绰号称毒手瘟神,自然也会用毒了,但不知你用的毒,有没有灰衣使者高明?唔!
我看你靠不住,灰衣使者号称天下第一毒王,你算得了什么?”
“哼!老夫用毒虽没有灰衣使者高明,老夫承认比我渊源深。但天下间剧毒甚多,者夫的化血毒手的剧毒,仍然是宇内无双的毒中极品。天下间能解化血毒手剧毒的人,只有两个人。”
“你是吹牛吧?” “信不信由你。” “有第三个人么?”
“有,那第三个人就是老夫自己。” “那第一个人当然是灰衣使者罗?”
“不错,是他,他已是枉死城中的孤鬼,对老夫已不构成威胁了。”
“但仍有第二个人。”
“哈哈!那药王百里彦,目下双膝被刖,囚禁在洞庭西山,被迫做五湖之蛟的贼医士,他这釜底游魂再也救不了人了。如果你被老夫抓中,只要抓破你半分皮,一刻时辰之内,你体内的血全成为水啦!”
青山心中狂喜,忖道:“我怎么这么笨?只知毒王可以治毒,怎没想到药王也可以治毒呢?太湖近在眼前,我何不去找他试试运气?”
他冷静地一笑,道:“原来你的手爪有鬼,只消不被你抓伤皮肉,便不怕剧毒入侵了。”
“但由不得你,小子。” “那么,在下不与你近身相搏。”
“也由不得你,你小子死定了。” “在下与你斗剑。”他拔出辟邪剑说。
“老夫一照面,便可将你的剑夺来。” “那你就试试好了。”
毒手瘟神一声怪叫,突然疾冲而上,左手一晃,诱青山出剑。
辟邪剑外表不起眼,既轻又细,且未开锋,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杀人的宝剑,但却是千真万确的神刃,以内力卸剑,内力增一分,威力增十分,劲道足便可绝壁穿铜,断金切玉无坚不摧,但控制住劲道,便毫无异处,毒手瘟神小看了这把剑,终于在阴沟里翻船,抱憾终身。
青山向左飘退,笑道:“剑可不能被你抓到,刚才那位仁兄便是前车之鉴。”
“你毫无机会了。”毒手瘟神怪叫,跟踪而至,五指如钩抓向胸口,根本没将剑放在眼里,捷逾电闪,迫青山出剑封架,以便抓剑夺剑卖弄金钟罩与铁爪功。
青山果然被快速的身法迫得逃闪不及,不得不百忙中一剑急封自保。
“来得好。”毒手温神怪叫,反手便抓。
岂知剑虹一闪,青山长笑震耳,身形侧射两丈,收剑入鞘说:“你该走了,饶你一死。”
半只手掌飞出丈外,跌落草中仍不住颤动。
毒手瘟神的左手掌断了一半,只剩下一半手掌与一根大拇指,右手紧扣住左手的脉门,浑身在战抖,怪眼似要突出眶外,身躯一阵急晃,切齿叫道:“姓柏的,老夫只要有一口气在,誓必杀你。”
“恐怕你再也没有机会了,至少今天你已无再斗的勇气啦!”
“山长水远,咱们后会有期。” “好,柏某在江湖候驾。”
“三月后此地相见,你敢不敢来。”
青山脸一沉,冷笑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亏你还是个老江湖,简直像个不知人事的黄口小儿。”
“此话怎讲?”
“武林人行道江湖,像是风前之烛,无时无刻凶险随之,谁知道烛火何时熄灭?凡是要提出订期后会的,都是门外汉外行话,你要报断掌之仇,尽可到江湖上找柏某,你凭什么要订期后会?你名列宇内三凶,算是江湖上顶尖人物,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如不是无知,便是打肿脸充胖子不要脸的江湖混球。”
“你……” “你走不走?” “咱们……”
“你再不走,在下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好吧,柏某成全你。”他冷冷地说完,手紧按着剑把。
毒手瘟神一咬牙,扭头便走。
群豪悚然而惊,斗志全消,谁也不敢出声,噤若寒蝉。
青山扫了众人一眼,突然喝道:“唉!你们都不是好东,安阳山是干净土,谁也不许沾污这块地方,限你们立即离境,谁不愿意站出来说话。”
群豪悚然后撤,徐徐退走。 “下山。”他大喝。
赶走了群豪,他遣散那些工人,方返回树林,拾回自己的包裹背上。
龙神庙中踱出一名香火老道,白发苍苍,老态龙钟,高叫道:“柏壮士请留步。”
他举步走近,抱拳施礼含笑道,“老伯有何见教。”
香火道人左腿有点不便,谁下笑问道:“壮士向他们打听灰衣使者,不知有何贵干?”
青山开始正式打量这位老庙祝,心中生疑,这位老人看年纪,已在八九十之间了,一头白发乱七八糟任意披散,满脸皱纹,肌色灰中泛苍,有一双无神的三角眼,和干疮的嘴唇,留了白短须,左鬓角有一块老刀疤。穿的破青袍已泛灰色,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掩鼻的霉臭气息,已是快进棺材的人了。
“这老儿为何提起灰衣使者?”他心中自语。
但他口中却泰然笑道:“小可希望见见这位举世无匹的毒王,如此而已,老伯大概早年也是江湖人,是否知道……”
“老朽是龙神庙的庙祝。” “哦!老伯还是主人呢。” “壮士与灰衣使者有亲?”
“无亲无故……”
“哦!那么,是寻仇的了,老朽曾听他们说起这个人,据说是被……被一个和尚打死的。”
“小可也听说过此事,但在未证实之前,小可不打算放弃寻找。”
“壮士既然坚持要找,天下无难事,只怕壮士这件事要失望了,壮士救命之德,老朽无以为报……”
“小可并未救过老伯!……”
“壮士有所不知,那些恶僧已明白地表示过了,要在拆庙时,将老朽丢入龙湫中祭菩萨。”
“哦!以人祭神,小可听说过,以生人祭佛,小可是第一次耳闻呢,他们的菩萨,未免太残忍了些,大违慈悲之旨哪!”
“这些人除了那位上方和尚做了几天和尚之外,全是些假和尚,怎会信佛?壮士如不嫌弃,可否至庙中待老朽奉茶?”
“不必了,小可要赶路,无暇打扰老伯了,再见。” 他行礼告辞,扬长而去。
老庙祝直待他去远,方返庙喃喃地道:“灰衣使者死了,但留下来的声威,依然令人闻名色变。如果毒王能有重行出山的一天,江湖道上不知又是何种光景,这小后主的来路,委实可疑。”
老庙祝走两步喘息一次,在世时日无多了。 □□□□□□
三万六千顷的太湖,古称具区泽,也称震泽。湖内外共有三十六峰,湖中的三座山最大,东称东洞庭山,中称西洞庭,北叫马迹,湖四周千湾万汊,芦苇密布,极易藏身,藏三五百名水贼,简直像大海中藏了几尾小鱼,到何处去找?
毒手瘟神说药王被五湖之蛟毁了双腿,藏在洞庭西山。如果是真,该不难找到。洞庭西山长约二十余里,宽仅十余里,山岭重叠,主峰叫缥缈峰。这一带的山都不太高,缥缈峰仅有百余丈高度而已。在这一带找人,该无困难。
难在他不知水贼的底细,贼的脸上并未刻有贼的字样,不行动时是渔民,他总不能敲着大锣去找水贼哪!
他找水贼不易,只好让水贼来找他。
他先到了无锡西门外的荣巷镇,货舟从鼋头渚发航,进入五里湖是太湖北端的支湖,也就是当年范大夫范蠡载了美女西施所游的五里湖,地属吴镇管辖,出湖便进入苏州地境了。
花了三天工夫,八月初十日,他的船在湖庭东山泊岸,这三天中,他已将太湖附近的形势概略地摸清了。
这天巳牌正,一艘小船沿运河上流,两岸全是烟水人家,临街为市极为繁荣,苏州城内水道密布,交通以船只为先,全城共有三百五十九桥,闭着眼也可想出那时的苏州风貌,桥以乐桥为中心,形成一座周围四十五里的水城,除了南京,苏州该是江南第一大城。
船出了阊门,停泊在渡僧桥码头,一位以白玉发圈挽发,穿一袭白罗长袍的英俊青年人,手摇像牙折扇带了宝石扇坠,潇洒地踏上了码头,施施然进入了本城大盐商石大爷所开设的集益宝号。
集益宝号是苏州十大盐商之一,承运官盐并兼营各种行业,分号遍及南京各重镇,下迄浙江杭州皆是石大爷的势力范围。渡僧桥的店面,是苏州的总号所在地。店面三楹,大得令人咋舌。迎面是一列长柜,店伙计不下三十之多。
这里不负责发货收货,只负责发收货单票据接待客商,因此往来的客人,都是体面人,进门两厢共有二十间雅室,每室皆设有专人照顾,一名小童照料茶水。
一名青衣伙计含笑相迎,欠身笑问道:“公子爷好,请坐请坐,小的王六,听候吩咐。”
青年人收了折扇笑道:“在下姓柏,从扬州来,要见帐房先生,有事商议。”
青衣伙计哈腰道:“柏公子,请随小的至雅室小坐,请。”
领入一间雅间,小厮奉上香茗,接着便来了两位中年人,客套毕,他取出一张银票,笑道:“先生请先验看银票,在下有事劳驾。”
帐房夫子接过银票,眼中放光,验看片刻递过笑道:“这是敝号扬州分号开出的银票,十足纹银三千六百两,没错。”
“本来在下想到杭州兑取,但久慕贵府山青水秀,人杰地灵,意欲在贵地小留十天半月,但不知可在贵号兑领么?”
帐房先生呵呵笑道:“公子爷这张银票,可在敝号任何一家分号十足兑取,但请放心,有何吩咐,公子爷请见示。”
“在下预计在贵地游玩半月,每日花费两百银子不算太充裕,请替在下换十五张两百两银子的银票。六百两碎银,派人送至乌鹊桥东烟水阁,交织造局班爷的堂侄班小虎面收。”
帐房夫子一怔,正色道:“柏公子从扬州来,不知敝地的人物品流,那班小虎乃是本城十大无赖痞棍之一,公子爷如果找他导游,十分危险,公子爷如果有意游览本城的风景,敝下愿替公子爷另觅一位殷实可靠的向导。”
柏公子呵呵笑道:“夫子请勿担心,班小虎人品不佳,但地头熟,在下不薄待他,谅他也不敢存有歹念。”
“这……好吧,公子爷千万小心才是。” “谢谢先生关照。”
取得了银票,即扬长出店而去。
他就是柏青山,对外只道姓,不称名,所以外人只称他为柏公子,谁也不知他的来历底细,只知他是从扬州来的纨绔子弟。
而安阳山宇内三凶之一的毒手瘟神受伤断掌,群豪丧胆而逃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以奇快的速度向江湖轰传,柏青山的大名,已成为江湖朋友震惊的名号了,宇内三凶的毒手瘟神出现太湖旁的安阳山,这消息已令江西群雄心中发毛。再加上一个两招斩下毒手瘟神手掌的人出现,岂不更是令人震惊?
白道朋友当然额手称庆,但黑道人士却心惊胆跳,虑大祸之将至。
苏州的欢乐场中,只知来了一位外地阔绰公子爷。
他利用地棍班小虎做媒介,开始在苏州声色场中出没。那班小虎本是苏州织造局大员班大人的堂侄,本是富豪子弟,后来沉于酒色,成为苏州的破落户,名列十大地棍之一,对本城的声色犬马各类场合,自然熟之又熟。
一连三天,他游遍了苏州城内外的名胜,就是足不近太湖。三天中,他花了近两千两银子,包了一艘华丽的游艇,带了五六名歌姬,雇了两名书僮,偕班小虎到处亮相。他人生得俊,舍得花钱,引人注意并非奇事。
班小虎一而再怂恿他游太湖,他也一而再拒绝了,欲擒故纵,吊足了胃口。
这天,他终于被班小虎说动了,由班小虎先至木渎镇安排,他自己则乘船航向渔洋山,沿途轻歌妙曼,五名歌姬舞影翩翩。
早一天到木渎镇张罗的班小虎,已在天寿圣恩寺码头相候。游湖的船与游城河的船不同,那是一艘小桅快船,三进舱。前舱两面是明窗,布置得金碧辉煌。班小虎已先请来了四名绝色歌姬并备妥游湖的三日的美酒佳肴。
未牌左右,游艇绕渔洋山西麓而过,这座石屏风并没有值得流连的地方。船首一转向邓尉山山右的天寿圣恩寺在望,可看到码头上停泊的无数画舫。
邓尉山的梅林颇负盛名,晚冬梅花尽开时,称为香雪海。八月天秋高气爽,游山的人甚多,大多数游客皆从陆路来,雇舟而来的定是携家带眷的游客。
赶上了前面的一艘画船,舱面站着一男一女,衣着华丽,男的英俊女的俏,容光照人,一表非俗,看年纪,男的只有十五六岁,女的也年岁相当。男的仅比女的高半个头,儒巾儒服,大袖飘飘,显得温文潇洒,宛如玉树临风。女的是娇媚活泼,是个慧黠的俏佳人可人儿,一朵含苞待放的美娇娃,她那双令人会做梦的钻石明眸,像一泓秋水般明澈深邃,两人倚栏而立,像一双金童玉女。
船相并而行,柏青山从明窗内伸手相招,笑道:“贤伉俪舱中空空,何不过船相叙?”
这一双少年男女相顾一笑,男的招手道:“兄台带了歌姬游湖,雅兴不浅,如果方便,愿追随就教。”
船徐徐靠拢,船夫搭上跳板,一双少年男女从容过船,柏青山迎客入舱,小童献茶毕,肃容就座笑道:“区区姓柏,京师人氏,请教贤伉俪尊姓?”
年轻人才貌相当,自然意气相投,少年粲然一笑道:“小生姓邓,名珀,草字容若,那是舍妹邓梅。”
柏青山俊面通红,歉然道:“贤兄妹休怪唐突,在下言辞不检,恕罪恕罪。”
邓梅姑娘很大方,江南佳丽到底不比北地的大闺女,嫣然一笑道:“柏公子不必自责,其实敝兄妹确有不是,只有携爱侣游湖的人,偕妹出游到底少见,难怪公子误会。”
邓珀瞥了一旁的五名歌姬一眼,笑道:“小弟明白了,你是本府盛传那位来自扬州的柏公子吧。”
“兄弟来自京师,确是从扬州来,贤兄妹姓邓,想必是邓尉山的望族了。”
邓梅姑娘“噗嗤”一笑,按口道:“邓尉山没有邓家的子孙不信你可以去问问。”
“为什么?” “此山也叫万峰山,也叫元墓山,住在墓山,总不是好兆头。”
“呵呵!我以为有何禁忌呢,贵地的忌讳甚多,如不入乡问俗,常会闹笑话哩!上次途经镇江府丹阳县,全丹阳地境,没有姓关的人,据说姓关的人,绝对不走丹阳的吕城镇,关、吕两家是死对头,吕城镇是吕蒙的故乡,但不知贵地对兄弟姓柏的,是否也有忌讳么?”
邓珀的目光,落在舱壁所挂的辟邪剑上,辟邪剑鞘毫不起眼,乌黑斑驳,与青山的公子哥儿身分极不相配。
“敝地对姓柏的并无忌讳,忌讳的是进入太湖最好不要带刀剑。”邓珀信口道。
“为什么?” “万一遇上水匪,不带刀剑他们便不会伤人。” “这一带有水贼?”
“有没有很难说,但小心为上,那些人飘忽不定,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谁知道哪些人是水贼?”
“哦!我倒得小心些儿。” “柏兄是否要到邓尉山一游?”
“是的,明早至洞庭西山一游,已经安排好了。邓兄地头熟,可否加以指引?”
“小弟义不容辞,愚兄妹愿尽东主之谊。”
“兄弟这里先行谢过。”柏青山欣然地说,举手一挥,五名歌姬立即重调丝弦,一琴,一月琴,一笙,在檀板一声引领下,奏起一曲杨柳枝。
两名歌姬曼声唱道:“风柳摇摇无定枝,阳台云雨梦中归。他年蓬岛音尘绝,留取樽前旧舞衣。”
邓珀淡淡一笑,道:“柏兄似乎喜好此地哩!放浪形骸,奇情风月,但不知其故安在?”
青山示意歌姬们退,笑道:“逢场作戏,不必问故。” “柏兄曾否入学?”
“入学做什么?” “求取功名光宗耀祖嘛。”邓梅姑娘接口说。
“哈哈!千里求官只为财,兄弟富甲一方,不必为五斗米折腰,要功名何用?邓兄一袭儒衫大概是学舍中的生员了。”
邓珀哈哈大笑,笑得很狂,笑完道:“小弟这身儒衫是骗人的,柏兄从京师来,大概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豪门公子了?”
“呵呵!十万贯搬不动,三五千金却是有的。”
“小弟目下有困难,柏兄可否方便一二?” 青山一怔,笑问:“你是当真的?”
邓珀颔首,笑道:“小弟是当真的。” 青山淡淡一笑问:“有何困难?”
邓珀拍拍腰肋道:“阮囊羞涩。”
青山睥睨着对方,泰然地问:“贤兄妹像是阮囊羞涩的人么?”
“你看小弟像是不像?”邓珀反问。 “当然不像。” “柏兄最好是相信。”
青山一听口气不对,心中一动,笑道:“朋友有通财之财,咱们认识了,也是有缘,已算是朋友了。邓兄,说吧,需多少银子济急?”
“五百两。”邓珀伸手抓了抓说。
青山顺手在柜中取出五张银票,递入邓珀的手中,说道:“这是集益号的一千两银票,邓兄可用来济急。”
邓珀兄妹吃了一惊,出乎意外,反而有点失措。
邓梅姑娘定下神,脸色一冷,道:“哥哥,他已看出我们的身分了。”
“不像吧?”邓珀困惑的说。 “他已看穿我们的身分,所以出手如此大方。”
“我们……” “按计行事。”邓梅姑娘不带感情地说。 “这……”
邓梅伸手摘下了辟邪剑,拔剑出鞘,但一看剑身的形状,认为不管用,顺手丢下拔出衣下藏着的一把一尺二寸短剑。
邓珀更快,拔出一把尺八匕首,叫道:“妹妹,你去管制船夫。”
青山开始发抖,躲在舱角惊叫:“邓……邓兄,有……有话好……好说,不……不可动……动刀。”
邓珀的匕首抵住了他的胸口,厉声道:“你们这些仗先人留下的造孽钱,自命风流娇客,章台走马的纨绔王孙,总算落在咱们手中了。说!金银藏在何处?还有多少银票?”
“金银吗……在第……第二柜中,银……银票没……没有了。”
邓珀搜完全舱,只搜出六七十两碎银,青山的身上,一无所获,小伙子感到十分失望,重新抓住青山沉声道:“你在集益号提取了三千六百两银子,下到五天工夫,你就花掉了二千五百两了?你这畜生家中必定有金山银窟。说,余下的银子藏在何处?”
“银子确……确已花光了,不……不信可问班……班小虎,钱都……都是他……他经手的,我……我只给……粉头们的赏……赏钱。”
邓珀嘿嘿一笑,说道:“哼!你真找了一个好向导。三天前他便已通知了太湖贼,专等你这条大鱼下湖入网。”
“你……你是太……太湖的强盗?” “不许多问,给我乖乖坐好。”
船首一转,对正了邓尉山的西麓,青山依言坐好,战栗着问:“你们要……要将我带到何处?”
“你别管,到时自知。”邓珀凶狠地说。
码头上等候着的班小虎本来在船上等候接人,发觉驶来的两艘船都改航驶走,不由大惊,立即奔入一座树林,发出一声唿哨。
林中钻出两名青衣大汉,同声问道:“那花花公子来了么?”
“恐怕被人接走了,瞧,那艘船……”班小虎指着远去的船影,将所见说了。
“你当心了,在下去禀报头领。”一名青衣人匆匆地说,急急走了。
不久,湖荡中驶出三艘快舟,破水急驶,追赶两艘大船而去。
画舫行将靠岸,三艘快艇已接近至二十丈内,领先的快艇上有人叫道:“停桨,湖哨的巡船检查来了。”
邓珀跃上舱顶,大叫道:“三江五湖,七海九渊,请转。”
三艘快艇乖乖转头,被这两句切口吓退了。
舱内的柏青山一怔,心说:“咦!到底哪一方是水贼?”
他听不懂这两句切口的含义,猜想这邓珀兄妹可能是水贼。
三江五湖,正是指古吴国地境,三江指吴淞江、娄江、东江。皆是太湖支流,五湖即是太湖。至于七海九洲,便不知意向所指了。
“如果被抓错了,岂不太冤?”他又想。
船在一处湖湾靠岸,邓珀左手挽住了他的右臂,右手的匕首暗抵在他的右肋下,低声道:“神色放自然些,如果你不反抗,死不了,假使你不合作,休怪我心狠手辣。”
“金银都给你们了,还要怎样?”他战抖着问。
“咱们盯了你三天,好不容易方将你弄到手,怎能轻易放你?” “这……”
“你写封书信,咱们派入送到京师。” “为何要写信?”
“要尊府将银子一万两送来,你便安全了。”邓珀冷冷地说。
三人找到一条小径,埋头急走。邓珀挟持着青山,连推带拉气势汹汹,这位小伙子比青山整整矮了一个头,青山的脚因惊吓过度而迈不开腿,挟持得十分吃力,走了两三里,小伙子额上见汗。
邓梅姑娘带了辟邪剑断后,左手提了短剑,不住向后注视,脸上可明显地看出惊容,有点忧心忡忡,似乎有所顾忌。
青山故意吃力地迈步,整个身子的重量皆让邓珀承受。不久,他开始正式打量挟他走的这位俏书生。首先,他嗅到了淡淡的奇异幽香,接着,他看到了对方耳垂上有针孔。他恍然大悟,暗笑道:“难怪,世间怎会有那么俊美的小男人?原来是个假货。”
入暮时分,到了木渎镇旁的灵岩山,后面响起一声芦哨,但不见有人。
邓梅姑娘脸色一变,叫道:“不好,他们果然不死心,追来了。”
“快!先避一避再说。”邓珀紧张地说,钻入一座树林,落荒而逃。
灵岩山,也叫研石山,山北是天平山,有一座古刹灵岩寺。山上奇石如林,天平山上的奇石更怪,称为万笏朝天,灵岩天是吴王阖闾的离宫所在地,目下吴宫虽成废墟,但有名的馆娃宫,响-廊,迎笑亭、西施洞、琴台、吴王井等遗迹,倚然隐约可见,碧岩翠坞罗而其间,吸引了无数游宫客前来凭吊西施的遗迹。
奔至馆娃宫遗址,前面出现了八名青衣人,芦哨声四起,翠林修竹间鬼影幢幢。
三人向侧急窜,不久到了伐日岩的峭壁下,糟了,右首有人赶到。
两人挟了青山狂奔,青山却双脚离地安逸已极。
“老天爷保佑,赶快天黑吧。”邓梅姑娘求老天爷保佑了。
钻出一座密林,黄昏已届,落日余晖已呈昏暗,晚霞满天。
前面出现了石人、石马、华表,到了一座大墓前。
“站住!不可自误。”后面有人在大叫。 两侧也有人追到,陷入包围圈。
邓珀将青山向碑亭下一推,站住亮匕叫道:“什么人?不可欺人太甚。”
足有五六十条好汉,四方合围,正面大踏步来了两个人,中间那人虬须如戟,粗壮骠悍威风凛凛,在兄妹俩身侧前丈余止步,冷冷地问:“哪一位是七海游龙庞七海?哪一位又是闹海金蛟段九洲,在下冷文蛟请见。”
“过来决战,一比一公平交易。”邓珀怒吼。
来人正是太湖水寨的寨主五湖之蛟冷文蛟,嘿嘿怪笑道:“看你们匆匆逃走,就知道你们是冒牌货。弟兄们,乱刀分他们的尸。”
二十名水贼合围,二十把分水刀伸出,碎步聚集。
邓珀兄妹脸色大变,顾不得青山,相背而立准备拼命。
“丢下兵刃投降,不然悔之晚矣!”五湖之蛟沉喝。
柏青山半躺在石碑下,看清碑上的字,刻的是:中兴定国佐命元勋之碑。他挣扎着扶持站起来,叫道:“邓兄,这里是大宋忠臣韩世忠之墓,死在此地,岂不沾污了忠臣义土的干净土?算了吧,何苦?”
邓珀兄妹叹了口气,丢下兵刃说道:“冷寨主,咱们认栽。”
“绑!”五湖之蛟沉喝。
水贼们绑了邓珀兄妹的手,架住了柏青山,呼啸着奔向回程,在一处湖湾中登上数艘三桅大船,把三人往密舱中一推,立即扬帆启碇。三帆齐扬,势逾奔马,奇快无比。
约五更初,船速骤减,终于靠了岸。六名水贼将三人押上岸来,约两刻工夫,到了一处暗桩密布戒备森严的山洞内,推入一座光洁的石室,石门闭上了,一灯如豆,好不凄凉!石室仅丈余见方,无床无衾,只有一堆干草作床褥。
青山一跃而起,活动手脚,向被绑住手的邓珀兄妹笑道:“你们的胆气够了,可惜估低了五湖之蛟的能耐,活该。”
邓珀利用石壁磨擦双手的捆索,讶然道:“咦!你这花花公子还在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呵呵!这里是十大洞天的第九洞天林屋洞,左神幽虚之天,洞有三门,共会一穴,我们的囚房是银房,对面有金庭玉柱。穴底有地道,称为地能,可通湖广的洞庭湖。当年吴王阖闾派灵威文人毛公入洞寻迹,走了七十天半途折返,只取到禹书三卷。你两人如果想逃,千万别走地脉去,呵呵!地穴是到不了洞庭湖的。这儿是太湖的洞庭西山,也叫苞山,可不是湖广巴陵的洞庭湖。”
“咦!你……你知道此地这么清楚?”
“我柏青山花了三千余两银子,就是要来此地找五湖之蛟。”
邓珀兄妹大惊,同声叫道:“你……你是在安阳山断毒手瘟神左掌的柏青山,不……不是花花公子?”
“不错,正是区区在下。你两个毛丫头几乎坏了我的事,活该。”青山若无其事地说,不客气地拉开邓珀的胸怀,又道:“你这个小姑娘,把大男人的银票藏在怀里,不害臊,又是活该。”
小姑娘的胸怀怎能毛手毛脚?假书生羞得不住扭动躲闪,反而更糟,急得几乎要哭,邓梅姑娘急冲而上解围,手被绑只好用脚,出脚飞踢。
青山一把捞住踢来的腿,“嘭”一声响,姑娘跌了个仰面朝天。他取回银票纳入怀中,猛地在邓珀的颊上亲了一吻,笑道:“你这叫做偷鸡不着蚀把米,人财两失,呵呵!”
邓珀脸红耳赤,转脸叫道:“你……你这登徒子,你……”
邓梅爬起,再次出脚踢来,他挟背一把将她挟住,在她颊上扭了一把,笑道:“丫头,你比你姐姐坏得多。你再撒野,我可要将石室作为阳台了。”
“你……你……啐!你……”姑娘跳脚叫。
“好了好了,闹够了,准备好,我带你们出去。”青山放了她说,立即替两人解绑,然后将干草堆在一角,取油灯放起火来。
“失火了,失火了。”他躲在门后大叫。
石门上有一只小窗,脚步声急响,有人奔到,看到了烟火,不假思索地打开了石门,一面狂叫:“快来救火!”
石门一开,猛虎出柙,青山首先冲出,一把便挟住了大汉的脖子,夺下刀笑道:“阁下,带路,去找你们的寨主。”
叫声惊动了洞外的人,等他们押着小贼出洞,六七名小贼一拥而上,青山一声长笑,冲人人丛,一冲之下,六把分水刀易手,七名小贼被震倒了五名。
“去叫五湖之蛟来说话,山东柏青山有事找他商量。”他扬刀大吼。
东方发白,天亮了。
西洞庭山并非是水贼的巢穴,只是水贼歇脚的地方而已,先到的贼人不敢再上,等待后到的人,不久,五湖之蛟到了,上百贼人形成合围。
青山屹立洞口,与惊恐万分的邓珀姐妹谈笑自若,直至贼首到达方向贼人微笑。
“哪一位是柏青山?”五湖之蛟惊疑地问。
青山轻拂着分水刀,上前颔首道:“冷寨主请了柏青山此来,无意与寨主伤和气,有件事请寨主高抬贵手。”
五湖之蛟惊疑万状,闻言心中大定,赶忙放下兵刃抱拳施礼道:“柏兄有何吩咐,冷某洗耳恭听。”
“请寨主释放药王百里彦,柏某感激不尽。”他沉静地说。
五湖之蛟脸色一变,嗫嚅着说:“药王已……已于三月前逝……逝世了,他……他葬在缥缈峰下。”
他心间一震,似乎昏眩感又君临了,双手一紧,“克拉拉”一阵暴响,手中的分水刀碎裂成屑,铁屑撒了一地,千方百计进入贼巢,到头来仍是一场空,他只感心潮汹涌,心中发疼。
众贼大骇,盯视着他脚下光闪闪的铁屑发呆,五湖之蛟打一冷战,恐惧地后退。
他抬头仰望天宇的朝霞,凉风扑面,久久方令他神智清明,这次晕眩很轻微。他抹掉额角的冷汗,吸入一口长气,黯然地说:“请寨主派船送在下三人返回苏州,剑并请赐还,感激不尽,容图后报。”
五湖之蛟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欣然大叫道:“弟兄们,备船,本寨主亲送柏大侠至苏州,快,柏兄请移玉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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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山伸手扶住罗牧,替罗牧接上了肩关节,笑问:“兄台贵姓?这是怎么回事?”
罗牧屈身下拜,惨然地道:“恩公,一言难尽……”
“请起,慢慢说。此非说话之所,咱们先将人带走。我叫柏青山。”
“小的叫罗牧,家住瑞峰山罗家村。”
“咱们一面走一面谈。”柏青山说,一起拖起周宏,在对方肩上拍了一掌:“姓周的,也许你并不姓周。你给我乖乖地在前领路,不然在下要用你裤带,拴着你的脖子拖着走。”
周宏怎敢不走?心惊胆跳地道:“你不要得意,我劝你不要淌入这一窝子浑水。”
柏青山冷冷一笑,向罗牧道:“你拾起他的刀,先敲下他几颗狗牙来,看他还敢不敢逞口舌之快?”
罗牧刚拾起刀,周宏便狂叫道:“我……我不说了,听……听候吩咐。”
“这还差不多。罗兄,往何处走?” “往南。”罗牧说。
“好,往南,姓周的,听见没有。”
周宏打了一个冷战,赶忙答道:“是,往南,往南。”
“到铁狮山弥陀岩。”罗牧大声说。 “到弥陀岩,到弥陀岩。”周宏战栗着接口。
铁狮山,在大溪的东岸,诸山势如猛虎出林,而溪西诸山像一群羊。因此,便在这座山铸一座铁狮以镇猛虎,称为铁狮山,俗称镇山,是本城的名胜区,有弥陀岩,定光岩,石龟池,宾月井诸胜。春秋之际,游客甚多。这时已是晚秋,不再有游山的人了,府城八奇游客稀少。
沿山麓小径疾趋开元寺,这座古寺位于茂林之中,红墙映掩,松柏森森,从江边向上走,便可看到一览亭。
距宏伟的寺门尚有百十步,迎面来了两个中年人,瞥了周宏一眼,看到了周宏愁眉苦脸的神情,脚下一慢,但并未多加注视,随即匆匆走了。
柏青山并未在意,向罗牧问道:“罗兄,到弥陀岩有何贵干?”
罗牧将有人强买祖茔的事一一说了,最后道:“目下寒舍已被孤立,外援已绝,唯一可以相助的人,只有家父的师叔成君豪,或可解此倒悬之急。”
“令尊的师叔是否已经出家了?如果出家,你恐怕请他不动,出家人斩情灭性,不可靠。”柏青山忧形于色地在说。
“师祖叔并未出家,他住在弥陀岩附近的一栋小茅屋中修心养性。”罗牧说,语气中有一丝不安的感觉流露。
周宏冷冷一笑接口道:“八臂金刚成君豪已经是个入土大半的老废物,快三十年不曾在江湖上走动,武林中人早已将这人忘怀,一个老废物,何苦拉下水送死?即使他年轻三十岁,老实说,同样会送命。”
柏青山淡淡一笑道:“你们又请来些什么大名鼎鼎的人物?”
“在下不知道,只知周某只算是供奔走的小跑腿而已。”
“呵呵!你老兄倒是自甘菲薄的人哩!” “这是事实!” “阁下的主子是谁?”
“恕难奉告。” “如果在下迫供,阁下是否肯说?”
“阁下永无机会了。”周宏说,突然向寺门飞奔。
柏青山不急于追赶,笑道:“阁下慢走,你已被制了经脉,半个时辰之后,便会手脚僵死。如果不想死,等会儿在弥陀岩下来找我,再见,不送了。”
周宏不听,发狂般奔入了寺门。
罗牧向柏青山苦笑道:“柏兄,我们该先向他迫供的。”
柏青山摇摇头,泰然地说:“他一个小跑腿,能招出多少供?何况他敢不敢招,仍在未知之数。再说,他们今后绝不至于罢手,还怕找不出他们的主子来?”
“看来,他们人多势众……”
“尊府位于城郊,他们难道明火执仗打不成?慢慢来,在下愿助令尊一臂之力。”柏青山慨然地说。
罗牧大喜,欣然地道:“能获恩公援手,罗家存殁均感……”
“不要说这种话,兄弟既然碰上了,自然不能袖手。对方既然处心积虑要谋夺墓地,能孤立尊府截击外援,必定早有准备,人手众多。咱们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快走吧,但愿令师祖叔能出来主持公道,八臂金刚的名号应该还有份量。你们这件事已闹了许久,何以八臂金刚不敢出面?怪事。”
罗牧眉心深锁地道:“他老人家在弥陀岩隐修,不问外事,不许人前来打扰他的安静,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这种祸事呢。家父不许我前来,我还不知道这次前来是否错了。”
“既然来了,且看情形再决走好了。” “是的,我会留意的。”
谈说间,领先的罗牧岔入了一条小径,道:“右面是弥陀岩,左面隐可见的山坡梅林,便是敝师祖叔的隐居之所。”
“唔!住处倒还脱俗,但愿他在家。” “他老人家一定会在家的。”
“谁伺候他的起居?” “一名老仆,我称他为吴伯。” “他两人有多大年纪了?”
“都是古稀高龄了。” “还有没有亲人?”
“从没听说过他老人家有亲人。据我所知,我共来了五次,从不见有别人在内。”
进入梅林深处,茅屋在望,周围静悄悄,好一处幽僻的处所。
柴门虚掩,柏青山低声道:“有外人在旁,反而不便。你进去求他,我在外面等候。”
罗牧点头同意,独自上前叩门。不久,里面有人问:“谁呀?门没上闩。”
“徒侄孙罗牧。”
“吱呀”两声,柴门徐开,一名仆人打扮的古稀老人当门而立,老态龙钟,手点山藤杖,眯着昏花老眼打量着罗牧,微笑道:“原来是罗小少爷,请进。”
罗牧长揖为礼道:“吴伯你好,小侄已两年没向你老人家问好了。师祖叔他老人家在家么?”
堂上的竹椅上,端坐着一个白发苍苍,但依然老眼明亮的人,但坐在那儿像是一堆骨架,手脚老皮包着一把骨头,瘦得不成人形。一双老眼茫然注视着门外,不知是否能看得见景物?眼球虽明亮,但与常人不同,像是患了青光眼。身材高,因此显得更瘦,更像一匹瘦马。
吴伯闪在一旁,说道:“瞧,堂上坐着的就是他老人家。”
罗牧急步而入,跪倒行礼叩拜,拜罢说道:“徒侄孙罗牧,叩请师祖叔金安。”
八臂金刚的目光仍然落在门外,颊肉略为牵动,久久方冷冷地道:“起来,你来做什么?”
罗牧再拜而起,肃立一旁欠身道:“侄孙家中出了横祸,特来请师祖叔作主。”
“你父亲不知老夫多久不问外事了?” “侄孙知道……” “你走吧。” “师祖叔……”
“我已经告诉你快走了。” “侄孙是走投无路……” “那是你们的事。” “上月……”
“老夫不听俗务,天掉下来也与我无关。吴方,叫他走。”
罗牧只觉悲从中来,跪下泣拜道:“师祖叔,请听徒侄孙……” “你还不走?”
老仆吴方上前相扶,低声道:“少爷,你走吧,他老人家已近八十高龄,你还忍心将一些俗务来打扰他?”
门外突出现柏青山高大飘逸的身影,微笑着道:“罗兄,老人有的话确是在情在理,让成老前辈在此安度余年吧。其实,这些动刀动枪的事,是不宜让老一辈的人逞筋骨之能的。”
八臂金刚须眉俱动,冷冷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在下姓柏,刚才在路上碰见罗牧兄被人擒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了罗兄,陪同他前来打扰的。”
“你走吧。” “是的,本来在下有话要说,只是不好启齿。”
“老夫生于斯,将死于斯,数十年不问世事,你说了也等于白说。”
“在下所以不说。与一个斩情灭性的人说情义,白费辱舌。”
罗牧仍不死心,洒泪道:“师祖叔,千不念,万不念,念在师祖爷临终托……”
“住口!当年如不是我那师兄弟不念兄弟情义,临危弃我而去,我何至于有今日?你父亲也明白,你师祖爷并未死,他假死逃下大藏峰,目下仍在江湖上逍遥自在。你们目下有困难,为何不去找他?”
“这……” “快走!不要在此打扰我的清净了。”
罗牧仍不肯走,柏青山说:“罗兄,走吧,亲友无情,要亲友何用?你就断了这条心吧,哭死了也是枉然,他连听都不想听,你哀求有何用处?”
八臂金刚毫不动容,冷冷地说:“除了等你师祖返家了结这场三十年的恩怨之外,任何人出来也无能为力。”
“师祖叔,这事与祖师爷无关,而是一件极平常的……”
“表面上看来,任何事也看似平常。” “这是……”
“这是夺墓平常事么?你就大错特错了。”
罗牧吃了一惊,骇然问,“师祖叔已知道这件事了?”
“不久你也可知道这件事的底细了。” “这是……”
“这是武夷山大藏峰旧事重演,但已没有我的事了……”
门外突飞人一把小飞剑,银虹破空射入,变生不测,谁也来不及应变,剑贯入八臂金刚的胸口,连人带椅向后栽。
老仆吴方一声悲啸,疯虎似的冲出门外。 罗牧大骇,也扭头向外冲。
柏青山眼明手快,猛地扑上,将罗牧扑倒在地叫道:“小心……”
两人同时滚倒,门外射入一丛灰蓝色的针雨,射在壁上像是雨打芭蕉。两人如果慢了一刹那,很可能被射成刺猬。
“啊……”门外传来吴方的惨叫声,显然已遭了毒手。
罗牧惊破了胆,爬起便向屋后逃。 “你怎么了?”柏青山再次将罗牧拖倒问。
“从屋后出去。”罗牧心惊胆跳地说。 “屋子已被包围,屋后最为危险。” “那……”
“我冲出去。”柏青山说,随手抓起屋角的一座茶几,向外一抛。
针雨再现,柏青山贴地滚出门外去了。
一个灰影从右侧疾掠而来,像头大豹般扑上。 柏青山突然破空上升,上了屋顶。
灰影一扑落空,立以“一鹤冲天”身法扶摇上升,半空中左手一扬,又发出一丛针雨,洒向刚上了屋顶的柏青山。
他无名火起,也左手一扬,仰面躺倒,向屋右疾滑而下。
灰影的针雨落空,“满天花雨”手法居然失效,却碰上了柏青山也用“满天花雨”手法回敬的一把豆粒,打在身上势如暴雨,颗颗嵌入肉中。
“哎……”灰影猛叫,双脚一沾屋顶的茅草,突然滑倒,向下飞坠,“嘭”一声大震,起不来了。
柏青山落地便向壁角一贴,四周不见有人。他绕出屋前,只有老仆吴方的尸体,蜷缩成一团,已是死去。
灰影也寂然不动,面朝下仆倒在地,不知是否死了。
他一纵而上,伸手去拔灰影背上的长剑。 对面屋角人影乍现,来势如电。
他来不及拔剑,一声冷叱,一掌拍出。
“啪”一声暴响,掌风四散,人影乍分,两人接了一掌。
是个青衣中年人,被震退了八尺,手抬不起来了。
他掌力极为浑厚,占了优势,双脚未动分毫,立即伸手抓灰影的剑。
“放手!”身后暴叱震耳。
他向下一仆,抓住灰影急滚,只将灰影扳转在上,三把小飞剑已经到了,“嗤嗤嗤”三声轻响,三把小飞剑同时贯入上面灰影的身躯。
他拔出剑,将中剑的灰衣人一脚踹飞,砸向飞扑而来,发小飞剑袭击的蓝影。
扑来的蓝影百忙中向侧一闪,让过灰影。
他飞射而至,剑已先一步掷出,半分不差,计算得极为准确,剑虹一闪,便贯入蓝衣人的小腹。
“啊……”蓝衣人狂嚎,向下屈腰扭转着掼倒,手中跌出三把小飞剑,每把剑的剑尖皆泛着寸长的蓝芒,一看便知是淬毒的玩意。
柏青山本想取回剑,但临时折回,斜掠而去,窜出两丈外,闪在一株梅树后。
蓝衣人的怀中“嘭”一声闷响,爆起一阵蓝烟,袅袅飞散出两丈方圆,方徐徐飘散。
“好险!”他心中暗叫。 他警觉地打量四周,用目光搜寻敌踪。
梅林中野草蔓生,潜伏在内不易发现,但只要留心,仍可发觉五六丈以内的人,从草梢头便可发觉有异。
果然不错,他看到右后方四五丈处,野草有中分的异像。
“唔!那儿好像潜伏了两个人。”他想,便向侧徐徐绕出。
野草簌簌作响,草梢摇摇,潜伏的人贴地爬行,迎向他绕出的方向。
他一怔,青天白日之下相距如此之近,蛇行术用得着么?
他折了两段树枝,每段约五六寸长。在他来说,摘叶飞花皆可伤人,两段小树枝,比两把小飞剑的威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吧!老兄。”他心中暗叫。
接近至三丈左右,他发觉不对了,不像是人呢,人的体积不可能这般窄小。他猛地一长身,跃上树枝,不由大吃一惊。那是一条锦鳞大蟒,足有三围粗细。
他犯不着与蟒蛇纠缠,两起落便到了屋前,低叫道:“罗兄,走!”
罗牧一闪而出,浑身尚在发抖,脸色苍白地道:“柏兄,我……我们……”
“从屋后走,前面有一条三丈余长的巨蟒,走!”他断然地说。
他领先而行,钻入屋后的密林,一面走一面说:“今天来的人无一庸手,全是可怕的人物,不知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咱们仍然处身在危境中。”
“我……我们怎办?” “敌暗我明,唯一的机会便是远离险地。”
钻出密林,前面是向东倾斜的山坡,野草丛生,怪石罗布其间。除非往山上爬,不然便得向下走。山上空旷,山下方有人烟。必须到了有人的地方,对方或者不敢公然行凶。
“下山。”罗牧叫。 “他们如有党羽,必定在下面拦截。”
“但……我们总得下去的,必须冒险。” “好吧,你敢冒险,在下奉陪就是,走!”
他领先向山下急走,罗牧紧随在后亦步亦趋。
下降百十步,左侧怪石丛中突然传出一声怪笑,声如鬼哭,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两人悚然转身,不由心中一紧。怪石顶端,不知何时安坐着一个三角脸斗鸡眼的中年老道,正用令人生厌的目光,冷笑着注视着他俩,佩着的桃木剑鞘上,贴满了符-,胸前的大革囊画了奇形怪状的图案。
他向罗牧挥手示意,道:“你先走,我来对付他。”
侧方一声怪笑,有人叫:“阿弥陀佛!施主们不必走了。”
那是一个胖大的和尚,佩了一把大戒刀,从草丛中站起,三角眼厉光闪闪。
柏青山不走了,抱肘而立怪笑道:“哈哈!有僧有道,今天释道儒三教会面,盛会,盛会。”
老道安坐石上,桀桀怪笑道:“娃娃,你能代表儒教?”
“马马虎虎也就算了,何必苛求?在下虽不是满腹经纶,至少穿了这身儒衫,这年头,只重衣冠不重人,冲这身儒衫份上,你能说在下是草包不成?”
胖和尚呵呵笑道:“施主的话有道理,以我和尚来说,在开元寺挂单一月,明里守清规,做功课,吃斋念经,暗地里酒色俱全,五戒皆犯。但穿上这身僧袍,谁又敢说区区不是和尚?”
“哈哈!只怪这位老道太过挑剔,大惊小怪。”柏青山豪笑着说。
老道拈须怪笑道:“好吧,不再挑剔,就算你是儒教的人好了。贵姓?”
“姓柏,两位如何称呼?” “贫道紫虚。” “贫僧法明。” “久仰久仰。”
“你好像并未听说过咱们的名号呢。”老道怪腔怪调地说。
“真抱歉,在下孤陋寡闻,确是未曾听说过两位名号。” “那就算了。”
“哈哈!道长,如果不算,又待如何?” “这个么?等会再谈。”
“哈哈!反正在下有的是时间,等会并无不可。”
胖和尚法明似乎不耐,叫道:“牛鼻子老道。有话你就说,有屁你就放,客气什么?”
“嘿!你这秃驴急什么?”老道紫虚慢条斯理地说。 “你不说,我可要说了。”
“好吧,你就说吧,贫道少说几句,你可多保些元气。”
法明怪眼一翻,大声问道:“小子,你把延平双煞怎样了?”
“谁是延平双熬?”柏青山泰然问。 “跟踪你们至八臂金刚住处的那两人。”
“一个用毒针,一个用毒剑……” “正是他们。” “你们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替他们收尸。”
一僧一道大骇,老道急问:“你把他们都杀了?抑或是成老狗下的毒手?”
“在下送他们去见阎王爷了。” “凭你一个黄口小儿?” “信不信由你。”
法明大踏步而上,大声说道:“佛爷当然不信,倒要看你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凭什么夸海口,打!”
说打便打,相距八尺便一拳捣出。
柏青山不敢大意,向侧一跳,笑道:“百步神拳,好利害!”
拳风掠过身侧,衣袂无风自摇,隐隐可听啸风之声,及膝茅草如被拳风所刮,猎猎有声。
和尚一拳落空,被柏青山神定气闲的神情所震撼,先是一怔,接着无名火起,大吼一声,抢进再次出拳。
柏青山这次不走了,立下门户叫道:“利害!绝招‘渔阳三挝’出手了,来得好。”
他身形左右扭动,双手左挥右引,身侧罡风怒号,走石飞沙,三记可在丈外裂石开碑的百步神拳,皆被他用阴柔的引力术引出两侧。只见他大袖飘飘,身形如迎风摆柳,飘逸柔和像在舞蹈,不但未被拳风迫退,反而向前飘进。
双方齐进,接触了。
和尚的第四拳尚未攻出,他已像闪电般欺进,大喝一声,伸手便抓。
和尚立即变招,上盘手一擒一拨,用上了擒龙手擒拿。
快!快逾电光石火,“噗”一声响,柏青山收手出腿,一腿扫在和尚的左胁下,如击败革。
“哎……”和尚大叫,斜跌出丈外,骨碌碌地向下滚。
“你还有机会,和尚。”柏青山点手叫。 老道脸色一变,站起来了。
和尚狼狈地站起,一声怒吼,伸手急拔戒刀。
“啪”一声响,一段树枝击在刀把上,随即炸裂,碎枝震得和尚五指发麻。
“不许用刀,咱们赤手空拳相搏。”柏青山亮声叱喝,已欺近至八尺内。
和尚不听,急抓刀把。 “啪”一声,第二段树枝击中和尚的脉门。
“哎唷!”和尚怪叫,手软了,向后踉跄急退。
老道站在高处,急叫道:“这小子艺臻化境,和尚,你不是敌手,让贫道收拾他,快退!”和尚一跃三丈,到了石下。
老道拔出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一声暴喝,剑一引口中喷出一道火流。
云生西北,雾起东南,蓦地天昏地黑,日色无光,罡风怒号,雷声殷殷。
柏青山大惊,今天没带辟邪剑,偏偏遇上妖术,大事不妙。
“哎呀……”身后不远处的罗牧大叫,撒腿狂奔。
他不怕妖术,回身便走,一把拉住罗牧叫道:“沉住气,妖术伤不了人。”
蓦地一声霹雳,黑雾中突然电光一闪,一只硕大无朋,金光闪闪地约一丈的大手,从无限远处伸将过来,五指箕张像个网般抓到。
“老天……哪……”罗牧狂叫,拼命挣扎。
他不得不应变,一掌拍昏罗牧,向前一窜,落荒而走。
金色的大手追来了,速度奇快。
“嘭”一声响,他撞在一座大石上,便不假思索地向下一伏,挟着罗牧滚到石后去了。
“克勒……”金色巨手抓在石上,碎石纷飞,好险。
他将罗牧塞在石根下,自己向侧身处探索,金色大怪手不会折向,连抓三次便缓缓退入雾影中不见。
他定神,忖道:“我要脱身,妖术不会令整个地区变色,我不信老妖道追来能比我快,妖术出现时吓不倒我,他已失败了一半。”
蓦地,一道流雾而至,热流袭到。
他向后飞窜,一手在前一手向下,像瞎子狂奔,事急矣!他用上了全力,展开绝顶轻功如飞而遁,跌跌撞撞摔倒了二次,但灵台仍然清明,而且心神不乱,毫不慌张失措的,沉着地狂掠而走。
窜出三四十丈外进入密林。怪,红日当头,一切又回复原状,扭头一看,下面仍然是黑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他向下一伏,心说:“好妖道,我在等机会给你致命一击。”
他曾经亲见王敕施术,因此不胆怯,糟的是手上没有兵刃,无法反击,未将辟邪剑带在身旁他自感失策。
只片刻间,下面黑雾便完全散去。他看到远处有人移动,原来是和尚与老道,正向弥陀岩方向移动,和尚还将罗牧扛在肩上呢。
他一咬牙,心说:“好啊,咱们拼上了。” 他一侧一窜绕道向前面赶。
距八臂金刚的茅屋尚有半里地,一僧一道穿林越野而走。老道神色凛然,向和尚慎重地说:“贫道一生中,第一次碰上对神术无动于衷的人。这小狗胆气之壮,宇内无双,逃走之快,骇人听闻。日后遇上这人,咱们将有一番凶险的恶斗。”
“他真逃走了,未被吓死?”和尚问。
“真的逃走了。和尚,贫道无妨,你却要特别小心了。”
“下次贫僧要出其不意给他两记百步神拳。” “但愿你有出拳的机会。”
两人并肩而行,和尚正想发话,突觉脊梁一震,“嘭”一声响,肩上的罗牧突然掉下来了。
“咦!和尚……”老道讶然叫。 话未完,只觉喉头一紧,被一条铁臂锁住了。
柏青山勒昏了老道,先卸了老道的肩关节,方开始将罗牧弄醒。
罗牧已被吓昏了,神智一清便叫:“这……这是阴……阴曹地府么?”
“啪啪”两声,柏青山给了他两耳光,叫道:“你没死,真没出息。” “你……”
“起来看看,妖道与和尚都被我放平了。”
罗牧急急爬起,虚弱地道:“我……我果然没死。”
“站在一旁,看我治一治这个妖道。” “他……他没死?”罗牧叫问,悚然后退。
柏青山不理他,将老道的桃木剑与大革囊丢入草丛,然后将老道剥去道袍,只留下亵衣裤,彻底弄清妖道无法弄鬼身无长物,方将妖道弄醒。
紫虚老道神智渐清,等完全清醒,发觉自己躺在林下的草丛中,不由大骇,猛地一滚而起,讶然叫道:“哎呀!我的衣裤呢,我的……”
“衣裤都丢了。”身后有人接口。 老道大惊,火速转身,骇然道:“你……”
“砰噗砰噗噗……”暴响声似连珠,刚看清人影,便感到拳头着肉的疼痛直迫肺腑,一连十余拳,最后“嗯”了一声,仰面跌了个五岳朝天。
刚倒下,又被抓起,接着是一连串的重击再次光临,浑身的骨头像是全散开了,眼前发黑,只感到天旋地转,不知人间何世,最后喉间一甜,仰面便倒,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再次被抓起时,凶狠的打击也接踵而至。
最后,他支持不住了,昏昏沉沉地叫道:“我……我要死……死了……”
“你不能死,在下要口供。”柏青山沉喝,将他一把抓起,抵在树枝上挟牢,双脚悬空,只有任人摆布了。
柏青正待迫供,罗牧突然惊叫道:“老天!大蟒!大蟒……”
柏青山应声看去,不由大骇。先前在八臂金刚茅屋前所看到的巨蟒,正昂首吐舌飞快地破草窜来。
远处出现一个灰影,头上缠住一条五尺长的赤链蛇,手点打狗棍,胁下挟了一只蛇笼,正飞掠而来。
“原来是蛇郎君游清海。”罗牧叫,扭头撒腿狂奔。
蛇郎君游清海年约半百,人倒生得清秀,正飞步掠来。
锦鳞大蟒到了,腥风扑鼻,向柏青山冲来。
柏青山骇然,这种毒蟒如无实刀实剑,拳掌击中根本毫无用处。目下他赤手空拳,怎能与毒蟒周旋,当机立断急追,架起罗牧便走道:“蟒不会比人快,放心啦!走!”
他全力飞掠,去势如电射星飞。后追的蛇郎君吃了一惊,骇然止步道:“老天,这是什么人呢?他……会缩地术!”
追不上柏青山两人,蛇郎君的注意力落在和尚与老道身上,召回大蟒,到了两人身旁。
老道已陷入昏迷境地,被搁在树枝上迷迷糊糊。
蛇郎君并不知双方的冲突经过,也不曾看见双方交手,以为柏青山被巨蟒所惊,丢下同伴逃命,把和尚与老道看成柏青山的党羽,不问情由,立即将两人反绑在树上,一切停当,方将两人弄醒。
老道首先醒来,第一眼便看到了盘在一旁,首昂五尺的锦鳞大蟒,海碗大的巨头恰在胸前,黑色的分叉长信,直在嘴前伸缩不定,腥风触鼻,令人感到头晕目眩。他惊得魂飞天外,一声狂叫,撒腿便想跑。
可是,哪能跑得动?手脚不能移动,方觉自己被绑在树干上。
“老天爷保佑!”他心胆俱裂地叫,浑身一软,几乎昏厥。
阴森森的语音,直薄耳膜:“老天爷不会保佑你的,你给我清醒清醒。”
他听到人声,心神一定,方看到坐在侧方的蛇郎君,也看到盘绕在蛇郎君身上的可怕赤链蛇。
他打了一个冷战,悚然地叫:“游施主,快……快将毒蟒唤……唤开……”
“你认识我?”蛇郎君问。 “你……你不是摇岭隘蛇山的蛇……蛇郎君么?”
“正是区区。” “贫道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好说好说。” “贫道紫虚。”
“哦!原来是福州白莲会秘坛的坛主移山倒海紫虚妖道,失敬失敬。”
“施主请将贫道解下,有话好说……” “闭嘴!你这该死的妖道!” “施主……”
“八臂金刚是在下的早年知交,这次在下前来拜会他,晚来了一步,主仆两人皆死于非命。说!你们带来了多少党羽?谁下的毒手?”
“这……贫道……” “你不说?哼!”蛇郎君厉声叫,举手一挥。
锦鳞大蟒巨头上升,蛇信直往老道的口中探。
“哇……”老道心中作恶,呕得胃几乎向外翻,呕完狂叫道:“我……我说!贫道四人,是……是前来拜望八臂金刚的……”
“你这贱种敢胡说八道?”
“贫道句句是实,两位同伴已经死了,贫道与法明道友与凶手相搏,被凶手击昏,便人事不省了。”
老道所说的话不无道理,蛇郎君到达时,老道与和尚皆昏厥不省人事,老道且被剥光搁在树枝上,身上有十余处被打的淤伤,很明显地可看出是被害人。
蛇郎君心中相信,口中却说:“妖道,你倒会睁着眼睛说谎。”
“贫道如有半句虚言,将死无葬身之地。”老道急急发誓。
“凶手又是谁?”蛇郎君的口气软了。
“贫道只知道是一个姓柏的外乡人,说的是中原官话……” “另一个是……”
“姓罗,叫罗牧。” “你们认识他们?”
“不认识,真的,不认识,那姓柏的勇悍如狮,连贫道的法术也无奈他何。”
“已死的另两人……” “那是贫道的好友延平双煞,死得好惨。”
“他们之间有何仇恨?”
“不知道。那位法明道友是开元寺的僧人,他陪同贫道前来,也无端地卷入漩涡,碰上便动手……”
蛇郎君割断两人的捆带,沉声道:“你的话如果有半字虚言,在下日后必定杀你。带了和尚滚,我警告你,在下未查明真像之前不许你离开府城,你必须在开元寺旁找地等我。”
老道跌坐在树下,愁眉苦脸地道:“施主要贫道在开元寺等候,但贫道也要寻找凶手……”
蛇郎君冷冷一笑,猛地伸手捏住老道的牙关,另一手将一颗丹丸拍入老道口中,丹丸滑入喉内去了,放手冷笑道:“你已吞下了蝮蛇延命丹,每日入暮时分,在下要去找你,你必须在开元寺前等我的解药,不然你得死。”
老道大骇,狂叫道:“老天!万一你不来……” “我不来你就死。” “那……”
“因此你必须求神保估在下平安大吉。” “天哪!这……这岂不是太过风险……”
“哼!恐怕你得冒这点风险了。” “施主,咱们好好商量……”
“没有商量,等在下查出凶手,你便可平安无事,快滚!” “这……”
“滚!带了你的同伴滚!” “施主,你不能不讲理……”
“对付你这种无恶不作的妖道,不能讲理,快滚!再不走割下你的双耳来,如此对付你这妖道,在下已是够仁慈的了。”
老道打了一冷战,屁滚尿流地背了胖和尚法明,穿着亵衣裤,狼狈而遁。
蛇郎君折回茅屋,发觉蓝衣人与灰衣人两具尸体,腥臭扑鼻其色灰蓝,形如厉鬼。踏入茅屋他怔住了。
原先躺在堂中的八臂金刚尸体,已经不翼而飞。
他再奔出门外,老仆吴方的尸体蜷缩着,其色灰蓝,腥臭扑鼻,并未搬动。
“咦!难道有人前来悄悄将尸体带走了?”他愕然自语。
他在四周走了一圈,一无所见,只好罢休,自语道:“我得进城去找凶手,有名有姓,建宁的江湖朋友可获得线索,必须赶快进行,以免凶手远走高飞。”
柏青山偕同罗牧绕道逸走,同到七星桥头,匆匆奔向府城,踏上桥头他方有暇问:“罗兄,先前在桥上带人计算你的周宏,你认识他么?”
“不认识。” “但他却认识你,绝不是认错了人。” “兄弟确实感到莫名其妙。”
“你认识一个叫金眼彪范德全的人么?”
“咦!他是家父的朋友,他们是建阳三位名武师,家父曾经去信,请他们前来相助,以便对付那些暴徒,但……”
“金眼彪差点儿遭到了毒手,难怪周宏要对付你了……”他将在通都桥两夭来所发生的事说了。
罗牧欲喜欲狂,兴奋地道:“如此说来,只有神行太保遭了毒手,我们这就去找许文琛许兄商量。”
“也好,看许文琛敢不敢出面打抱不平。依兄弟看来,令师祖叔可能已卷入漩涡,也就是他今天被飞剑击毙的关键,大藏峰三十年前的仇恨,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牧长叹一声,道:“大藏峰血案发生在三十年前,那时我尚未降生呢!家父从未提及此事,语焉不详。但我从旁人口中,听到一些有关那次血案的传闻,不知其真实性是否可靠。”
“可否说来听听?”
“大藏峰,在武夷山第四峰。家父的恩师与八臂金刚成师祖叔的为人,我不便说,总之,他们在江湖声誉不佳。但成师祖叔在江西与人结怨,三十年前约斗大藏峰,事先要求师祖前往相助。师祖念在师兄弟情谊,如期前往相助。双方助拳的人甚多,恶斗三天之久,双方伤亡殆尽,最后双方作孤注一掷,结果是师祖追逐对方的人,追离大藏峰身负重伤,未能赶回收拾残局,反而逃得性命。但从此以后,任脉受损严重,与人动手只能出三五招,便会真力虚脱,三五天仍难以复元。”
“似乎八臂金刚的口气,对令尊并不谅解呢。”
“他事后怪师祖临危畏死弃他而去,宣布与师祖绝交。” “令师祖为何不加解释?”
“师祖在武夷御茶园养伤百日,方返回府城,那时,师祖叔又怀有成见,拒绝见面不听解释,师祖也是个刚愎固执的人,也就不加解释一走了之,双方的误会一拖三十年,无法和解。但师祖爷半年后去世,临终将家父交给师祖叔照料,师祖叔答应了的。”
柏青山困惑地摇头,若有所思地道:“夺墓案似乎八臂金刚知道内情,但与三十年前大藏峰决斗似乎扯不上关系,为何又说是旧事重演?哦!罗兄,大藏峰决斗,令尊参加了么?”
“参是参加了,但因艺业有限,家父拜师仅有两年,因此只负责传递消息,未能参与决斗,甚至负跑腿之责尚嫌勉强呢。”
“真想不通,何以三十年后竟有人向令尊报复?反正日后自知,终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依我看来,令师祖叔仍然在暗中照料你们,因此惹下了杀身之祸哩!快走!”
进城不久,大街上安静如恒,迎面来了一名青衣大汉,向罗牧抱拳一礼笑道:“罗少爷,好久不见,还记得兄弟么?”
罗牧赶忙回礼,笑道:“原来是张兄,怎不记得?久违了,许兄到家了么?”
“到家了,特派兄弟在附近等候。” “哦!许兄……”
“许少爷偕令友在家安顿,特请罗少爷至家中商量。” “兄弟正要至许府拜会呢。”
“罗少爷请,这位是……” “这位兄台姓柏,名青山……”
“哦!真巧,许少爷正在派人打听柏爷的下落呢。”张兄欣然行礼说,又向柏青山自我介绍道:“在下张自强,与许少爷是知交好友,请多指教。”
“张兄客气了。”柏青山回礼笑答。
三人脚下一紧,走向五桂坊许家。许家是城中的大户,但近三代来人丁衰微,子弟们不争气每况愈下。到了许文琛这一代,许家的正宅已经易主,只剩下近巷角的一栋三合院小瓦房,从前是长工们的住宅,目下是许文琛的家。
许文琛一度出外经商,最后血本无归仍然回家做破落王孙,靠变卖祖产渡日,拜本城名武师七星追魂余杰为师,在城中鬼混。由于他为人颇为四海,武艺不差,一身侠骨是个血性男儿,敢作敢拼敢斗,居然混出不小的名头,号称建宁三英之首。
另两英一叫杨振寰,也是七星追魂余杰的得意门人,许文琛的师弟,此人也是个响当当一条汉子。另一英是余杰的爱女余雯,这位十八岁的大闺女,是本城的巾帼女英雄。论武艺,她比两位师兄要高明得多,艺自家传自不等闲。
七星追魂原在城中开设武馆,门人甚多,但出色的弟子只有许、杨两人,也只有这两人独得真传。三年前武馆结束,余杰急流勇退,五十壮年便在家安居纳福,不再收门徒不过问外事了。
大门有两名青衣大汉将客人接入,院子里放了四五张长凳,高高矮矮或坐或立,共有十六七个大汉,许文琛与金眼彪都在场。
“柏爷与罗少爷驾到。”将人迎入的大汉叫。
所有的人皆站起迎客,许文琛急急迎上,抱拳施礼笑道:“真想不到能将柏兄接到,失迎失迎,请厅里坐。”
柏青山向众人以罗圈揖行礼,笑道:“来得鲁莽,许兄海涵。”
许文琛与罗牧原是相识,客套毕,先替双方引见,然后迎客入厅。金眼彪把住了罗牧,不胜感伤。罗牧将神行太保的死讯说了,少不了感慨万端热泪盈眶。
茶罢,先由罗牧将有人强买祖茔的事一一说了,并将七星桥遇周宏暗算,铁狮山历险的经过一一道来。
起初,十余位小伙子本来义形于色,摩拳擦掌表示两胁插刀义不容辞。最后说到八臂金刚遇害,僧、道高手以妖术及蛇郎君以毒蟒追袭,所有的人豪气全消,一个个胆战心惊毛骨悚然,垂头丧气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只有两个人坚决表示,愿随许文琛至罗家助拳,斗一斗那些凶枭,为朋友两胁插刀义不容辞了。
许文琛被人暗算,几乎丢掉老命,他是本城的名人,这口气怎咽得下?为名为利,皆可令人甘愿赴汤蹈火,初生犊儿不怕虎,他可不怕那些高手名宿。无论如何,他豁出去了。
柏青山一直就在冷眼旁观,最后他表示意见,要求众人不必直接参与其事,希望许文琛能从暗中帮忙,搜集陌生人的行踪,查出凶手们的藏身处所,只须负责通风报信,不需挺身而出与凶手们争强斗胜,他希望每晚午夜时分,前来许家讨信息,此事须严守秘密,不然后果可怕。
费了不少唇舌,方将许文琛直接介入出面的念头打消。
最后决定邹源仍留在许家秘密养伤,他与罗牧、金眼彪立即出城返回罗家。但他表示护送两人入村之后,便须出村自行活动,从外面与凶手们周旋,找出真正的凶手,在村中等候乃是下下之策,智者不为。
商量妥当,三人立即动身,大摇大摆地出城,径奔瑞峰山下的罗村。
至罗村山径窄小,沿途全是丛林修竹,田野不多,往来的全是附近村庄的村夫。三人的穿着打扮,与村夫不同。柏青山穿青衫,罗牧是青紧身,金眼彪是对襟劲装。三人都从许文琛处借来了兵刃,柏青山带剑,罗、范两人带刀。
在柏青山的预料中,对方既然要封锁罗村,断绝罗村的外援,势必高手四伏,全力阻挡罗村出入的任何人,那么,他们三人这次入村,恶斗在所难免,正好捉一两个来问问口供。
看到了村口,他颇为遗憾地道:“铁狮山的消息传到了,那些人不可轻侮,早已眼线密布,消息的传递准确快捷,今后尊府前途多艰。”
罗牧余悸犹在,惶然道:“对方能请出许多高手名宿助拳,志在必得,恐怕我们没有任何机会了。”
柏青山笑道:“机会不是没有,而是内情未摸清之前,令人深感棘手而已。诚如八臂金刚所说,这件事绝不是平常的侵夺墓地事件。如果真是平常,所谓龙眠吉地尽可拱手让出,不需多久便可查出新主人,那时自然真相大白,那位新主人自然是主使人,他难道就不怕你们报复?你罗家不是没没无闻的人,我不信那位新主人敢冒了大不韪而出此下策。”
“柏兄之意……”
“夺墓只是借口而已,下一步歹毒的毒计,将是任何人皆无法接受的花样了,不信可拭目以待。”
“那……”
“在下已经插手,大丈夫行事有始有终,在下希望能将此作一了断,义无反顾,不管是否能解决,至少在下会尽全力。”
“谢谢柏兄云天高谊……” “在此事未曾解决之前,不必谢我。”
村口守望的人,已看清了小主人的身影,大喜欲狂地入内禀报,罗广孝立即率领一众子侄迎出,父子相见恍同隔世,悲喜交集自不待言。
罗牧替柏青山引见了,金眼彪也激动地上前相见。主人无限感激地将客人迎入,远远地密林边缘,有两个青衣人监视着村口的动静,立即派一个人悄然撤走报信去了。
柏青山在村中逗留了一个时辰,午膳罢告辞出村。他告诉罗广孝在近期不可轻举妄动。
只消严阵以待昼夜提防,等候他进一步追查再定对策。
他挟了以布巾卷好的长剑,大踏步出村,泰然地回城,想辞去船只在城中的找客店安顿,武夷山小雷音寺之行暂且搁下。
他以为出村入城,定然平安无事,不会有人出面拦截的。刚才有罗牧同行,正是拦截的好机会。而对方并未拦截,目下他孤身一人无所顾虑,对方更是不敢下手了。
可是他又料错了,意外地碰上了麻烦。
距城关尚有两里地,路已走了一半,降下一座土坡,小径穿林而过。正走间,前面路右的树影中,踱出一位青袍飘飘的中年人,身材修伟,人才一表,生有一双锐利的大眼,与薄薄的刻薄嘴唇。
他一眼便可看出此人来意不善,目光左右略一察看,从容举步向前走。
双方接近,中年人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笑表示友好,他也颔首一笑打招呼。
中年人止步挡住去路,抱拳一礼笑道:“老弟台,请借一步说话。”
他泰然止步,欠身友善地一笑,问道:“兄台有何见教?在下洗耳恭听。”
“请到林中坐地而谈。” “在这儿说岂不便当些?” “老弟姓柏?”
“柏青山,山东柏青山。” “区区湖广王昌明。” “久仰久仰。”
“林中有几位朋友,希望一瞻老弟的风采。”
“哈哈!看来在下不去不行了。王兄请。” “柏老弟赏光了,在下深感荣幸,请。”
“不敢有僭,王兄先请。”
王昌明向林右举步,感慨地说道:“柏老弟这份豪气,委实令人心仰。”
“哈哈!王兄夸奖了。” “老弟明人,当知道王某的来意。” “约略可猜出三五分。”
“那么,老弟是铜筋铁骨的金刚,无所畏惧,并未将咱们这些人放在心上了。”
“岂敢岂敢。”
“独来独往,如入无人之境,单刀赴会,做视天下群雄。老弟,你值得骄傲,胆识高一等咱们已输了一着。”
“哈哈!好说好说。”
“山东至福建,万里迢迢,不知老弟至此有何贵干,在何处高就?”
“在下游历至此,如此而已。” “那么,老弟不是罗家请来助拳的人了。”
“王兄差矣!罗家为保祖茔而迫于自卫,在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算是助拳?”
“这个……”
“哼!练武人如果颠倒黑白,仗艺欺人,世间岂不成了弱肉强食,无法无天的禽兽不分世界了?你们要毁灭罗村,不管你们理由是否光明正大,但以夺祖茔为启衅借口,这步棋未免太过拙劣下乘,极为犯忌。在下既然管了这档子闲事,任何威逼利诱,仍无法令在下放手,只要在下有一口气在,你们绝难如意。”
王昌明站住了,冷冷一笑道:“老弟可知你目下的处境么?”
“哈哈!在下毫不在乎。”
王昌明举手一挥,前面五六株大树后,闪出六名男女老少。
左后方一声怪笑,出来了五个人,中气充沛的语音震耳:“莽莽阳关道,迢迢黄泉路。”
右后方,传来了娇滴滴的语音:“寂寞少人行,不如早归去。”
又是五个人,两男三女,男的威风凛凛,女的千娇百媚。”
柏青山泰然四顾,若无其事地说道:“说是天下群雄,似乎不假,可惜在下对江湖陌生,有眼不识泰山不认识天下群雄。王兄,你们的人并未到齐。”
“不错,还有一半人未到。”
“何不将他们全部请出来,让在下见识见识天下群雄的气概?” “不必了。”
柏青山环顾一匝,用手指指点点着道:“王兄,这些天下群雄,就是要来迫罗家挖祖坟的人?”
王昌明脸一红,说:“老弟不必出言损人……” “难道不是真的?”
“咱们与罗家无关。” “哦!难道说,是柏某得罪了天下群雄不成?” “当然不是。”
“那就怪了,你们……” “兄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柏某明白了,你们是各负其责,不是亲自下手掘墓的人。王兄,你有话就干脆说出来好了啦。”
“这个……”
柏青山暗中戒备,神色间却表现得冷静从容,笑道:“在下正在着手查问暗中的主持人,苦于无从着手,希望从紫虚妖道身上找出线索来,可是不知他逃到何处去了。王兄,你很令在下为难。”
“有何为难?”
“你是请我来的,如果你不先行翻脸,在下便不好反客为主擒人迫供了。阁下一直就在用软攻,迄未有翻脸的举动,在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昌明居然沉得住气,笑道:“老弟不必用激将法,在下将老弟请来,并未打算翻脸,而是想与老弟和平谈判,希望在双方有利的情形下,找出解决之道来。”
“别开玩笑,你们共有十七个人,这叫做和平谈判?算了吧。”
“这是事实,希望老弟信任兄弟的安排。”王昌明说完,鼓掌三下。
后面一声长笑,出来了三个人,捧了一个拜匣,大踏步而来,往中间一放。
“打开。”王昌明叫。
匣盖打开,里面是二十锭黄金,三颗上品珍珠,一颗径寸大的翡翠,黄、白、绿三色光芒四射呢!
王昌明含笑伸手,笑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三色微物,尚请笑纳。”
柏青山呵呵笑,问:“王兄,是礼物呢,抑或是盘缠?” “两者都是。”
“在下无功不受禄……” “老弟嫌轻不成?” “这些礼物有血腥,在下不能收。”
“老弟你……” “在下再说一遍,沾血腥之物,在下不要。” “老弟言重了。”
“咱们彼此心照不宣,总之,这份盘缠在下不能收下,敬谢。”
王昌明脸色一沉,冷冷地问道:“者弟,别无商量?” “别无商量。”
“礼已不算菲薄……”
柏青山在怀中掏出一只小盒,掀开盒盖,里面珠光耀目,十余颗拇指大的浑圆极品珍珠出现眼前,他哼了一声,大声说:“在下以加倍的奖金,收买主事人的脑袋,储金珠以待,绝不食言的。”
众人眼睛睁得大大地,暗暗心惊,一个身上随便可以掏出一盒价值千金极品珍珠的人,委实令人刮目相看。
王昌明更是心惊,这种人怎能用金珠来收买,叹口气颓丧地说:“在下走了眼,万分抱歉,有渎了,在下告辞。”
柏青山将珠盒纳入怀中,笑道:“生意不成仁义在,在下感谢王兄的好意。”
“谢谢。” “大丈夫言出必践,希望王兄明白。” “那是当然。”
“以千金买主事人的命,此话仍然有效。” “老弟……”
“明天,咱们白鹤山罗氏祖茔见面,日正当中,在下正式宣布赏格,如果王兄有兴,希望能移玉前往会晤,并请将话传出,谢谢。”
“在下当抽暇前往,但是否赴会尚难决定,届时兄弟如不在场,休怪。”
“在下希望王兄务必拨冗前往一行。” “在下尽可能赶到,告辞了。” “不送。”
二十人带了拜匣,脚下迟疑地走了。
柏青山反而大感意外,大惑不解。这些人既然设下埋伏,威逼利诱双管齐下,利诱失效,为何不群起而攻?二十比一,他们为何平白放弃这大好机会?
当他回到路中,不由恍然大悟。北面,紫虚老道与法明和尚都在,神色萎顿,气色灰败,但另两名年约花甲的人,却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佩剑挂囊穿一式的青绸劲装,面貌相同,都生了一双三角眼和鹰勾鼻,一看便知是兄弟双胞胎。
路南,是三个人,两男一女。男的皆穿天蓝色劲装,年约四十上下,一个身高八尺像条竹竿。一个矮胖如猪生了一个小脑袋。两男丑陋吓人,女的却貌美如花,看年纪只有双十年华,穿的黛绿劲装,把浑身的曲线显得极为诱人,成熟女人的风韵令男人怦然心动,秀美的五官也极为出色,剑系在背上,大红剑穗迎风飘扬。
路对面,也有两个人,一个粗壮结实,以霸王鞭支地盯着他冷笑,另一人年约三十上下,脸目阴沉,手中抚弄着一柄流星锤,锤头在膝下徐徐摇摆。
他站在路中,笑道:“原来刚才出面的皆是二流人物。明知讨不了好,所以知机全身而退,吓不倒在下,只好临时变计,让你们这些一流高手来对付柏某,计算得很精哩!”
紫虚老道退了两步,余悸犹在地说:“不错,就是他。”
柏青山呵呵一笑,向老道走去,笑道:“当然是我,在下正要找你呢!”
老道变色而退,和尚也悚然向侧移。
双胞胎老人左右一分,徐徐撤剑,几乎同声沉叱:“站住!说清楚再走。”
柏青山呵呵笑道:“没有什么可说的,在下要找老妖道问口供。”
双胞胎大怒,右面右手用剑的人厉声道:“你这小子好狂,死到临头居然如此狂傲。”
柏青山一面迫进,一面撤剑道:“老道的党羽杀了八臂金刚主仆,凶手已经偿命,在下要知道主使夺人祖坟的主事人,老道必须从实招来。两位如果也是老道的党羽,只管出手拦截就是。”
双胞胎同声暴叱,剑化长虹同时进击,双剑乍合,剑气迸发,一左一右招出“双龙戏珠”。这种一正一反的合壁剑术十分难以招架,配合得恰到好处,剑尖必须同时及体,令对方无法兼顾两面,一招便可伤人。
柏青山在未摸清对方的造诣前,不愿冒险接招,一声长笑,向后疾飘八尺。
糟了!陷入重围。
身后两男一女到了他的左后方,三剑布下了重重剑网。右侧方使霸王鞭的人一声怒吼,火杂杂挥鞭冲到,“大地蟠龙”攻取下盘。
使流星锤的人相距丈二,锤已破空飞到。
双胞胎狂风似的刮到,如影附形跟进,用的仍是“双龙戏珠”绝招。
他临危不乱,猛地向右侧方纵起,斜飞而出,一把扣住了射到的流星锤,剑脱手向下掷出。
流星锤一带,不啻助他一臂之力,将他带飞势如狂鹰,脱离了霸王鞭的势力范围。
这瞬间,掷出的剑疾逾电闪,剑尖刺入使鞭人的天灵盖。
转瞬间,他人犹在空中,一脚飞踢流星锤主人的脑袋。
流星锤主人大骇,丢掉锤索撒腿便跑。
他身形落地,锤头脱手斜飞,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敌众我寡,慈悲不得,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锤索接触对方的脖子,锤头飞快地折回,闪电似的绕了一匝,他猛地一带锤索,力道惊人。
流星锤主人的脑袋,突然向上飞,硬生生被锤索所勒断,与脖子分家,尸身向前仆倒,鲜血狂喷。
他放回流星锤,只留三尺,索抡锤飞旋,一面怒吼道:“看谁是下一名枉死鬼,谁先上?”
使霸王鞭的人,一声未出便已断气。
只一照面间,便毙了两人,尤其是那飞锤断头的惨况,令人心惊胆跳,只吓得七个高手名宿魂飞天外,浑身发冷。
锤索逐渐伸张,飞旋更急,虎虎风声似是夜鬼悲泣,令人闻之头皮发炸。
老道首先溜之大吉,不敢施展妖术。 和尚更机警,落荒而逃。
剩下的五个人徐徐向外退,脸色沉重。
“呔!”他怒吼。人似龙腾,流星锤破空而飞,罡风厉啸,锤头破风声如殷雷。
双胞胎向后飞退,远出丈外。 美女郎向下一伏,锤呼啸而过。
矮大汉脚快,撒腿便跑。 瘦竹竿不信邪,举剑急点锤头。
“铮”一声脆响,剑身折断。锤头余威未衰,“噗”一声击中瘦竹竿的右肩。
“哎唷!”瘦竹竿被击倒在地,狂叫着摔倒在丈外。 罡风呼啸,锤头再次飞舞。
双胞胎同时扬手,打出囚枚神奇莫测的蝴蝶镖。
柏青山吹口气射向五官的另一枚翩然坠地,左手一伸两指头挟住了一枚信手弹出,“叮”一声两枚同时炸裂坠地。
四枚蝴蝶镖,只有一枚掠过他的右胁下,划破了胁衣,但未伤肌肤,坠落在身后两丈左右,击中物体后便不再折向。
说险真险,能在眨眼间毁去三枚蝴蝶镖,沉着镇静不在乎生死的情绪救了他自己,事后他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双胞胎已逃掉了,瘦竹竿也窜入路旁的草丛。
矮胖子与美女郎向南狂奔,如飞而遁。
他衔尾急追,大喝道:“不收尸你们走得了?留下!”
矮胖子向侧一窜,狂叫道:“我回去收尸,我回……去收尸……”
美女郎仍向前正逃,突觉绳索套上了脖子,大骇而叫:“天哪……”
她反应甚快,左手已抓住了颈前的套索,丢剑再用另一手急抓颈后的锤绳。谢天谢地,套索并未猛烈地收紧,仅恰到好处地勒住了她。
柏青山扣住了她右手的腕门,方松了套索道:“乖乖听命,不然你将生死两难。”
“你……”她脸色死灰地叫。 “不必叫了,你没有任何机会啦!走!”
她怎敢不走?乖乖被柏青山牵入树林深处。柏青山将她的百宝囊摘掉,先搜她的袖底与腰身及靴口,证实没有暗器潜藏,方将她往树下的草丛中一推,冷笑道:“四下无人,我想,你该吐实了。”
她揉动着脉门,悚然地道:“我没有什么可招的,信不信由你。”
“你招不招可由你不得,先请教芳名。” “我……我姓廖,名绿绮。”
“难怪你穿了一身绿,人如其名。说吧,主事人是谁?奉谁之命前来截击柏某?从实招来。”
“不知道。” “哼!你要我动刑迫供?”
“你动手吧。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怕死我就不会前来碰运气。”
“哼!我不会怜香惜玉,你非招不可。” “你除了杀我,休想……”
“我不杀你,你等着好了。首先,我要将你羞辱一番……”
他一把将廖绿绮按倒,替她宽衣解带。外衣解开了,胸围子的带子一松,凝脂似的丰满诱人胸肌半露,春光无限……
廖绿绮不挣扎,沉静地说:“如果你做得出,我还怕什么?”
“你以为在下做不出?”他停手问道。
“你如果不是英雄豪杰,便不会出头管这档子闲事。英雄豪杰,便不会羞辱一个被制住的女人。”
“在下从不自命是英雄豪杰。”
“那你就动手吧,反正我已无力反抗。”廖绿绮闭上眼帘说,两颗晶莹的泪珠,出现在眼角闪闪生光。
他替廖绿绮掩上衣襟,苦笑道:“算我倒霉,你走吧!” “你……”
“下次希望你别再撞在我手中。”
廖绿绮缓缓站起,感情地凝注着他,幽幽地说:“柏爷,我确是无可奉告。”
“你走吧!”
“紫虚道人将我们请来,盛情难却,我们都来了。你所说的主事人,我们确是不知是谁,你必须从紫虚道人口中,方能问出结果来。”
“好,谢谢你。” “我将离开建宁府。” “祝你一帆风顺。”
“再见,我欠你一份情。”
“别提了,但愿今后姑娘好自为之,好好明辨是非,珍惜自己。”
“我不会再犯错了,谢谢你!” “但愿如此,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愿各珍重。”她盈盈行礼,转身走了。
不远处簌簌草响,一条蓝影飞纵而来。 “好啊!又来了一个。”他抓起流星锤叫。
“且慢动手!”蓝影叫,在丈外止步,又是个娇艳的美人儿,只是显得年轻三两岁,梳了三丫髻,一看便知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
“你走吧,我不想与女娃儿打交道。”他不耐地叫。
“你放走了那可恶的女飞贼,日后你休想安逸。”女郎笑道,不在意他的逐客令。
“她是个女飞贼?”
“在福建,谁不知绿燕廖绿绮是大名鼎鼎的女飞贼?你不是本地人?”
“在下山东柏青山,你是……” “我叫余雯。”
“哦!幸会幸会,原来建宁三英的余姑娘,在下有一件事请教。”
“柏爷有何见教?” “余姑娘知道瑞峰山罗家被人迫迁诅坟的事么?”
“听说过这回事,但语焉不详。府城的武林朋友,大多皆接到恐吓信,不许过问罗家的事。”
“余姑娘接到了么?” “家父未接到恐吓信,建宁三英皆未曾接到,大概是……”
“人的名,树的影,大概他们对令尊一门三英有所顾忌,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大概是吧。”姑娘傲然地说。 “姑娘是否不加置理?”
“本姑娘正加紧明查暗访。在本府横行不法的人,自然没将余家放在眼下,余家绝不因未接到恐吓信而默认这份交情。”
“姑娘可曾查出头绪么?” “不曾,你……”
“在下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罗家的人。刚才那位绿燕,便是主凶骗来的党羽之一。姑娘如果有兴,何不与令师兄许文琛商量?令师兄已卷入是非之中了。”
“哎呀!真的?”
“在下岂敢相欺?在姑娘未曾与令师兄商量之前,请勿轻举妄动,对方实力之雄厚,极为庞大惊人,贸然从事,结果可怕。姑娘如果决定介入,那么,后会有期。在下要先走一步了,再见啦!”
“我这就回城去找敝师兄……” “那么,咱们是同道,走!”
回到码头,他辞退了船只,不免感慨万端,想不到为了等船,竟等出一身是非来。当然,他毫不后悔,能以在世时日无多的有用之身,为世间除暴安良伸张正义,他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他入城落店,投宿在平政门内的瓯宁老店中,要了一间上房,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瓯宁老店客人不多,但店房仍不少,是一栋四合院两进式的老古土瓦屋。上房在后进的东厢,花木扶疏,颇为清幽。
掌灯时分,许文琛化装易容扮成店伙,至上房会晤,告诉他城东光禄坊的白云崇梵寺中,有一批来历不明的人,借住西厢客院,出入极为神秘,希望他能抽暇前往踏探,也许可找出一些线索来。
一落店便被许文琛查出落脚处,他对许文琛有了信心,目下他不再孤单,不再是单枪匹马孤军奋斗,至少有了耳目,能获得地头蛇的协助,他暗自庆幸。
他决定到白云崇梵寺一行,这座本城第一大寺很易找,不必操之过急,他准备三更正再出发,还足有余裕办事。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客店中的客人皆习惯早睡,二更天全店便人声寂静,只有一两名值勤的店伙悄然往来,廊中一两盏气死风长明灯幽暗如同鬼火,夜深了。
他刚换上夜行衣,佩上剑,便听到窗外微风飒然,风声有异。
他警觉心甚高,立即不假思索地将枕头塞入被中,从帐后溜出,幽灵似的升上了二梁。
房间未加建承尘,屋梁桁架皆可藏人。
怪事产生了,窗闩自退,窗门悄然而开,但不见有人。
一阵狂风卷入房中,灯火摇摇。接着,狂风倏止,而灯火开始变色,火焰上升,但红光已敛变成一道青绿色的火焰,全房顿成幽暗的鬼蜮。
微风飒然,一团小白气飘入室中,开始旋转,愈旋愈大,最后变成一个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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